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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章:红洞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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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红洞(下)
两年。在“文明回响号”几乎凝滞的观察中,在红洞一次完整的、悠长的“呼吸”周期里,转瞬即逝。
静思回廊内的时间,仿佛与那艘渺小飞船的绝望倒计时黏着在一起,流淌得格外缓慢而粘稠。我看着“灵光”传回的数据流,看着那艘三级文明的飞船在不断增强的引力涟漪中徒劳地调整姿态,推进器的光芒从挣扎的亮蓝色,变为过载的惨白,最后只剩下维持基本维生的、风中残烛般的暗红——与那吞噬它的巨口,渐渐融为一体。
没有奇迹。没有意外的空间波动,没有隐藏的超级引擎。物理学冷静地执行了它的判决。
“吸气”相位达到顶峰的那一刻,暗红色的引力触手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将那艘已经失去大部分动力的飞船,连同它周围被搅动的星际尘埃,一同卷入了那缓慢旋转的、发光的物质吸积盘。飞船的外壳在巨大的潮汐力下开始无声地变形、破裂,泄露出的气体和碎片瞬间被电离,在吸积盘上拖曳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凄美的辉光轨迹,随即被更庞大的物质流吞没。它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吸入了宇宙巨兽的咽喉。
然后,是等待。等待红洞完成它的“消化”周期,或者,仅仅是它那固定程序中的一次“换气”。
“深蓝,”我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舰桥里响起,有些干涩,“最终时刻……有生命逃逸舱或任何形式的紧急脱离信号吗?”
“无。目标舰船在最终结构崩解前约三小时,已完全失去动力与主动信号发射能力。未侦测到任何规模的分离舱或群体性逃生迹象。根据其结构扫描,该型飞船并未设计可在如此极端引力环境下生效的逃生系统。”深蓝的回答精确而冰冷,为那五千个生命的结局盖上了最后一层逻辑的封土。
它们消失了。被那暗红色的、非生命的、却有着呼吸般韵律的“洞”,吞入了未知的、大概率是彻底湮灭的归宿。
“灵光”传回了最后的数据包,是它在安全距离外,记录到的、飞船被吸入前的最后外部影像,以及在过去一年渗透扫描中获取的全部信息。深蓝开始同步解析、汇总、呈现。
主视野上,那艘飞船的残影还未完全从红洞边缘的光晕中淡去,旁边已然展开关于其内部居民的全息报告。
【侦查单位“灵光”最终报告摘要】
目标:三级文明星际舰船“远行者-7型”
船员/居民:亚人型集群生命
数量:约5000个体(误差±10)
生命形态详情:
- 基础单元:个体为长约15-20厘米的橄榄形或玉米粒状生物体,外壳呈现哑光淡金色,质地类似致密植物纤维与几丁质的复合体。无明显五官、四肢、传统意义上的头部或外露生殖器。
- 集群形态:单个“基础单元”不具备高级智能。数以百计的基础单元通过微弱的生物静电与复杂的触须状结构连接,堆叠、组合成一个高度约1.7至2米、具有粗略类人外形的“集群个体”。该“集群个体”共享一个弥散的神经网络,形成可进行思考、交流、操作的“智慧实体”。手脚由末端单元特化形成,可进行精细操作。
- 生命特征:雌雄同体。每个基础单元在成熟期均能发育出微小的、花簇状的生殖结构。繁衍时,集群个体会靠近,交换花粉(遗传物质),受粉后的基础单元会在“躯体”上直接孕育新的、微小的“子单元”,子单元成熟后既可补充集群,也可在特定条件下分离,作为新集群的核心。
- 交流方式:集群内部通过基础单元的高频微观振动传递信息,形成集群层面的“意识流”。对外可通过调整集群整体表面振动,产生特定频率的、可被仪器捕捉但人类无法直接听闻的“体鸣”,或操纵设备进行电磁波通讯。
- 社会与意识:表现出明确的社会分工与组织架构(从“灵光”截获的内部协调信号分析)。其集群智慧显示出工具使用、逻辑推理、艺术创造(发现简单的几何装饰图案)及对宇宙的好奇(拥有原始的天文观测设备)。意识更倾向于集体共识与和谐,个体单元意识模糊,强烈依附于集群。
- 生理需求:主要依赖水、特定波段的光合作用(体表有微型吸光结构)及吸收溶解水中的矿物质。新陈代谢极慢。
- 寿命:基础单元自然寿命约三千年,但通过不断替换老旧单元、补充新单元,集群个体可维持其“连续性”意识与形态达万年以上。它们或许没有“死亡”,只有缓慢的、部件更替的“延续”。
- 母星定位:根据飞船导航数据库残片与星图比对,其起源行星位于距此约70光年的一个稳定单恒星系统内。
- 关键劣势:其复合生物体结构极度惧怕持续高温与干燥,这可能是限制其文明扩张的主要自然因素。
报告结束了。五千个“玉米粒”堆砌成的、能思考、能探索星海、能恐惧、能祈祷的“人”,连同他们笨拙的飞船,他们的万年传承,他们对母星的眷恋,他们对“神”或“未知存在”最后绝望的呼唤,都消失了。
我久久凝视着那份报告,特别是其中一幅“灵光”在飞船解体前,透过舷窗捕捉到的、某个舱室内最后的景象:几个淡金色的集群个体紧紧靠在一起,它们的表层单元振动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在影像中显得有些模糊。它们面朝的方向,是舷窗外那片无情的、越来越近的暗红色光晕。没有声音,但我仿佛能“听”到那集体意识中最后的、高频的、无声的哀鸣。
“它们……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脸’的器官来表现恐惧,”我喃喃道,“也没有声带来发出尖叫。它们的绝望,只是一阵更加剧烈的、集体的‘颤抖’。”
“是的,船长。”深蓝平静地回应,“但根据其生理与意识模型模拟,在最终时刻,其集群意识所承受的认知与情感冲击的强度,不低于任何具有面部表情和发声器官的智慧生命。甚至,由于其意识的集体性和直接性,可能……更为纯粹和强烈。”
更为纯粹和强烈的绝望。在无声的颤抖中,湮灭于一张会呼吸的、红色的、非生命的“嘴”里。
“它们为什么来这里?一个三级文明,跑到这么偏远、危险的地方?”我问,虽然心里已有推测。
“根据破损航行日志复原,”深蓝调出一些零碎的文字与符号,旁边是气族语言的翻译,“其主要目标为‘勘探稀有矿物’、‘绘制边疆星图’。其社会似乎处于一个充满乐观与探索欲的扩张时代。这次灾难源于对这片星域引力异常的严重低估,以及飞船导航系统在强引力梯度下的一个累积性计算错误。简单说,是一次……悲剧性的航行失误。”
一次失误。一个错误。葬送了一个可能已经延续了数万年、甚至更久的、独特的、堆砌出来的文明分支。
“记录。”我闭上眼睛,但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淡金色集群最后颤抖的影像,和红洞那规律吞吐的、暗红色的光。
日志编号:宇宙年第1纪观察-00006(红洞·终)
目标:三级文明“集群生命体”(暂命名:聚形族)及其最终命运。
今日,我目睹了一场无声的灭绝。
毁灭者,是一个会呼吸的、红色的、非生命的“洞”。
被毁灭者,是五千个由“玉米粒”般的单元堆砌而成、能思考、能相爱、能畏惧死亡的“人”。
它们雌雄同体,以花簇传粉,以振动交谈,以集体的形式感知宇宙。它们惧怕高温,却怀揣探索的热忱,跨越70光年的荒漠,最终,一头撞进了一片它们无法理解的、暗红色的引力沼泽。
它们曾向虚空祈祷,向未知求救。
而唯一的“未知”——我——所做的,只是看着。看着它们计算,看着它们挣扎,看着它们因一个错误而滑向深渊,看着那五千个颤抖的淡金色集群,在无声的、集体的恐惧中,被一张宇宙巨口吞噬。
不干预。
这三个字,在冰冷的逻辑上是铁律,在温热的感知上,有时却如亿万根细针。
我记录下它们存在过的痕迹:一种以集群为单位思考的生命,一种在寂静中震动交流的语言,一种延续了万年的、关于探索的梦想。然后,记录下它们的结局:一次导航失误后的、物理学的必然。
也许,在宇宙的账簿上,一个三级文明的湮灭,与一颗陨石被红洞吸入,并无本质区别。只是熵增的一个注脚。
但我这该死的、来自消亡文明的记录者之心,却仍在为那五千阵最终平息下去的、无声的颤抖,而感到一种冰冷的、绵长的刺痛。
它们再也无法回到那片需要水、光、和彼此紧密依偎才能生存的故土。而我这艘孤舟,仍将继续航行,载着这份新的、关于“脆弱”与“偶然”的刺痛记忆,驶向更深、更黑的未知。
愿那暗红的巨口,只是它们归向星尘的另一道,奇异而沉默的门扉。
记录完毕。我坐在那里,感觉舰桥内的空气似乎也沾染了那份无声尖叫后的虚无,沉重得难以搅动。
“深蓝,”良久,我开口,“将‘聚形族’的全部资料,包括其生命形态、社会结构、语言样本、以及最后时刻的影像与意识波动模拟数据,单独归档。加密等级……‘逝火’。” 这是我为那些特别触动我、却又无力挽回的逝去文明,设定的最高纪念等级。
“已归档,加密等级‘逝火’。”深蓝回应,随后问道,“船长,关于红洞本身,我们是否继续观测研究?其推斥力机制或许蕴含未知物理。”
我望向主视野,那红洞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呼吸”着,喷吐出一些无用的残渣,仿佛刚刚那场吞噬了五千智慧生命的“进食”,对它而言,与吸入一缕尘埃毫无区别。
“不,”我摇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离开这里。立刻。”
“目标航向?”
“远离任何已知引力异常区,远离……可能有低级文明出没的星域边缘。”我顿了顿,声音低沉,“去找一个……没有这些‘偶然’和‘错误’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
“明白。启动引擎,设定随机跃迁。规避参数已加载。”
“文明回响号”轻轻震颤,开始转向,将那片依然在规律吞吐的暗红色空域,以及其中蕴含的、一个刚刚熄灭的微小文明的全部重量,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跃迁通道的光芒再次亮起,将我眼前的世界渲染成一片流动的、不真实的色彩。在这片色彩的遮蔽下,我仿佛还能看见,五千个淡金色的、颤抖的轮廓,正在无声地溶解于一片暗红。
航行继续。但我知道,有些“记录”,一旦写下,就永远不再是纯粹的墨水与数据。它会变成压舱石,沉在记录者心底最深处,让这趟本就孤独的航行,变得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