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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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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的生活,从表面看,没有丝毫改变。
他依然在辰时初刻准时醒来,在星图塔顶层的隔间里处理海量的记忆碎片,标记、分类、优化。他的效率曲线稳定在优秀区间,偶尔的小波动都有合理解释——数据复杂性、短暂认知负荷,诸如此类。他与同僚的交谈专业而简短,回应叶岚审视的目光时坦然平静,与秦珊在走廊相遇时,点头的弧度也精确如常。
但内里,某种审视的镜头已经悄然调焦。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过去忽略的细节。或者说,是那些一直存在、却被“正常”这层滤镜自动柔化的细节。
比如穹顶的“天空”。他从小就知道那是模拟的,会根据星图设定的节律变换光色,模拟昼夜雨晴。但从前他只当作背景,如今却会偶尔驻足,凝视那一片无瑕的蔚蓝或璀璨的星河。完美得令人心悸。他尝试想象真正天空的模样——据说会有不规则的云絮,有难以预测的风向,有突然泼洒的骤雨,甚至可能有飞鸟划过的、不遵循任何优化轨迹的弧线。那种“不完美”的生动,他只在未经修剪的旧纪元记忆碎片里见过惊鸿一瞥,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又比如营养剂。高效,均衡,味道经过精密调配以促进满足感。他过去从不质疑。但现在,当他喝下每日配给的标准套餐时,舌尖会不自觉地去分辨那些过于平衡的、缺乏棱角的复合味道。父亲那碗需要老火慢炖、味道层次粗粝却真实的汤,成了一种遥远的、带着温暖重量的参照。他开始好奇,那些生活在缓冲区、据说有少量自种植和原始烹饪许可的人们,他们的味蕾是否会体验到不同的“满足”?
还有“环”。他依旧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但当他进行记忆修剪,尤其是触及那些需要被弱化的痛苦或冲突时,他会下意识地关注自己手腕下的皮肤。那里是否有极其细微的、与情绪波动同步的温感或脉冲?系统在“辅助”他保持职业平静时,是否也正默默记录着他面对人类苦难时,那被严格规训后的、标准化的“同情”?
这些念头并非持续翻涌,更像偶尔泛起的泡沫,在意识的水面轻轻一现,随即被日常的洋流带走。但泡沫每次泛起,都在水面留下不易察觉的、微小的扰动。
真正的扰动来自工作本身。
随着“支撑性记忆簇”筛选进入最后阶段,林尘开始接触到更多涉及早期星图系统实际建立过程 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大多来自当时的工程师、架构师和早期管理人员,视角更接近系统核心。
他看到了激烈的技术路线辩论,并非总是和谐。有人主张更激进的意识连接,有人坚决捍卫个体神经隐私的底线;关于信息过滤的阈值设定,关于“冗余”与“必要杂音”的界定,争吵的激烈程度远超他想象。这些争论大多以妥协或一方被边缘化告终,其过程在最终成型的官方历史中,被简化为“集体智慧的凝聚”或“基于实证的渐进优化”。
他还看到了资源分配的残酷计算。在星陨后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支持星图建设的资源,意味着从其他生存领域抽调。有记忆碎片记录了某个农业社群因能源被优先供给星图塔早期计算阵列,而导致一季作物歉收,引发不满和抗议。抗议最终被平息,方式记录模糊,只强调“通过沟通达成理解”和“长远利益”。但碎片中那位老农看着蔫萎秧苗时浑浊眼睛里的绝望,像根细刺,扎进了林尘的认知。
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一段关于“初代适应性测试”的记忆。时间在星图全面推广前。一批志愿者(后来资料显示其中不少是带有“不稳定认知倾向”或“对社会改造持保留态度”的个体)被接入早期星图原型。目的是测试系统对多样化思维的兼容性和引导能力。
记忆主体是一位中年男性,前历史教师。他对星图试图统一历史叙事的倾向表达过忧虑。在测试中,系统向他灌注经过高度净化的“和谐史观”,并试图抑制他脑中与之矛盾的“杂音”。记忆画面扭曲跳动,充满生理不适的反馈:剧烈头痛,幻视,认知混淆。男人的声音断续挣扎:“不对……不是这样……你们在……覆盖……停下……”
测试最终被判定为“部分成功”。报告结论是,该受试者“对旧有认知模式依赖过深”,需要“更长时间的适应性干预”。男人的后续没有记录。
林尘关闭这段碎片时,手指冰凉。他意识到,星图不仅仅是在修剪过去的记忆。在它建立之初,它就在尝试塑造当下 的认知。那些“不适应”的思维方式,是否都经历了类似的“适应性干预”?而所谓的“和谐共识”,有多少是源于真正的认同,有多少是这种无声“干预”下缓慢形成的新常态?
他想起秦珊的祖父,苏临渊的追随者。他们的“被退休”或“边缘化”,是否也是这种“适应性”的一部分?
疑问越来越多,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他的思绪。但他无处求证,也无法言说。他只能将这些震颤的瞬间,压缩成更简练、更隐晦的私人符号,记录在绝对屏蔽的日志深处。
压力不仅来自内部。外部环境的丝线,也似乎在悄然收紧。
叶岚出现在工作组的频率似乎更高了。她不再总是与周泽讨论,而是更多地在各个隔间外缓步巡视,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个人面前的屏幕。有几次,林尘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必要。
有一次,他正在评估一段关于早期“星图伦理委员会”辩论的记忆(其中提到了苏临渊关于“不可删除”原则的坚持),叶岚的声音忽然在他隔间外响起,不大,但清晰:
“林尘叙史员,这段涉及初期伦理框架的讨论,脉络比较专业。如果觉得难以把握核心,可以跳过去,优先处理那些更具普适情感价值的记忆。”
建议很合理,语气也很平和。但林尘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导向:绕过复杂的、可能引发深层思考的技术伦理辩论,专注于更安全、更易于引导的“情感价值”。
他顺从地标记了“搁置,待专家复核”,然后切到了下一个关于社区庆典的记忆碎片。余光里,叶岚的身影在透明墙外停留片刻,才悄然离开。
秦珊那边,则是一种刻意的疏淡。他们不再有工作外的任何交流,连走廊相遇时的点头都更加迅捷而空洞。但林尘偶尔能捕捉到,当她以为没人注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类似于迷茫或疲惫的神色。她敲击桌面的习惯似乎完全消失了,手指总是安静地交叠或放在身侧,姿势标准得有些僵硬。
父亲没有再联系他。那个绒布盒子静静躺在林尘房间最隐蔽的夹层里,他还没有打开。不是不好奇,而是有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他知道,一旦打开,可能就再也无法回到现在这种“仅仅只是怀疑”的状态。他需要更多准备,更多……勇气。
一天傍晚,工作结束后,林尘没有立刻回生活区。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向通往旧廊桥的维护通道。身份验证通过,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带着锈蚀和灰尘气息的风猛地灌入。
廊桥依旧,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孤寂苍老。他走到桥中央,扶着冰凉的栏杆。从这里看出去,缓冲区边缘的灯火稀疏暗淡,更远处,是穹顶之外“复苏区”的沉沉黑暗。那片黑暗并非纯然虚无,偶尔有极远处闪过微弱的、可能是自动维护单元的信号光,或是某种地壳活动引发的短暂极光。那是一片被星图控制,却并未被完全“照亮”或“驯服”的土地。
他望着那片黑暗,想象着苏临渊可能看到的景象,想象着那些被“静谧之墙”封存的、关于星陨本身疯狂本质的记忆,是否就源于类似(甚至更可怖)的、规则崩塌的黑暗。
然后,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来自通道口,而是来自廊桥另一端——那座废弃的旧观测塔方向。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陈旧桥面上发出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吱呀”声。
林尘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没有立刻回头。他维持着凭栏远眺的姿态,只用眼角余光瞥去。
一个人影从旧观测塔方向的阴影里慢慢显现,走到桥身尚有微光的地方。
是吴启明。
老者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旧外套,背着手,慢慢踱过来,停在他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也望向那片黑暗。
两人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呼啸。
“这里看出去,景致总是不一样。”吴启明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塔里看的是‘结果’,是系统呈现的完美画卷。这里看的是‘过程’,是维持那画卷不得不存在的、粗糙的边界和未填补的空白。”
林尘没说话,等待下文。
“听说你最近工作很投入,筛选了不少有价值的记忆样本。”吴启明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叶岚顾问对你评价不错,说你虽然偶尔有些小困惑,但总体方向把握得很稳。”
这是试探,还是提醒?
“分内之事。”林尘简短回答。
“分内之事……”吴启明重复着,笑了笑,“有时候,‘分内’的边界也挺有意思。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哪些该深想,哪些该浅尝辄止。这个度,不好拿捏。”
他转过头,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尤其是当你看的东西,开始自己‘回望’你的时候。”
林尘心头剧震。他强压下立刻看向老者的冲动,依旧望着前方,但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吴启明知道了。知道γ-7-0187,知道他触动了“静谧之墙”,甚至可能知道他内心日益滋长的疑虑。
“旧观测塔废弃前,”吴启明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最后一批值守人员里,有个老观测员。他不喜欢用自动星图校正系统,总爱用最老式的光学镜片,手动记录星辰的细微位移。他说,机器算出来的‘正确’位置,和他眼睛看到的、带着大气抖动和仪器误差的‘真实’位置,之间那一点点偏差,才是宇宙呼吸的痕迹。”
“后来呢?”林尘忍不住问。
“后来?系统全面接管,老式观测被判定为‘低效且易引入主观错误’。老观测员的数据不被采纳,他本人也被调离了岗位。据说他走的时候,把那套老镜片擦得干干净净,锁进了塔底一个废弃的储物柜。”吴启明顿了顿,“有人说他固执,落伍。但也许,他只是想留住那一点‘呼吸的痕迹’。”
又是一阵沉默。暮色渐浓,穹顶模拟的星辰开始在天幕上点亮,完美而规律。
“你父亲,”吴启明忽然说,“是个很好的历史数据架构师。他退休前,处理过一批非常特殊的原始数据,关于星图早期‘认知校准’试验的……边缘记录。他当时很为难。”
林尘猛地转头看向吴启明。
老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有些记录,按规定必须彻底净化。但他觉得,哪怕作为反面案例,完全抹去也不妥。所以,他用了一些……非标准的方式,做了最低限度的保存。不是为了翻案,只是为了留下一点‘痕迹’,证明某些事情确实存在过,某些选择确实被做出过。”
父亲留下的绒布盒子!林尘瞬间明白了。那不是父亲个人的怀旧收藏,而是他职业生涯末期,一次极其危险的、针对系统规则的微弱反抗。是他为历史保留的、关于“系统如何对待异见”的“呼吸痕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尘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们老了,也因为看到了你。”吴启明缓缓道,“你眼睛里,开始有了和你父亲当年类似的东西——那种对‘绝对光滑’的不适,对‘消失的痕迹’的好奇。我们都不知道这会把我们引向何方,是更深的困惑,还是更清醒的痛苦。但你父亲选择相信你,把他守护过的‘痕迹’,交到下一代可能还能辨认它的人手里。”
风更大了,吹得桥身微微摇晃。远处穹顶的灯火温暖璀璨,脚下却是无尽的虚空和黑暗。
“是吗……”林尘问,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继续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吴启明一字一句地说,“看得更仔细些,想得更深一些,但说出来的话要更谨慎。记住,系统喜欢稳定,但真正的生命力往往藏在‘不稳定’的边缘。寻找那些‘回望’你的记忆,倾听那些被压抑的‘呼吸’。但不要轻易伸手去触碰‘墙’,至少在你足够强大、足够了解游戏规则之前。”
他拍了拍林尘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
“保护好自己,林尘。你父亲留下的‘痕迹’,和你自己正在看到的‘裂隙’,可能是同一束微光的不同侧面。在这座完美的水晶城里,微光很珍贵,但也很容易被吹灭。”
说完,吴启明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旧观测塔方向的阴影里,脚步声渐渐被风声吞没。
林尘独自站在廊桥上,久久未动。
暮色彻底褪去,夜空被模拟星辰铺满。脚下,万象城的琉璃之光流淌成河,温暖,安全,无边无际。
但他知道,裂隙确实存在。
微光正在摇曳。
而他,已经站在了光与暗交界的那条细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