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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章:白、红、蓝三星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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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在“文明回响号”近乎停滞的悬停中,如同一次悠长而专注的呼吸,悄然流逝。
“静思回廊”内,只有力场低吟与数据洪流无声奔腾的幻听。我面前的木质书桌上方,三维投影分区显示着三个世界的实时画面,以及瀑布般刷新的侦测数据。直到此刻,深蓝那标志性的、温和而确定的声音响起,将三十年的沉寂与积累,凝练成几句话,却在我心中投下了比黑洞更深的涟漪。
“数据收集中… … 数据解读中… … 数据整合完毕… … 结果输出。”
投影画面一变,复杂的基因螺旋、元素丰度谱、引力子共振模型被并置、对比、高亮标记。
“船长,”深蓝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近乎“惊异”的逻辑重音,“综合分析‘隐尘’单位采集的三族生物样本(鱼骨族、尾鳍族、鱼头族),其基础生命编码——可类比为DNA的核心信息结构——相似度达99.999%。差异部分完全可由环境适应性分化(骨骼密度、□□渗透压、气体交换器官)解释。本质上,它们是同一套生命蓝图,在不同物理环境下表达出的三种极端特化形态。”
我怔住了。白骨、红尾、蓝头……那看似天差地别的杀戮仇敌,竟是同源?
深蓝继续,将星体扫描剖面图叠加:“同步分析白、红、蓝三颗行星的地壳成分、地幔结构、残余磁场模式、甚至行星级振动频谱……相似度同样为99.999%。它们并非偶然聚集的三颗异星,而是同质、同源的星体物质。”
“这不可能……”我下意识反驳,却又立刻被逻辑攫住,“除非……它们本就一体?”
“可能性评估:99%。”深蓝的结论斩钉截铁,“结合对紫色行星——‘静谧仲裁者’的穿透性扫描与地核物质采样,以及四星系统的轨道动力学回溯模拟。模型推演显示,当前观测到的四星系统,在约70亿标准年前,曾是一个单一的、巨大的、具有活跃内核和复杂生态的统一行星。紫色行星,是它当年的核心。”
投影上演化出骇人的模拟景象:一颗生机勃勃(或许)的古老行星,在无法想象的巨大空间撕裂(或许是路过黑洞的潮汐力,或许是维度不稳定)作用下,被暴力地、不均等地撕扯、分裂。大部分富含金属和放射性的核心物质保持相对完整,成为今日的紫星。而其余部分——包含绝大部分地壳、地幔物质以及当时的原始生物圈——被扯成三大块,并在后续的漫长岁月中,受引力相互作用和角动量分配影响,逐渐演化成今日环绕紫星旋转的白、红、蓝三星。
“一场……宇宙尺度的分尸。”我感到了寒意,“那生命呢?当时的统一生命,为何没有在分裂中灭绝,反而……”
“这正是关键,也是悲剧的起源。”深蓝的语调,罕见地模拟出一种类似“沉重”的情绪,“根据对三族现存生物信息基质的深度解码,结合对其极其原始的群体意识残留(更多是本能驱动)的破译,我们发现了它们底层行为逻辑中,一个被烙印到基因和意识最深处的、扭曲的核心认知。”
主投影上,出现了三幅被解析、重构的、模糊而诡异的“意识图景”,分别来自三种生命那简单的大脑或神经索。那并非清晰的思维,而是驱动它们一切行为(包括繁衍、跃迁、屠杀)的最根本的“预设”和“自我认同”。
鱼骨族的意识底色,是一片绝对的、苍白的、强调“结构与支撑”的“我即框架,余者皆附庸”。
尾鳍族的意识洪流,是汹涌的、推动一切的、坚信“我即动力,余者皆阻力”。
鱼头族的意识核心,是弥漫的、感知与决断的、认定“我即主宰,余者皆从属”。
而在这三幅扭曲的自我图景中,对其他两族(尽管它们基因同源)的“认知”,却惊人地一致,并被翻译成我能理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喻:
“它们(指其他两族)是……错误。是分裂时沾染的、顽固的、必须被清除的……‘病毒’。是玷污完整‘我’之概念的……‘坏部分’。”
深蓝的声音缓缓总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陨石砸在寂静的舰桥:“推测其逻辑根源:七十亿年前,行星撕裂的瞬间,那个可能存在的、统一的原始意识或生命网络,也遭受了粉碎性打击。其不同部分,随着不同的星球碎块漂流,在极端孤立和差异化环境的选择下,朝着不同方向特化生存。然而,某种最原始的、关于‘完整统一体’的记忆或本能,以扭曲的、残缺的方式,烙印在了每一个碎块衍生的后代意识深处。”
“它们都继承了‘我本完整’的碎片记忆,却将自己当前的特化形态,错误地认知为那‘完整’的核心与主体。而将随着其他碎块漂流、并演化成不同形态的‘同胞’,视为导致自身‘不完整’的外来病原体、错误代码、或需要被清除的坏死组织。”
“因此,周期性的屠杀,并非源于生存竞争或资源争夺。”我感到喉咙发干,“而是一种……建立在错误认知上的、集体的、定期的‘自我净化’或‘系统修复’尝试? 它们跃迁过去,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清除病毒’,‘修复错误’,让‘自己’(指它们想象中的完整自己)变得‘正确’?”
“正是如此,船长。”深蓝确认,“紫色星球释放的恒定波长,很可能源自当年统一行星核心的某种固有谐振。它像一个失效的、却仍在发送错误信号的‘主控核心’。其波长与三星磁场耦合形成的‘谐振腔’,非但没有促进融合,反而可能固化并定期激发了这种‘清除异己(实为同胞)以图回归完整’的扭曲本能冲动。整个系统,是一个停滞在七十亿年前创伤瞬间的、宇宙尺度的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梦魇现场。 它们不断重复着‘发现异体-清除异体’的创伤重现行为,试图解决一个早已无法挽回的、关于失去‘完整自我’的终极焦虑。”
我望着那三颗在紫色恒星光晕中,按既定轨道无情运转的星球。白色、红色、蓝色。不再是三种颜色,而是同一道被撕裂的光谱。那些鱼骨、尾鳍、鱼头,它们每一次精准而残忍的跃迁,每一次冷酷无情的屠杀,每一次“胜利”后的沉眠或“失败”后的湮灭……都不是战争。
而是一场持续了七十亿年的、集体性的、针对自己失散肢体的、悲壮、疯狂、且永无止境的幻肢痛发作。
它们感受到“疼痛”,感受到“不完整”,却将止痛的刀刃,错误地挥向了……自己的另一部分。
“所以……没有阴谋,没有实验,没有外部的神或魔鬼设定这个循环。”我喃喃道,感到一种比目睹恒星毁灭更深的虚无,“只是一个古老的、巨大的生命(或生命共同体),在遭受了宇宙尺度的意外重创后,留下的、无法愈合的、不断自我攻击的……灵魂伤口的化脓与溃烂。它们自己,就是自己的深渊,自己的刽子手,自己的轮回。”
“逻辑推论高度支持此结论,船长。”深蓝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是一个关于‘认同’、‘完整性’与‘创伤’的,最宏大也最悲哀的宇宙寓言。它们困在过去的幻影里,与自己的倒影搏斗,至死方休——不,是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永无休止。”
“有……打破循环的可能吗?哪怕只是理论上的?”我问,明知这已违背“不干预”原则,但作为记录者,我仍渴望知道“可能性”。
深蓝沉默了很长时间,计算着天文数字般的变量。
“理论上的最低概率路径(低于0.0000001%):紫色星球的谐振波长自然衰减到临界点以下;同时,三星的磁场联动因微小扰动而永久性失谐;同时,三族中至少一族,在某个轮回的间隙,诞生出能突破遗传认知限制、并存活足够久以将‘认知’传播开来的突变体;同时,该突变体需能理解并让同胞理解这跨越七十亿年和形态鸿沟的真相……”深蓝停顿,“这需要一系列宇宙尺度巧合的叠加,且任何微小干预都可能因系统极端的脆弱和敏感,导致三族连同星球彻底崩解。概率趋近于零。更可能的是,它们将在某次星系碰撞、恒星捕获或自身能量耗尽中,迎来物理性的彻底终结,而这‘认知地狱’的循环才会停止。”
我闭上眼睛。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投影上,那三颗星球,依旧按照七十亿年前那场撕裂赋予它们的轨道,无声旋转。白色星球上,新一批鱼骨即将破沙。它们将在本能的驱使下,在扭曲的“自我修复”冲动中,跃向红色星球,去“清除”那些它们认定为“病毒”的、流着相同生命之血的、鲜红的“尾鳍”。
而我们,只是看客。
“记录。”我的声音沙哑。
日志编号:宇宙年第1纪观察-00005(三角死循环·终)
目标:轮回三角系统(白、红、蓝、紫)
真相,有时比任何虚构的恶意更加残忍。
今日,我解开的不是一个外星文明的谜题,而是一道横跨七十亿光阴的、宇宙级的自我认知创伤。
白、红、蓝,并非仇敌,而是被暴力拆散的、同一生命巨树的三个残枝。它们将彼此视为必须净化的‘病毒’,发动的实则是永不愈合的、针对失散自我的永恒战争。一场建立在错误身份认同上的、集体的、定期的自杀与他杀。
那紫色的波长,非是主宰,而是昔日完整躯壳核心的、持续播放的、无人倾听的哀歌。它无力弥合,只能固化这分离的痛楚。
这里没有邪恶,只有一场持续了七十亿年的、宏大的、静默的误会。误会到,将流淌着完全相同生命编码的‘手足’,当成了不共戴天的‘病原’。
我族曾追寻和谐统一,最终亡于外毒。而它们,亡于对内在统一的、扭曲的、自我毁灭的追寻。
也许,宇宙中最深的绝望,并非毁灭,而是在永恒的循环中,与自己为敌,并且深信,这就是回归完整的唯一路径。
我无法言说,只能记录。记录下这星辰尺度的、关于‘我’与‘非我’的终极悲剧。然后,离开。
“深蓝,”我睁开眼,不再看那三颗星球,“回收所有‘隐尘’单位与监听器。启动引擎,离开这个系统。设定随机跃迁,坐标……远离任何存在多重行星或强谐振波长信号的空域。”
“指令确认。单位回收中。引擎预热。跃迁坐标生成。”深蓝迅速回应,顿了顿,问,“船长,您……还好吗?”
我望着前方逐渐亮起的跃迁通道流光,那迷离的光芒,似乎能将一切悲剧的色彩都混合、稀释、带走。
“我很好,深蓝。”我回答,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见证太多后,必须披上的、理性的冰冷外衣,“只是再次确认,宇宙的深邃,不仅在于空间的广阔与时间的漫长,更在于……生命在理解自身与外界时,所能坠入的、种种光怪陆离、无底无尽的认知深渊。”
“我们航行,或许不是为了找到答案,而只是为了见证,在‘存在’这口深井中,究竟能回响出多少种不同的、或壮丽、或凄厉、或全然静默的……呼喊与回声。”
“以及,确认我们自己,尚未坠入其中任何一口,无法自拔。”
跃迁的光芒,彻底吞没了舰桥,也将那白、红、蓝、紫四星构成的、寂静的、自我吞噬的认知地狱,永远留在了身后,那片被七十亿年悲剧所浸透的时空之中。
航行继续。前方,仍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