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毛绒绒》在下厨师长

4、小鼠咪

　　（圆圆/小鼠咪的生存笔记）

　　关于名字与归属

　　我叫圆圆。来之前是圆圆，来了之后还是圆圆。这很好，我不必费力去记住一个新代号。带我来的女人（原主人的妈妈？）对女主人说：“这孩子工作太忙了，实在顾不上它，听说你家孩子喜欢小动物……”话音未落，那个排行第二的女孩眼睛就亮了。她成了我名义上的第一任“主人”。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这个家里，名义和实际是两回事。二主人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喜欢隔着笼子看我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样子，叫她“圆圆”时声音清脆。可“洗澡”、“换垫料”、“清理尿沙盆”这些需要持续付出温暖和劳作的事情，她的热情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冬天来临，她的热情似乎被冻住了，连隔着笼子的探望都变得稀罕。我的水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全靠偶尔路过的人的顺手。尿沙盆的气味开始变得刺鼻，木屑潮湿板结。我感到自己正在被遗忘，重新变回那个在狭窄笼子里、仅仅“存在”着的商品。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最大的那个女孩——我后来的真正主人，站在我笼子前皱起了眉头。她指着我对女主人说：“妈，你看圆圆这里都脏成什么样了，妹妹是不是又忘了？”女主人叹了口气。然后，笼门被打开，一双更沉稳、更有力的手将我抱了出来。

　　温水，温和的宠物香波，蓬松的新垫料，还有被彻底刷洗一空、换上干净尿沙的厕所盆。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新、有序。她不喜欢叫我“圆圆”，她叫我“小鼠咪”，或者干脆就是“小鼠”。她说这样更特别。我无所谓，名字只是声音，重要的是声音背后那双每周准时为我忙碌的手，和那份从未再间断过的、干净的底线要求。

　　这个家很大，气味错综复杂。我最熟悉的是两条狗的气味。那个大块头、黑白相间的叫奥利奥。他大多时候静静趴着，眼神温和，偶尔经过我的笼子时会停顿一下，轻轻嗅闻，然后走开。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礼貌的、互不打扰的默契。

　　但另一个……小米花！那个腿短精力却无限的小疯子！他看我的眼神完全不同！那不是好奇，是赤裸裸的、闪着寒光的渴望！他的黑眼睛总是湿漉漉地（或者说，在我眼里是“凉飕飕地”）锁定我，舌头耷拉着，口水似乎随时会滴下来。我毫不怀疑，如果机会出现，他会立刻扑上来，用他那牙试试我的口感。幸好，我的笼子足够牢固，而他，大多数时候被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隔绝在我的安全距离之外。

　　是的，阳台是我的乐园。每天中午和晚上，我的主人会把我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到宽敞的阳台上去。那里有阳光（或月色），有盆栽植物投下的阴影，有无限供我奔跑、探索的空间。这是我最自由的时刻。但即便在这时，我也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小米花那张毛脸紧紧贴在玻璃门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爪子无意识地挠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刺啦”声，眼神一眨不眨地追随着我每一个跳跃和转身。我在阳光下舒展，他在门后躁动。这是一场无声的、隔着一层玻璃的狩猎预演。我知道那扇门很结实，但每次被他那样盯着，我的胡须都会警惕地颤动。我得随时准备跑向更高的花架。

　　我是杂食动物，这意味着我的食谱很广。主人家提供的鼠粮、新鲜蔬菜、偶尔的水果零食，让我过得颇为滋润。女主人夸我的主人：“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像个大号糯米团子。”我确实被照顾得皮毛光滑，体型圆润。

　　但是……本能有时会超越被喂养的满足感。很久很久之前，我成功越狱了（笼门卡扣有点旧了）。夜晚的自由空气充满了诱惑，各种陌生的气味涌入我的鼻腔。我探索着，寻找着。然后，在一个低矮的、有水和石头气味的盆状容器边，我遇到了一个移动缓慢、外壳坚硬的小东西。它闻起来……很特别，像水草，又像某种蛋白质。那一刻，啮齿类祖先的基因在躁动。接下来的事情，我遵循了最原始的本能。

　　第二天早上，当我的原主人照例来查看时，她打开笼子的动作顿住了。我正蹲在食盆边，若无其事地清理粉红色的前爪和嘴巴周围的绒毛——那里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略带腥气的颜色。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从困惑到恍然，再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责怪我。她只是转过身，对着屋里说：“咳……圆圆好像……把弟弟的乌龟给吃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我听见女主人有些无奈的声音：“弱肉强食，自然界规律。再说那乌龟，小的自己都不怎么管……算了，清理一下吧。”最小的那个男孩似乎只是“啊”了一声，并没有太多悲伤。

　　原主人物有点害怕，并没有碰过，是女主人把我捧在手里，仔细地帮我擦干净了脸和爪子，然后去处理了“现场”。自那以后，我的笼门被检查得更勤了。我也再没找到那样的“野外加餐”机会。

　　不过，从他们的反应里，我微妙地感觉到，在这个家庭的食物链和道德观里，我，这只“可可爱爱的花枝鼠”，似乎处于一个被宽容的、甚至有点让人哭笑不得的位置。他们或许觉得，一只会吃掉乌龟的老鼠，比起麻烦，更像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小小的自然奇迹（或者自然灾难）。

　　这就是我的生活。拥有一个负责任的主人，享受定期的清洁和自由的放风，警惕着一只蠢狗贪婪的目光，并且，因为一次“意外”而在家庭传说中拥有了独特的一席之地。

　　我依旧是圆圆，也是“小鼠咪”。在这个热闹、复杂、有时略显混乱的大家庭里，我找到了我的角落，和我的生存之道。只要尿沙盆是干净的，阳台的门是关好的，我就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