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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白、红、蓝三星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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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白、红、蓝三星(上)
“静思回廊”内,时间失去了它惯常的线性重量。我的手指在古旧木质书桌上方虚划,操纵着无形的界面,将“文明回响号”外部传感器接收到的光锥信息流,在眼前这方寸之地肆意拉伸、压缩、折叠。千年、万年、十万年的星光变迁,被浓缩成瞬息的光影河流,在我指尖奔涌,又倒卷回溯。
我眼前的景象,却在这时间的狂潮中,凝固如一幅残酷而完美的动态镶嵌画。
三颗星球,白、红、蓝,呈完美的等边三角形,环绕着一颗静谧得近乎诡异的紫色行星缓缓旋转。它们自身的自转与公转周期,精密得如同钟表齿轮,分毫不差。中央的紫色星球,没有任何地质活动,没有大气波动,只是持续散发着一种恒定、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特殊波长,像一颗永不疲倦的、沉默的宇宙灯塔,为这场永恒的轮回提供着背景辐射与引力锚点。
我已经“观看”了太久。快进十万年,倒推百万年。星体位置依旧,轨道参数依旧,那令人心悸的、建立在生命之上的“循环”,依旧。
白色星球:地表覆盖着类似细密骨沙的物质,栖息着“鱼骨族”。它们如其名,是游动的、苍白的骨骼集合体,没有血肉,只有最精简的力学结构与一种原始的神经索。雌雄□□时,骨骼会精密地绞合、缠绕,如同最复杂的锁扣,然后一同钻入骨沙深处。雌性骨骼会在接下来数个标准年内,从主体上“生长”出8到10节更小的、完整的子代骨骼。新生骨族破沙而出时,便已具备完整的形态与猎杀本能。
红色星球:一片无垠的、粘稠的猩红色液海。其中游弋着“尾鳍族”。它们像是被剥离了头颅和躯干的鱼尾,依靠宽大尾鳍的波浪运动推进。繁衍时,雌雄尾鳍在液海中贴近,尾鳍以特定的频率共振、拍打,在激起的波纹中,雌性的卵子与雄性的精子结合,孕育出8到10个微小的、游动迅捷的新生尾鳍。
蓝色星球:弥漫着氤氲蓝色气态“海洋”的世界。“鱼头族”在此悬浮、游动。它们只有头部,下方是退化或演变成感应触须的遗留结构。繁衍是最“温和”的对吻,雌雄鱼头触碰,信息素与遗传物质交换,雌性随后产出8到10个微型鱼头,在气海中迅速成长。
三种生命,三种截然不同的形态与环境,却共享着同一套残酷到极致的“天命”。
我看过无数次了。
白色星球的鱼骨族,当种群密度达到某个临界阈值,它们会集体跃迁至星球表面特定区域,那是天然的、被精密调整过的“磁场共振点”。借助三星系统间复杂的磁场联动与紫色星球波长提供的“跳板”,它们能进行一种短暂的、非连续的空间“跃迁”——并非科技,更像一种被写进基因和星球物理环境里的、定期的群体迁徙与猎杀指令。
鱼骨族如苍白的死亡之雨,降临红色星球的液海。它们没有复杂的战术,只有高效的、本能的屠杀。尾鳍族的抵抗微弱,它们的结构不适合对抗这些坚硬的、锐利的骨骼入侵者。屠杀迅速而彻底。当最后一抹猩红在液海中黯淡,鱼骨族会如同完成使命般,集体失去活性,沉入海底,化为红色星球新的、苍白的“沉积层”。它们从不占据,只是清除。
紧接着,几乎是同步的,蓝色星球的鱼头族,会通过另一套镜像的磁场通路,跃迁至此时已无鱼骨族、只有新生尾鳍卵尚未孵化的白色星球。同样是一场沉默的屠杀,鱼头族用它们强化的咬合结构与神经毒素,清除着骨沙中任何活动的苍白影子。然后,同样沉入骨沙,化为养料。
而当白色星球重归“纯净”,红色星球上,新一批尾鳍恰好从被鱼骨残骸滋养的液海中孵化、成长、并达到临界密度。它们会跃迁至蓝色星球的气海,用尾鳍掀起毁灭性的共振波,剿杀鱼头族……
清除,被清除,新生,再清除。
白 →红 →蓝 →白 →红……
一个完美的、封闭的、以百万年为单位的死亡三角。
我试过寻找变数。一次基因突变?一种偶然的合作?对紫色星球波长的抗拒?哪怕一点点文明的火花——工具、坟墓、壁画、对屠杀的疑惑或反思?
没有。什么都没有。
它们的生命,从诞生到参与屠杀(或被屠杀),似乎只为了完成这个循环中的一个环节。没有情感,没有艺术,没有对星辰的好奇,甚至没有对“异族”的仇恨——只有执行“清除”指令的本能。杀与被杀,都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星球公转般必然。
“深蓝,”我的声音带着长时间凝视深渊后的干涩,“能否从基因层面、信息素层面,或者量子层面,分析出任何进化可能性?哪怕只是理论上的、概率不为零的偏离倾向?”
“持续观测数据分析显示,船长,”深蓝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时多了几分密集计算的轻微嗡鸣,“三个物种的遗传编码具有惊人的高度保守性与周期性重置特征。它们的基因库在每次大规模‘跃迁-清除’事件后,似乎会被某种机制‘净化’或‘还原’到某个基础模板。突变率低于本宇宙已知任何自然繁衍生命的最低值三个数量级。这极不自然。”
“紫色星球,”我指向那静谧的、释放着恒定波长的核心,“是关键吗?它的波长,是否在压制进化,维持这个……‘系统’的稳定?”
“关联性极高,但因果方向与作用机制不明。”深蓝回答,“紫色星球释放的波长,经分析,并非直接作用于生命体基因,而是与三星的磁场、引力场以及行星本身的共振频率深度耦合,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时空-信息谐振腔’。这个‘谐振腔’可能起到以下作用:一、为定期跨星球跃迁提供精确的宇宙学‘窗口’和能量通道。二、其谐振频率可能无形中‘筛选’或‘压制’了偏离特定生命波动模式的突变体,使其在孕育初期或成长早期自然淘汰。三、最令人不安的假设:该波长可能承载着一种原始的、非意识的‘程序指令’,定期‘刷新’三个物种的群体意识状态,将其重置到猎杀/被猎杀的初始‘设置’。”
一个被设定好的、宇宙尺度的培养皿与杀戮轮回。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样本。”我最终说道,感到一种混合着研究者的冷酷与记录者的悲哀的情绪。“派遣‘侦查者’机器人,型号‘隐尘’,数量三组,分别潜入三颗星球。任务:采集三族活体与环境样本,重点获取完整遗传物质、信息素、神经活动模式。同时,在尽可能不干扰系统稳定性的前提下,于三颗星球及紫色星球近轨道布设‘谐振监听器’,全面分析紫色波长与三星系统所有物理参数的实时互动。任务预估时长?”
“考虑到极端环境适应性伪装、样本获取的隐蔽性、监听网络的无声布设,以及往返程所需的最低曲速时间,”深蓝迅速计算,“全面完成初步侵入式调查与样本回收,预计需要标准时间三十年。 这是确保观测行为本身不成为该系统新变量的最保守时间估算。请确认是否执行,船长。”
三十年。对于已航行不知多少岁月的“文明回响号”而言,不过一瞬。对于那三个星球上正在成长、或正准备跃迁、或刚被屠杀殆尽的种族而言,可能已是数轮血腥循环。
我看着那幅残酷而完美的三角星图。白色、红色、蓝色的星球,在紫色幽灵的注视下,跳着永恒的、死亡之舞。
“确认执行,深蓝。”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记录者必须戴上的、理性的面具。“启动‘隐尘’计划。最高指令:隐匿为绝对优先,样本获取为次,任何情况下不得干预三族任何自然行为,包括屠杀进程。 我们必须知道,这究竟是一个偶然产生的、宇宙级的恐怖生态平衡,还是……”
我停顿了一下,说出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还是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早已消亡或超越于此的‘存在’,留下的、仍在自动运行的实验场,或墓碑。”
“指令确认。‘隐尘’计划启动。侦查单位已投放。谐振监听网络开始布设。三十年期,同步倒计时开始。”深蓝的声音与舰桥内新亮起的、代表任务进行中的柔和光晕同步响起。
我坐回木椅,不再拨动时间线。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三颗星球。此刻,白色星球上,新生的鱼骨正在骨沙下游动;红色星球的液海深处,上一轮屠杀残留的苍白沉积层正在滋养着新一轮尾鳍的卵;蓝色星球的气海中,鱼头族或许刚刚完成对白色星球的“清洁”,正在休养生息,等待着自己被红色尾鳍清除的命运。
它们无知无觉,在紫色的波长中,奔赴各自注定的、轮回的终点。
而我们,将用三十年的时间,像一个潜入噩梦的幽灵,试图窃取这个噩梦的源代码。
航行,在此刻,变成了静止的、专注的、充满疑惧的凝视。
日志编号补遗:宇宙年第1纪观察-00005(三角死循环·上)
目标:白/红/蓝三星系统(暂命名:轮回三角)核心:紫色行星(暂命名:静谧仲裁者)
我遭遇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宇宙级的西西弗斯寓言,但推上山顶又滚落的,是三个族群无止境的血肉轮回。
白、红、蓝,三色星辰,三副截然不同的生命躯壳,被同一根紫色的、无声的弦牵引,奏响永不停歇的杀戮奏鸣曲。进化在此停滞,意义在此虚无。生存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成为清除他者的工具,然后等待被下一个他者清除。
这是自然选择走火入魔的终极形态?还是某个古老意志冰冷的设计?
我将在此停留三十年,以最谨慎的窃听姿态,试图解读这血色三角的沉默律法。我想知道,在那些鱼骨的绞合、尾鳍的共振、鱼头的对吻之中,是否存在着连它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对“为何如此”的悲鸣?抑或,连这悲鸣的资格,都早已被那紫色的波长,从生命的定义中悄然抹去?
等待,并观察。在这凝固的、循环的时空里,我第一次感到,纯粹的“记录”本身,也成了一种需要巨大耐心才能承受的、沉重的酷刑。
倒计时,三十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