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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二章:永远的7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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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星际文明第十二章:永远的7天(上)
“静思回廊”的观测窗,此刻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映照着一场宇宙中最残忍的戏剧——一场永不落幕、且所有演员都清醒知晓剧本的悲剧。
眼前是一个荒芜的星系,只有一颗垂死的红矮星,散发着奄奄一息的光芒。而在它那近乎不存在的宜居带边缘,空间本身正在抽搐。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无声的、规律性的创生与湮灭。
每间隔精确的168标准时(7个母星日),那片原本虚无的空间就会像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黏土,骤然扭曲、凝结,物质与能量从虚空中“涌现”,在无法理解的力场作用下,于数秒内重组、塑形,还原成一颗完整的、蔚蓝的、拥有大气和海洋的行星,以及其上已然发展到三级文明巅峰的城市、生命和一切。然后,这颗星球开始运转,上面的生命开始呼吸、思考、活动、挣扎——带着完整的、前一周目的记忆。
它们记得。它们全都记得。
记得那场源于无知和贪婪的灾难。记得它们如何挖掘出那个远古的、不属于它们的遗物——一个五级文明遗弃的、尚处于实验阶段的空间跳跃引擎核心。记得它们在未掌握任何四级文明基础理论、更无相应“炁”场操控能力的情况下,鲁莽地启动了它。记得空间如何被蛮横地撕裂,时间如何被狂暴地扭曲,两种失控的宇宙伟力相互叠加、共振,最终将整个星球、整个文明,连同那片时空本身,拖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闭环。
七天。从星球“刷新”的瞬间开始倒计时。星球上的所有生命,上至文明的领袖、科学家,下至初生的婴儿,都清晰地知道,毁灭将在168小时后准时降临。它们能看到力场那无形的边界在缓缓扩张,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怪异,能“预见”自己下一刻的动作、下一句话、甚至下一个想法——因为这一切,在上一个、上上个、无数个七天里,已经重复了亿万遍。
它们尝试过。在最初的、或许第几千次循环时,它们疯狂地尝试一切:试图关闭那失控的装置(但启动它的条件在灾难发生时已被不可逆地破坏),试图逃离星球(任何物体在离开大气层进入扭曲力场范围的瞬间就会湮灭并重置),试图传递信息(所有信号在力场边界内反射、扭曲、最终只传回自己),甚至试图集体自杀(但死亡只是暂时的解脱,七天后又会带着记忆在“出生点”“复活”)。
绝望。然后是麻木。再然后是疯狂。接着是虚无。最后,是某种超越了一切情绪的、纯粹的、机械的重复。
它们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争执,知道明天“将”有哪个区域发生小规模骚乱,知道后天“注定”有一次徒劳的全球科学峰会,知道大后天“必然”爆发绝望后的末日狂欢,知道最后一天“照例”是死寂的等待,看着天空在力场与时间的双重绞杀下,像被揉碎的画卷般崩解、消散,连同它们自身,化为虚无。
然后,七天后,一切重来。记忆丝毫不差,痛苦分毫不减。
这不是轮回,这是炼狱。是清醒的、无法昏迷的、永无止境的凌迟。
我站在窗前,手指因用力握着座椅扶手而微微发白。我的“炁”感天赋,让我能比任何仪器都更清晰地“触摸”到那股弥漫在整个星球、整个循环时空中的集体性绝望。那不是尖锐的悲痛,那是早已磨平了棱角、浸透了每一个灵魂、每一个原子、每一寸时空的、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灰烬。是无数遍重复的尖叫最终化成的无声嘶吼,是亿万次挣扎后凝固成的绝对静止。
它们甚至无法通过遗忘获得片刻安宁。记忆,这本该是文明最珍贵的财富,此刻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深蓝,”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也被那循环的时空吸走了所有水分,“全面分析。这个……时空闭环,有无任何自然衰减或内部突破的可能?哪怕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深蓝的回应带着前所未有的、几乎拟人化的沉重:“已进行七千六百四十九种可能性推演。结论:零。该时空闭环由失控的五级文明实验装置核心引发,其能量层级与规则扭曲度,已远超该三级文明自身物理规律框架的理解与影响范围。闭环的‘能量’来源于被扭曲的时空本身,形成自洽的‘永动机’式悖论结构。从内部打破的可能性不存在。该结构在常规宇宙时间框架下,理论上可无限持续,直至承载它的这片宇宙空间在未来极远期发生结构性改变(如附近黑洞蒸发、宇宙膨胀导致空间属性根本变化等),此过程预计需要十的数百次方年。”
十的数百次方年……对于这些每七天就要经历一次彻底毁灭与重生、且带着记忆的生命来说,与“永恒”无异。
“外部干预呢?”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以‘文明回响号’的能力,以气族的技术和‘炁’的掌控……我们能做什么?终止这个循环?或者……至少让它们停止‘记得’?”
沉默。深蓝的处理器似乎在进行一场空前复杂的运算,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我们存在的基石。
“方案存在,船长。”深蓝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却重若千钧,“根据分析,该时空闭环的稳定性依赖于特定区域极端扭曲的时空曲率与力场震荡形成的动态平衡。我们可以采取以下任一方式,从外部进行‘强拆’式干预:
1. 时空平抑方案: 在距离该星球一光年外的安全距离,利用‘文明回响号’的主引擎和‘炁’场发生器,模拟并制造一个短暂存在的、可控的人工奇点(微型黑洞)。通过精确操控其引力场与时空扭曲效应,使其产生的引力波与时空涟漪,精准抵消并中和目标区域的扭曲平衡。预计结果:闭环结构被破坏,失控的力场与时间扭曲将在一场中等规模的时空涟漪爆发后消散。星球及其上文明,将彻底湮灭,不会再有下一个七天。一切归于真正的虚无。
2. 记忆剥离方案(高风险): 尝试使用高精度‘炁’场共振技术,侵入闭环的‘信息回响’层。理论上可以剥离或模糊化该文明个体在每次循环中累积的记忆,使其进入‘无知’的循环。但此方案成功率低于23%,且极有可能导致闭环信息结构彻底崩溃,引发不可预测的时空乱流,结果同样是文明整体性信息湮灭,甚至可能对施术者(本舰)造成严重反噬。
3. 力场禁锢方案(治标): 在闭环外围施加更强大的稳定力场,将其彻底‘封印’、‘静滞’。该文明将陷入绝对的、无时间的停滞状态,循环暂停,但问题并未解决,只是被无限期推迟。且维持该封印需要消耗本舰大量能源,并永久暴露我方存在。”
深蓝停顿了一下,那模拟出的、属于已故大导师的声线,此刻充满了近乎悲悯的肃穆。
“但是,船长,我必须提出最严肃的警告:以上任何干预行为,都严重、彻底、不可逆转地违背了‘观察者协议’与‘不干预’核心原则。 这不是对自然选择的尊重,而是主动地、利用我们远超对方的技术,去决定一个文明的终极命运——彻底毁灭,或永恒的禁锢。 无论其处境多么悲惨,这依然是我们主观意志的强加。一旦执行,我们作为‘纯粹记录者’的立场将不复存在。我们,将从一个观察者,变成一个……裁决者,甚至行刑者。”
我闭上眼睛。深蓝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我因同情而翻涌的情感泡沫。
是的。不干预。这是我们气族用近乎灭族的代价换来的教训,是我航行至今背负的铁律,是“文明回响号”存在的根本意义。记录,仅仅是记录。无论目睹的是壮丽的诞生,还是凄惨的毁灭,是漫长的演化,还是残酷的循环。
可是……可是眼前这景象,这清醒的、无止境的折磨……
“它们甚至无法选择放弃,”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里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死亡’这个最终的逃避,对它们而言都是奢望。这……这比任何自然界的毁灭,都要残酷亿万倍。这已经不是‘存在’的考验,这是对‘存在’本身最恶毒的嘲弄。”
“逻辑上,是的。”深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间最冰冷的真理,“但从‘不干预’原则的绝对性而言,其残酷程度,并不构成我们打破原则的充分理由。宇宙本身,并不具备‘仁慈’或‘残酷’的属性,这些是我们基于自身认知和情感赋予的概念。该循环,无论多么痛苦,目前是其自身文明行为(尽管源于无知和接触到远超其理解的技术)所导致的、在宇宙物理规律下(尽管是扭曲的)运行的一种‘存在状态’。我们对其进行外部强行终止,其性质,与直接摧毁一个正在正常发展的三级文明,在原则上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利用优势力量,终结其‘存在’。”
原则。又是原则。那些在气族议会中,由我和穹反复辩论、最终刻入“文明回响号”核心的原则。
穹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岚,如果我们有能力结束这种无尽的痛苦,却因为一个抽象的原则而袖手旁观,那我们的‘高级’,我们的‘文明’,又算什么?”
而我当时的回答呢?“穹,痛苦也是存在的一部分。我们的怜悯,不能成为我们扮演上帝的理由。终结了它们的痛苦,我们也终结了它们‘存在’的最后可能性——哪怕那可能性是痛苦的。”
可是……当这“痛苦的可能性”是无限循环、毫无希望、且清醒自知的折磨时呢?原则,还能如此冰冷、如此绝对地矗立在那里吗?
我望着那颗在第七天末尾,力场开始泛起毁灭涟漪的蓝色星球。这一次,我没有看到恐慌,没有看到尖叫。从高精度传感器传回的、放大了无数倍的地表情景中,我看到的是一片死寂。城市的街道上,人们(如果还能称之为“人们”)静静地站着、坐着、躺着,仰望着开始扭曲的天空。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的表情早已在无数次的重复中被磨平,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认命的、甚至是漠然的等待。等待那熟悉的湮灭到来,然后,在七天后,带着同样的记忆,再次站在这里,再次等待。
这种漠然,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我心头发冷。
“深蓝,”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仿佛也带着循环时空的凝滞感,“如果……如果我们不作为,这个循环,对这个宇宙的时空结构,长期来看,是否有潜在风险或影响?”
“根据测算,该闭环结构虽然异常,但其影响范围严格局限,能量自我循环,不对外部宇宙造成熵增或规则污染。从纯粹的宇宙物理角度,它是一个稳定的、孤立的‘异常点’,类似于一个自我维持的肿瘤,但不会扩散。其存在本身,就是其最大的‘恶’,但也仅限于其内部。”
一个不会扩散的肿瘤。一个只折磨自身的、永恒的牢笼。
我沉默了。舰桥内,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声音,和窗外那颗星球走向又一次既定终结时,那无声的、却仿佛能穿透战舰屏障、直抵灵魂深处的集体叹息。
原则与怜悯。记录与裁决。观察者与参与者。
我的目光,落在了控制台上,那个代表着最高权限、可以启动“人工奇点”生成程序的、被多重加密锁定的虚拟按键上。
手指,微微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