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一章:生命的孕育 ...

  •   第一卷星际文明第十一章:生命的孕育

      数个世纪的光阴,在“文明回响号”与那棵名为“育星之树”的宇宙奇迹之间,静静流淌。

      静思回廊内,时间被压缩又拉伸,外部数百年,于舰内不过是深度观测与数据洪流中的一段专注沉思。我面前悬浮着“渡鸦”与“灵缇”舰队传回的、堆积如星云般庞大的分析报告:能量流频谱、物质转化效率模型、“果实”内部环境参数历时性变化图谱、以及那最令人费解、却也最震撼心灵的发现——微弱却持续、规律且充满“试错”导向的原始意识波动。

      这波动并非语言,甚至不是情绪,更像是宇宙背景辐射中一种独特的、带有明确“倾向性”的涟漪。它源自巨树那庞大躯干的深处,如同一种根植于物理规律之中的、懵懂的“渴望”。

      冗长的数据,最终指向一个超乎所有生物学与常规宇宙学模型的结论:

      这棵巨树,这尊以光年为尺度的宇宙巨像,并非纯粹遵循物理定律的自然造物,亦非我们理解中拥有复杂心智的智慧生命。它是一种……现象生命,或者说,宇宙某种基础规则与原始能量,在无穷巧合与漫长岁月中,孕育出的一个具有“方向性”的、庞大的、缓慢的“意念”。

      这个意念的核心,简单到令人战栗,又宏大得让灵魂震颤:

      它想“创造”生命。

      不是繁衍自身,不是扩张领地,而是如同一个懵懂却执拗的宇宙工匠,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在虚无中,敲打出能诞生“他者”的摇篮。

      数据清晰地揭示了它的“工作”流程:它捕获物质,转化为能量,再用这能量和物质,在树冠上“培育”出一个个环境各异的“世界胚胎”(那些形态各异的“果实”)。它像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在宇宙这个实验室里,进行着规模空前、耐心也空前的对照实验。

      它孕育过只有剧毒□□海洋、天空飘浮金属氢的星球;制造过引力是标准值百倍、一切物质都被压成薄片的极端重力世界;尝试过纯粹由液态能量构成、没有固态物质存在的炽热炼狱;也塑造过绝对零度下连时间都近乎凝固的永恒冰棺……它测试过所有它能想象(如果“想象”这个词适用于它)或随机组合出的极端物理化学环境:超强磁场、持续全球性放电、纯硅基或纯硫基基质、反物质富集区……

      它并非随意为之。每一次“失败”(对生命诞生而言),那些不符合“生命可能性”的“果实”,其物质和能量都会被根系重新吸收、拆解、归入原料库。巨树会进行极其微小的参数调整——也许是引力常数在小数点后亿万位的变动,也许是大气成分比例的纳米级调节,也许是内核放射性元素配比的重新布局——然后,在另一个“果实”中开始新一轮的尝试。

      它无法“无中生有”地创造生命。它似乎深谙(或是本能遵循)宇宙最深层的法则:生命是环境与物质在漫长相互作用中,偶然却又必然涌现的奇迹。它所能做的,就是穷尽一切可能,去搭建那个“可能”诞生奇迹的舞台,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

      一个……如此急切,又如此笨拙;如此宏伟,又如此孤独的“母亲”。

      “深蓝,”我的目光从那些冰冷的数据上移开,投向观测窗外那棵依旧在缓慢脉动、光芒流转的巨树,它的轮廓在恒星背景下,宛如一幅亘古的剪影。“依照现有数据模型,推演‘育星之树’孕育出适合碳基(或类碳基)生命生存的稳定行星环境,需要多久?而从这个稳定环境诞生第一个可自我复制的复杂有机分子,乃至第一个真正的微生物,又需要多久?”

      深蓝的计算几乎在瞬间完成,但它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感慨的延迟,仿佛那结果本身也承载着某种重量。

      “根据‘育星之树’当前物质转换效率、环境‘测试’频率与调整精度,结合宇宙学中生命起源的平均概率模型与最佳路径推演,”它的声音平稳地报出那两个天文数字,“推演完成。它需要大约 十亿标准年,方有较高概率‘培育’出符合复杂化学演化基础条件的、环境相对稳定的‘星球胚胎’。而从该胚胎环境自然演化,到诞生第一个具备代谢与复制能力的原始微生物结构……根据最乐观的化石记录与模拟演化速率计算,需要额外的二十亿至三十亿标准年。”

      十亿年,搭建舞台。再二三十亿年,等待演员在后台偶然诞生。

      数十亿年的执着,只为等待那一声微弱的、概率渺茫的“啼哭”。

      我沉默了。舰桥内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那永恒沉默的、却正在执行着宇宙间最漫长实验的巨树。

      “母亲……”我低声重复这个词,舌尖泛起一丝复杂的苦涩,“这个词,或许对它而言,太过沉重,也太过……‘人性化’了。”

      它没有爱,没有期待,没有焦虑。它只有那股植根于其存在核心的、原始的“倾向性”,那驱动它吞噬物质、转化能量、创造又毁灭无数世界的、盲目的“冲动”。它是一位没有知觉的工匠,一位不知疲倦的园丁,一位在永恒黑暗中反复投掷骰子、只为了看到一次“生命”朝上的宇宙赌徒。

      “或许,”我看着那棵巨树,一个念头如同星火般划过意识的黑暗,“这本身,就是宇宙的规则之一。”

      “请阐述,船长。”深蓝回应道。

      “所有趋向于‘存在’的能量或系统,”我缓缓说道,仿佛在梳理自己刚刚成型的思绪,“无论其形态是星云、黑洞、行星,还是这棵‘树’,或者我们气族,甚至那些渺小的细菌……其最深层的内驱力,或许并不仅仅是‘维持存在’那么简单。”

      我顿了顿,寻找着更准确的表达。

      “也许,存在本身,就内嵌着一种‘需要被见证’、‘需要被记录’的隐性需求。一个无人知晓的宇宙,与‘不存在’又有何异?这棵‘树’,它在做的,或许就是在用这种最笨拙、最宏大的方式,试图创造出能够‘见证’宇宙的‘眼睛’,能够‘记录’存在的‘意识’。它自己或许就是宇宙‘记录’冲动的一种原始而直接的体现。而我们……”

      我看向深蓝,看向这艘满载着气族全部记忆的方舟,看向我自己——这个最后的、漂泊的记录者。

      “而我们,”我轻声道,“则走上了另一条路。我们不创造‘见证者’,我们自身成为‘见证者’。我们记录下这一切,包括它这笨拙而漫长的创造。也许,在宇宙那无法言说的法则里,我们的‘记录’,和它的‘孕育’,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对‘存在’本身,一种孤独的回应。”

      深蓝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高速运转的蜂鸣,它似乎在尝试理解这个超越了逻辑与数据的、近乎诗意的命题。良久,它只是回应:“该命题无法被证实或证伪,船长。但它为观测现象提供了一个具有内在一致性的、美学上的解释框架。”

      美学上的解释。是的,或许这仅仅是美学,是身处无尽孤独中的记录者,为自己、也为那沉默的造物者,寻找到的一丝慰藉与联系。

      但这就够了。

      “记录吧,深蓝。”我最终下令,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坚定,“将‘育星之树’的所有数据,包括它的结构、它的运作机制、它的‘意识’波动特征、它的‘创造-测试-回收’循环,以及我们关于其‘目的’的所有分析与猜想,全部归档。加密等级:‘起源之秘’。”

      “同时,在此空域建立长期自动观察哨站。代号:‘摇篮守望者’。配置足够的‘渡鸦’与‘灵缇’衍生单位,赋予它们基础AI,任务目标:持续观测‘育星之树’的演化,记录其每一次环境‘测试’的参数与结果,监控其能量流变化,并以千年为单位,定期向‘文明回响号’发送压缩数据包。除非‘育星之树’本身出现威胁性活动,或遭遇外部毁灭性打击,否则哨站永久静默观测,不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接触或干预。”

      “指令确认。‘摇篮守望者’哨站建造协议启动。数据归档完成。”深蓝回应。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棵巨树。它依旧在黑暗中静静生长,光芒明灭,如同宇宙缓慢的呼吸。数十亿年的时光,对它而言,或许只是另一个“测试周期”的开始。而对我和我的航程来说,这已是足够漫长的一瞥。

      “我们在此别过吧,”我轻声说,不知是对树,还是对那存在于冥冥中的、创造与记录的双重渴望,“愿你终有一日,能听到那声微弱的‘啼哭’。”

      “深蓝,设定新的航向。随机跃迁参数,规避已探测高能区与规律性文明活动区。”我转身,不再回头,“前往……下一个需要我们发现,也需要我们记录的世界。”

      “航向已设定,船长。”深蓝的声音平稳如常,“‘文明回响号’,准备脱离观测轨道。‘摇篮守望者’哨站构建中。愿此行,我们能见证更多存在的形态。”

      飞船轻微震颤,引擎低吟,开始从这处见证了数十亿年孕育计划一瞥的空域缓缓移开。窗外的星光逐渐拉长,化为跃迁前的流光。

      那棵名为“育星之树”的、孤独的宇宙母亲(或工匠,或赌徒),连同它那持续了亿万年、并将继续持续无数亿年的、沉默而伟大的试验,被留在了身后渐行渐远的黑暗里。

      而我们,这艘同样孤独的方舟,载着对“存在”的疑问与记录,再次驶向未知的深空。

      前方,仍有无数文明待兴待亡,仍有万千奇观静候揭幕。

      航行,继续。

      记录,永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