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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章:红洞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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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红洞(上)
宇宙的档案库中,黑洞是沉默的句点,白洞是未竟的叹号。它们的性质早已被气族先贤推演、归纳,封存入“文明回响号”浩瀚的数据库深处,成为孩童皆知的宇宙常数。
但眼前这个……
“红色的……洞?”
我站在静思回廊的边际,望着主视野中那片违背常理的景象,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轻微的眩晕。并非色彩本身令人惊异——宇宙从不缺乏瑰丽的星云与诡异的光谱——而是它呈现出的、近乎“行为”的模式。
它确实是一个“洞”,时空在此显著扭曲、下陷,形成一个边界模糊的漏斗状凹陷。但它并非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而是散发着稳定、均匀、令人不安的暗红色辉光,像一块尚未冷却的、巨大的宇宙烙铁,又像一只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流血的巨眼。
更离奇的是它的“行为”。它并非静止,也非单向吞噬。它像一颗拥有庞大体型的、活着的肺,或是一张契合了某种宇宙呼吸韵律的巨口,在进行缓慢而有力的、周期性的“呼吸”。
“吸气”——持续约三标准年。洞口的红光会微微明亮,时空扭曲加剧,那股强大的引力牵引范围扩张,将数光年内的星际尘埃、小行星、乃至不幸路过其势力范围的流浪行星,缓缓地、无可抗拒地“拉”向它的核心。物质流在洞口形成螺旋状的暗红色吸积盘,却并非被瞬间吞噬,而是在洞口徘徊、累积,仿佛在等待。
“呼气”——持续约两标准年。红光会骤然暗淡一瞬,随即,一股强大的、与引力方向相反的推斥力从洞的核心爆发。之前被“吸入”并堆积在“嘴边”的物质,绝大部分(约70%)会被这股力量猛地“喷吐”出来,抛射向遥远而随机的深空,速度远超它们被吸入之时。剩下的物质,则消失在红洞深处,去向不明。
一吸,一呼。一拉,一推。循环往复,带着某种令人费解的、笨拙而原始的“节奏感”。它不像天体,更像一个……器官。一个在宇宙真空中,进行着低效物质交换的、巨大无比的、暗红色的、活着的器官。
“深蓝,”我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面对未知造物时的本能警惕与学术性好奇交织的复杂情绪,“全面扫描红洞。分析其辐射频谱、时空曲率变化、能量释放模式,特别是那股推斥力的性质。以及……进行生命特征扫描,全谱段,最高灵敏度。”
“扫描进行中,船长。”深蓝的声音伴随着舰桥内轻微提升的能量读数响起。无形的探测波束以近乎零延迟的速度,覆盖了那片暗红色的时空异常区域。
片刻后,结果呈现。
“目标:暂命名‘红洞’。分析摘要:”
“一、辐射频谱:以可见光波段暗红色为主,伴随特定频段的低强度X射线与引力波释放,频谱稳定,与其‘呼吸’周期同步率99.7%。”
“二、时空结构:确认为一个稳定的、非克尔型的时空奇点结构。其引力场在‘吸气’相位增强,‘呼气’相位减弱并叠加定向推斥场。推斥力性质……与已知任何基本力(引力、电磁力、强弱核力)的直接作用模式匹配度低于15%。疑似为某种高度复杂的、扭曲时空自身产生的‘拓扑压力’或未知相互作用。”
“三、能量评估:其‘呼吸’过程整体能量近乎守恒(吸入的引力势能约等于喷出的物质动能+辐射能),效率极低,类似一个宇宙尺度的、漏气的泵。”
“四、生命特征扫描:阴性。未检测到新陈代谢、信息处理、应激反应、繁殖或进化迹象。其行为模式虽呈现周期性,但机械、固定,缺乏适应性或目的性变化。初步判断为一种极端罕见、自组织的、非生命的宇宙宏观物理现象。可能性比喻:一个卡住的、在不断重复开合程序的‘时空阀门’。”
一个会呼吸的、非生命的洞。宇宙的怪胎,物理学的难题,一场沉默的、低效的、持续了不知多少亿年的物质吞吐表演。
“果然,不太可能是生命……”我刚自语,深蓝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新的发现。
“船长,补充扫描发现。距离红洞约1.5光年,处于其当前‘吸气’相位的弱引力边缘区域,检测到一艘非自然起源的星际舰船。根据其能量特征、空间波动痕迹及舰体材料分析,进行文明等级初步评估。”
一份新的、略显粗糙的扫描图像与数据列表出现在红洞影像旁。那是一艘造型略显笨拙、长约三公里的梭形飞船,外壳可见多处修补痕迹,推进器光芒暗淡而不稳定,显然已在此空域挣扎、徘徊了相当长的时间,正被红洞那不断增强的引力,极其缓慢但确定无疑地拖向深渊。
“按照我族修订的‘卡-炁文明等级量表’(基于能量驾驭、时空理解、信息整合维度),”深蓝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客观却残酷的事实,“‘文明回响号’及我族巅峰期,可定义为第十级(触及宇宙本源规律,可创造/维护小尺度宇宙)。目标舰船及其所属文明,综合评估约为第三级中后期(初步掌握恒星系内航行与能源,开始尝试理解并初步利用基本物理定律,社会结构复杂但尚未超越行星束缚)。”
我愣住了。航行至今,见证过光粒的细语、冰锥的挽歌、孢子的星噬、同源相残的轮回……但那些,都是宇宙自身的、或原始生命演绎的“自然现象”。这是第一次,直接遭遇另一个仍在活跃的、拥有跨恒星航行能力的智慧文明实体。尽管,从文明等级看,他们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孩,仰望不见我们这艘“恒星方舟”的存在。
“他们……能逃脱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目光锁定了那艘在红色巨口边缘无力挣扎的小船。一种久违的、属于“同类”遭遇的复杂情绪,混杂着记录者的冷静与某种更深层的不安,在心底翻涌。
“根据红洞当前引力梯度及目标舰船观测到的最大推力计算,”深蓝的回答迅速而冰冷,“逃脱概率低于0.03%。目标舰船科技水平,至少需要达到第五级文明(初步掌握空间跳跃或超光速航行,能有效对抗极端引力环境)的巅峰层次,方有可能挣脱当前程度的引力束缚。他们不具备此能力。”
两年。深蓝给出了倒计时。那艘三级文明的飞船,还有大约两年标准时间,将被彻底吸入红洞的“吸积盘”,然后,在下一个“呼气”相位,或许有部分残骸会被喷出,或许永远消失。
“记录……”我下意识地开口,但话语卡在喉咙。记录什么?记录一个我们有能力轻易拯救的、活生生的智慧文明,如何在我们眼前,被一个宇宙怪现象吞噬?仅仅因为他们“级别不够”?
不干预。不破坏。只是记录。
但这“记录”,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录者的原则上,也烫在……某个更深的地方。
“深蓝,”我强迫自己回到观察者的角色,声音却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派遣‘侦查者’机器人,型号……‘灵光’。任务:潜伏至目标舰船附近,对其舰体型号、推进系统、能量回路、维生系统进行非侵入式扫描。尽可能截获其内部通讯,分析其语言、社会结构、为何至此。同步扫描舰内生命体形态、数量、生命状态。 我要知道……他们是谁,为何而来,以及……在最后时刻,他们在想什么。”
“指令确认。‘灵光’单位已投放。距离目标7光年,其将进入超光速滑行状态,预计抵达并完成初步渗透扫描需时约1标准年。全程保持最高隐匿模式,确保零干扰。”深蓝的执行毫无迟滞,但随后,它停顿了半秒,那模拟的大导师的温和声线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询问,“船长,您的生命体征数据显示轻微压力反应。此次观测任务,是否需要启用情感平抑协议辅助?”
“不。”我立刻拒绝,声音有些生硬,“情感平抑协议会模糊感知的锐度,影响记录的……‘质地’。我需要感受。哪怕是……无力感。”
“明白。观测继续。红洞呼吸周期,目标舰船状态,‘灵光’进度,三方时间轴已同步。一年倒计时,开始。”
我坐回木椅,目光在红洞缓慢的“呼吸”、与那艘渺小却承载着无数生命的、正被不可抗拒之力拖向暗红深渊的飞船之间,来回移动。
不干预。是的,这是铁律,是气族文明用消亡换来的、对宇宙多样性的最后谦卑,也是对我这最后记录者的终极约束。干预,意味着以我们的认知和力量去“纠正”宇宙的运行,无论初衷如何,都可能带来无法预知的连锁灾难,可能扼杀另一种可能,重蹈我族某些被记录在忏悔档案中的覆辙。
但是,坐在这里,以十级文明的全知视角,冷静地“记录”一个三级文明走向必然的、近在眼前的毁灭,并准备将他们的惊恐、绝望、最后的努力与徒劳的挣扎,都化为日志中一段客观甚至带着悲悯的描写……
这本身,是否构成了一种更冷酷、更高级的“残忍”?
“深蓝,”我望着那艘挣扎的小船,它推进器的光芒在红洞的暗红背景下,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你说,他们知道自己快死了吗?他们……在求救吗?向谁?”
“根据已截获的、极为微弱的泄漏电磁波分析,”深蓝回答,声音平静无波,“该舰船内部通讯频繁,信号充满高强度应激特征。语言已初步破译,关键词包括:‘引擎过载’、‘引力异常’、‘航线计算错误’、‘备用方案’、‘向母星发送最后日志’、‘孩子们’……以及,重复率很高的一个词组,根据语境,可翻译为——‘神啊,救救我们’ 或 ‘未知的存在,请回应’。”
神啊,救救我们。
未知的存在,请回应。
他们向虚无祈祷。而唯一能“回应”的“未知存在”——我们这艘沉默的方舟,唯一的使命,却是确保他们永远收不到任何回应,除了我们冰冷探测器那无声的、记录一切的“注视”。
我倒计时,一年。
他们倒计时,两年。
红洞,依旧在以它那笨拙、原始、却无可抗拒的节奏,一吸,一呼。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记录者”身份所带来的、那种沉没在寂静深海之下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