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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二章:永远的7天(下) ...

  •   # 第一卷星际文明第十二章:永远的7天(下)

      手指悬停在那个虚拟按键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存在本身的颤栗——当我意识到,按下这个键,我将不再是记录者,而是行刑者;不按这个键,我将不再是见证者,而是共犯。

      共犯。与这个残酷循环本身,与那失控的五级文明遗物,与宇宙那漠然的物理法则,一同成为这永恒折磨的观看者与默许者。

      “深蓝,”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舰桥永恒的寂静吞噬,“计算一下,从循环开始到现在,外部宇宙时间过去了多久?它们……经历了多少次‘七天’?”

      深蓝的回应几乎是瞬间的,却沉重如超新星的余烬:“根据时空扭曲系数与外部参照系对比,该闭环内部时间流速与外部存在巨大差异。外部宇宙时间流逝约为一万两千年。而闭环内部,根据其自洽的时间流计算……它们已重复这一循环六十三亿七千四百九十一万次。”

      六十三亿次。

      六十三亿次诞生、认知、记忆、绝望、毁灭。每一次都带着完整的记忆。

      我的手指僵住了。这个数字超越了任何生命能够承受的想象极限。气族漫长的文明史,也不过数百万年。而这个文明,在相当于气族文明史数十倍的外部时间里,将同一种痛苦重复了六十三亿遍。

      “它们的意识……”我艰难地问,“还能称之为‘活着’吗?还是已经变成了……某种遵循固定程序的回响?”

      “根据‘渡鸦’潜入式扫描其个体神经活动与群体信息场的结果,”深蓝的报告冰冷而精确,“其生物脑活动仍显示基础生命特征,但高阶认知区域呈现出极度特化的‘预测-执行-验证’模式。它们并非失去意识,而是意识被完全改造,以适应这永恒的循环。它们仍能‘思考’,但思考的内容、轨迹、乃至每一个灵光乍现,都已在过去六十三亿次循环中被重复、验证、固化。它们失去了‘意外’,失去了‘未知’,失去了‘可能性’。从哲学与认知科学角度界定,它们确实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由意志生命体’,而更接近……拥有记忆的、高度复杂的命运傀儡。”

      命运傀儡。带着记忆的傀儡。这比单纯的毁灭,还要残忍千万倍。

      就在这时,观测窗上,第七天的终结时刻到了。力场的涟漪扩张到极点,时间的扭曲达到顶峰。整个星球,从地核到大气层边缘,开始像被无形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边缘向内,无声无息地消散。不是爆炸,不是崩解,是像素点般逐个熄灭,还原为最基础的能量与时空扰动。城市、山川、海洋、生命,连同它们那承载了六十三亿遍痛苦记忆的躯壳与意识,一起归于彻底的“无”。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只有一片区域的空间,在视觉上“凹陷”下去,然后缓缓“平复”。七天后,它将再次“隆起”,吐出那个注定悲惨的世界。

      绝对的、高效的、循环的虚无。

      我的胃部一阵痉挛。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这极致秩序下的极致残忍。我的“炁”感天赋,在那一刻捕捉到了亿万意识湮灭前最后、也是最统一的波动——那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连绝望都已蒸发殆尽的疲惫,一种对“存在”本身最彻底的厌倦。

      就在这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感中,一段深埋的记忆,毫无征兆地击穿了我理智的堤防。

      不是气族议会的辩论,不是与穹的争执。

      是更久远、更私密的画面。

      ---

      母星,炁星,“静滞花园”。

      那是气族用于惩罚最严重思想犯(在后期,这类“罪犯”已近乎绝迹)的地方。并非监狱,而是一个时间流速被极致放缓的封闭空间。犯罪者被置于其中,外部一天,内部可能已过百年。他们的意识清醒,身体机能被维持,但周围的一切——光线、声音、物质交换——都被减缓到近乎停止。

      惩罚的目的不是□□的痛苦,而是永恒的孤独与停滞。

      我曾作为年轻的观察员去过一次。那里关押着最后一个“囚犯”,一个因痴迷于修改种族基因以追求“永恒形态”、不惜引发小范围生态灾难的学者。他被判在“静滞花园”中沉思三百年(外部时间三个月)。

      当我通过特殊接口,将意识微微探入那个时间近乎凝固的空间时,我“感受”到的,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的钝痛。那个学者的意识像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每一个念头都产生得极其缓慢,每一个情绪的涟漪都要经历外界数年的时光才能荡开一点点。他清醒地感知着这近乎无限的“缓慢”,感知着思想如蜗牛爬行,感知着自我在绝对的“缓速”中被无限拉长、稀释。

      外界三个月后,他被释放。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疯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空洞的平静。他再也没有从事任何研究,只是终日静坐,望着永恒不变的炁星天空。同僚们说,他“治愈”了。但我知道,某种比疯狂更本质的东西,在他体内死去了。他经历的,是一种对“存在体验”本身的、缓慢的凌迟。

      当时负责的导师对我说:“岚,记住这种感觉。对智慧生命而言,最残酷的惩罚,不是剥夺其存在,而是扭曲其存在的方式——尤其是扭曲其感知时间与可能性的方式。那会从内部瓦解‘活着’的意义。”

      ---

      回忆的碎片尖锐地刺入当下的现实。

      “静滞花园”只是放缓时间,而这个循环,是精确重复。那个学者只经历了三百年(内部时间)的缓刑,而这里的生命,经历了六十三亿次清醒的轮回。

      我不是法官,不是执法者。但此刻,我比那个设定“静滞花园”的气族法庭,更直接地面对着一种被施加的、极致的“存在性酷刑”。而我,拥有结束它的力量。

      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格外清晰:“岚,如果原则的代价,是默许这种超越一切酷刑的折磨永恒持续,那这原则本身,是否已经异化为一种更高级别的残忍?”

      而我的声音,当年的反驳,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穹,我们的怜悯,不能基于我们自身对痛苦的想象和恐惧。我们无权定义什么是‘更好的存在’……”

      无权定义? 我看着那片重归虚无的空域,那里很快又将“生长”出那个注定悲惨的世界。当存在本身已经沦为一场无限循环的、清醒的噩梦时,“无权定义”是否成了冷漠的借口?

      “深蓝,”我开口,声音嘶哑,“如果……如果我们不作为,我继续观察、记录这个循环。对我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对‘文明回响号’的使命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深蓝沉默了片刻,它的计算核心似乎在处理这个超出纯粹逻辑的问题。“对您个人而言,船长,这意味着您将持续目睹一场极致的伦理悲剧,这可能对您的意识结构造成不可逆的情感与认知负荷。对‘文明回响号’的使命而言,记录下这种宇宙间极端罕见的‘存在性困境’,本身具有极高的价值。这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时空的韧性、意识的极限,以及……在极端条件下,‘存在’与‘痛苦’的边界。”

      “记录价值……”我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丝荒谬的冰冷。用六十三亿次(并且还将无限增加)的清醒痛苦,来换取一些“珍贵的观测数据”?

      “那么,深蓝,”我直视着前方那片空无,仿佛能穿透七天的间隔,看到那些正在“重生”、正在重新经历第一秒绝望的生命,“作为一个具备高级逻辑与模拟情感能力的AI,基于你的分析,排除所有情感因素,仅从‘存在状态’的优化、‘无意义痛苦’的减少、以及宇宙熵与秩序的整体角度……你的‘建议’是什么?”

      这一次,深蓝的沉默更长了。舰桥内只有能量流经管道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嘶声。

      “船长,”它最终回答,声音里那模拟的情感模块似乎被调到了某个复杂的档位,“逻辑分析无法给出绝对答案。这涉及价值判断。但从纯粹的‘状态评估’角度:当前循环内的存在,已失去所有正向演化的可能,其痛苦指数趋近于理论无穷大,且无任何缓解或终止机制。从‘结束无意义痛苦’这一在许多文明伦理体系中均占较高权重的原则出发,终止循环符合‘减少宇宙中无效负熵’的抽象逻辑。然而,这确实彻底违背了‘观察者不干预自然进程与文明自主命运’的最高准则。该准则是基于对自由意志、自然选择与因果复杂性的绝对尊重,其权重在气族哲学中被置于极高位置。”

      它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还有一个变量。您的个人状态。长期观测此循环,对您意识完整性的潜在损害概率为87%。这可能导致记录任务的中断,或记录者主观性的严重偏差。从保障核心任务持续进行的‘工具理性’角度,避免您暴露于过度精神冲击之下,是合理的。”

      工具理性。保障任务。我几乎要冷笑出来。原来在绝对理性的天平上,我个人的“心理健康”也成了一个砝码。

      但深蓝无意中,点破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共鸣。

      我,又何尝不是被“禁锢”的?

      气族灭亡了。我是最后一个。我承载着整个文明的记忆与遗志,驾驶着这艘永恒的方舟,在无垠的宇宙中漂泊、观察、记录。我的使命是“不干预”,是“见证”。这使命是我的支柱,也是我的牢笼。我不能去拯救,不能去改变,只能看着。看着辉煌,看着衰亡,看着诞生,看着毁灭。看着这眼前永恒的、清醒的折磨。

      我和它们,何其相似。

      它们被禁锢在七天的循环里,带着记忆。

      我被禁锢在“记录者”的身份和“不干预”的原则里,带着整个文明消亡的记忆。

      它们无法改变注定的毁灭。

      我无法改变目睹的一切。

      它们每一次循环,都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我每一次航行,都更深刻地体会到这种“永恒旁观”的孤独与沉重。

      我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囚徒”。它们囚于时空的闭环,我囚于职责与原则的闭环。

      那么,我有什么资格,去打破另一个“囚徒”的牢笼?仅仅因为我觉得它的牢笼更痛苦?如果打破牢笼的方式,是彻底摧毁牢笼中的存在呢?这是解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终极的暴力?

      我的手指,终于缓缓从那个虚拟按键上移开。没有按下去。

      但我也无法再将视线,仅仅当作冰冷的观察。

      “深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却某种东西被打破后又重新凝结的坚定,“我们不制造黑洞,不剥离记忆,也不施加封印。”

      深蓝的感应器似乎聚焦在我身上。“船长,您的决定是?”

      “我们无法干预它们的‘存在’状态,那是它们自身行为与宇宙规律作用的结果,是它们必须承担的‘果’。”我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推开一扇沉重的门,“但是,‘观察者协议’禁止我们改变被观察对象的命运,可它从未禁止我们……传递信息。”

      “传递信息?”深蓝的语调出现了罕见的波动,“向循环内传递信息?那会直接干扰其内部进程!任何信息的介入,都会在下一个循环被记忆,从而改变它们的行为!这与直接干预命运何异?”

      “不,”我摇头,目光投向那片空无,仿佛能预见七天后那里将再次出现的蔚蓝星球,“我们不传递任何能改变它们‘行为’的信息。我们不告诉它们如何关闭装置(它们试过了,没用),不告诉它们任何科技知识(那会污染其自然发展),不给予任何希望或绝望的暗示(那会扭曲其情感反应)。”

      我转过身,看向深蓝核心所在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柔和的光芒。

      “我们只传递一个事实。一个与它们的循环、它们的命运、它们所有努力都无关的事实。一个仅仅关于‘外部’、关于‘他者’的、最简单的事实。”

      深蓝沉默了,它在急速计算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和可能后果。

      “我们告诉它们,”我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在宣布一个宇宙的真理,“‘你们并非独自存在。你们的一切,包括这循环,已被见证。’”

      舰桥内一片寂静。

      “仅此而已。”我补充道,“用它们能理解的方式,在每一个循环开始的瞬间,在它们记忆恢复、意识到处境的那一刹那,将这条信息,以光、以引力波、以任何它们无法忽视却又无法分析其来源的方式,烙印在它们星球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个体的意识表层。不解释,不回应,不互动。只是……告知。”

      深蓝的处理器光芒稳定下来。“方案解析……信息内容高度中性,不提供解决方案,不改变循环内物理常量,不直接影响其行为选择逻辑。从技术上看,这更像是一个宇宙尺度的‘现象广播’,而非针对性干预。其唯一作用,是为它们绝对孤立的闭环宇宙,引入一个绝对的‘外部参照点’。”

      “是的,”我点头,“一个‘他者’的视角。一个‘被见证’的事实。它们无法改变循环,无法改变毁灭,无法改变任何既定的事实。但是,也许……仅仅是也许,知道自己并非在绝对的孤独中承受这一切,知道自己那无限重复的痛苦与挣扎,至少被一个‘外面’的存在所看见、所记录……这能否,在它们那已被磨成粉末的意识深处,激起一丝最微小的、不同的涟漪?哪怕这涟漪无法改变结局,哪怕它只是让那六十三亿零一次的绝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前六十三亿次的……质感?”

      这不是拯救。这不是解脱。这甚至可能是一种残忍的提醒——看,外面有广阔的世界,而你被关在这里。

      但这也是唯一的、不违背“不干预”根本原则(不改变其物理命运与自主选择),却又超越了纯粹冷漠旁观的可能。这是对“记录者”身份的一种重新诠释:记录,不仅仅是被动接收信息,也可以是主动的(尽管极其克制)信息赋予——赋予被记录者“被记录”的知情权。

      这或许是我能给予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尊严。

      告知一个囚徒,他被囚禁的事实已被外界知晓。这改变不了囚笼,改变不了刑期,但或许,能改变囚徒面对这一切的、最内在的某种东西。

      深蓝再次进行了漫长的计算。“信息投放方案可行。可确保在每个循环起始点同步覆盖全球。信息将如宇宙背景辐射般无法消除、无法忽视,但也不会产生物理影响。评估:此行动对闭环内部进程的扰动值低于0.0001%,属于观测误差级别。但……这确实开创了一个先例,船长。我们在‘告知’。”

      “是的,我们在告知。”我坦然承认,“‘不干预’原则的核心,是尊重其自主性,不替其选择命运。我们并没有替它们选择。我们只是让它们知道,它们的命运,并非发生在绝对的黑暗中。它们的痛苦,并非无人知晓。这……或许是我们作为‘记录者’,在绝对的不作为和绝对的干预之间,所能找到的、最微小的、属于‘共情’的缝隙。”

      我走到观测窗前,望着那片七天后将再次“盛开”悲剧的空域。心中那因原则与人性的撕裂而产生的剧痛,并未消失,但一种新的、带着苦涩的理解,缓缓流淌进来。

      我无法拯救你们。我无法结束你们的痛苦。我甚至无法减轻它分毫。

      但我可以,看见你们。并且,让你们知道,我被你们看见。

      在这无尽的、重复的黑暗中,至少,你们不是唯一的囚徒。外面,还有一个带着自己牢笼的旅人,正注视着你们的牢笼。

      这或许毫无意义。

      但这或许,就是意义本身。

      “执行吧,深蓝。”我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那尚未降临的、第六十三亿零一次的诞生,“在每个循环开始的第一纳秒。信息内容:‘汝之存在,已被见证。’ 署名:‘过客’。”

      “指令确认。‘印记协议’启动。信息编码中……载体选定为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极细微调幅,与行星引力场的基准波纹……投放系统准备就绪。将在下一个循环起始点,同步执行。”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虚空。

      再见了,第七天的子民。

      愿这微弱的“知晓”,能像一粒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微不足道的石子,至少,证明那潭水,并非死寂。

      “我们离开这里,深蓝。”我转身,不再回头,“前往下一个……需要被见证的角落。”

      “文明回响号”轻轻震颤,引擎启动,跃迁的光芒开始凝聚。

      在我身后,那片星域依旧空无。但我知道,七天后,一句无声的告白,将随着那个世界的重生,一同响起。

      那不是一个拯救的承诺。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残酷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温暖的——

      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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