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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熟悉而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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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第八响的回音还在塔壁间嗡鸣,林尘已经站在了生活区的升降梯前。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深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表情是经过一天数据冲刷后标准的平静。这个倒影他看了二十多年,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可最近,这倒影里似乎有东西在变。不是外表,是眼神深处那点他自己才能察觉的滞涩。像光滑镜面上,沾了一粒吹不掉的灰尘。
他随着人流走进升降梯,轿厢平稳下沉。周围是同僚们低低的交谈声,内容无非是今日处理的记忆碎片类型、算法效率的小优化、或是晚上准备接入哪个经过情绪校准的娱乐频道。这些话题他过去也参与,甚至能给出精准的技术建议。但现在听在耳里,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声音有点失真。
不是他不懂,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些日常对话所依存的、那个庞大而无声的基底。
这感觉很怪异。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万象城的琉璃街道、精确温控的空气、准时响起的钟声、手腕上无感的“环”、从保育中心到叙史员的“最优路径”……这一切就是他世界的全部,呼吸般自然。他像鱼在水里,从未质疑过水的成分,只是按着洋流的方向游。
但现在,水里似乎多了些他从未注意过的、微小的悬浮颗粒。γ-7-0187的回望,工程师的警告,茉茉抽屉里的布偶,父亲壁炉前的叹息,秦珊那飘忽的问句——“家”是什么?
这些颗粒很轻,却让一直透明的水,显出了一丝浑浊的质地。他开始看到水流的纹路,感受到推动水流的那无形力量。他开始好奇,这水域有多大?边界在哪里?水流为何总是这个方向?其他的鱼,是否也和他一样,曾对水产生过刹那的疑惑?
升降梯停下,门开。他走向自己的房间,路过公共信息屏。屏幕上正播放着今日的“和谐指数”与“产能达标”喜报,配合着令人愉悦的合成音乐和积极向上的可视化图表。过去他会扫一眼,心里掠过一丝“一切正常”的安稳。今天他却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秒。
他第一次问自己:这个“和谐”,到底是如何被定义、被测量、被维持的?那些没能达标、或者可能“不和谐”的数据,去了哪里?屏幕上笑容标准的人们,他们此刻的真实感受,是否也如这画面一般平滑?
他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闭,启动基础隐私模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调出工作复盘或专业阅读,而是走到气凝胶墙边,静静看着外面璀璨又规整的夜景。
星图覆盖了多少?这个问题忽然跳出来,把他自己都问得一愣。他当然知道标准答案:全球性协同网络。教科书上这么写,公开报告这么提。但“全球”是什么意思?是像旧纪元影像里那样,覆盖每一寸陆地海洋吗?他仔细回想,发现自己从未见过星陨后完整的地球全景图。公开的视图总是聚焦于七大穹顶生态圈及其周边有限的“复苏区”。更远的地方呢?那些标记为“重度不稳定区”或“数据缺失区”的广袤土地,真的只是无法居住,还是……另有隐情?
还有资源。他从小就知道资源宝贵,要高效循环利用。但他消费的能量具体从哪几个地热井来?合成的食物基础原料产自哪个农业穹顶?制造他这身制服和房间里一切器物的原材料,又是从哪片废墟或哪个矿脉中回收提炼的?他一无所知。系统将他需要的资源精确配给到他手中,他只需要接收和使用,如同呼吸空气一样理所当然。他从未想过,这空气是从哪片肺叶里交换出来的。
升学与分流,他亲身经历。他的“最优路径”是叙史员。他记得自己的倾向性测试结果,记得社会实践积分,记得系统为他匹配的导师和课程。过程清晰、逻辑自洽。他当时只觉得顺利,甚至庆幸。但现在,他脑中浮现出同期一些测试结果模糊、积分不高、最终被分流去基础维护或资源回收的学员的面孔。他们当时的神情,是认命?是失落?还是他从未仔细解读过的其他东西?他们现在的生活,和他透过窗口看到的、那些在更边缘区域工作的人们,是否共享同一种“和谐”?
阶层。这个词有点刺耳,官方用的是“贡献度差异”和“职业分工”。但他无法否认,住在星图塔附近、在塔内工作的人,与住在缓冲区边缘、从事外部维护的人,生活的质地截然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体现在居住空间和资源配给上,更体现在信息的丰度、选择的余地、甚至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氛围里。叶岚可以轻易调取他的工作记录,而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认知安全协调局的完整权限列表。父亲退休后选择搬去缓冲区,是否也是因为看透了这种差异,并想与之保持距离?
还有家庭。这个概念在他成长中一直是稀薄的。保育中心、集体宿舍、标准化教育……“父母”是定期会面的、需要保持恰当情绪的、存在于特定时间段内的角色。亲密、依赖、无条件的联结?这些感觉太浓烈,太不确定,似乎不属于这个追求稳定与效率的世界。他过去觉得这很正常,甚至更“清爽”。直到看到茉茉死死抱着的那个丑布偶,直到听到秦珊用平淡语气说“哭了没用,还不好看”,直到父亲用一整个下午慢炖一罐汤,只为了等他回来喝一碗。这些瞬间里,有种他熟悉的世界无法归类的东西。那东西有点笨拙,有点低效,却沉甸甸的,带着真实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过一件像“茉茉的布偶”那样,与某个具体的人、具体的故事紧密相连的私人物品。他的储物空间里,一切物品都标准、实用、易于更换。
一种莫名的空旷感,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不是通过搜索资料获得的“新知”,而是原本就浸泡着他的生活,他却视而不见的“真实”。就像一直穿着合身的衣服,直到某个动作幅度大了,才骤然感觉到布料缝合处那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束缚感。
他不是在探索一个陌生的新世界。他是在重新审视自己习以为常的旧世界。而这一审视,让他发现,这个世界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复杂,也更加……脆弱。
那些被修剪的记忆,那些被统一的认知,那些被优化的路径,那些被淡化的联结——所有这些,或许不是为了掩盖某个单一的、可怕的真相,而是为了维持这个系统本身能够平稳运行所必须的“简化”。将复杂、矛盾、痛苦、不确定的人类经验,简化成可管理、可预测、可导向和谐的数据流。
而代价是,生活在这系统中的人,可能不知不觉地,失去了感受完整痛苦的能力,也失去了体验极致欢愉的可能;失去了走岔路的冒险,也失去了发现意外风景的惊喜;失去了紧密如藤蔓的羁绊,也避免了被藤蔓勒伤的痛楚。
这或许就是星图文明的真实样貌:一个在星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精致而宏大的妥协。用一部分人性的复杂维度,交换了文明的存续与表面的安宁。
那么,苏临渊反抗的,也许就是这种“简化”本身?他担心的“认知坏死”,是否就是指一代代人逐渐适应了这种简化,最终忘记了人性原本的丰饶与坚韧,也忘记了世界原本的危险与混沌?
窗外的万象城,灯火依旧,秩序井然。
林尘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失重”。脚下看似坚实的地板,仿佛变成了透明玻璃,让他一眼看到了下方错综复杂的管道与虚空。
他仍然是这条鱼,仍然在这水里。
但他再也无法假装,这水是全然透明、无边无际的了。
他看见了水的边界,感到了水的压力,甚至隐约听到了,驱动这水流的、深处传来的、沉闷而巨大的泵声。
而那“嗒、嗒—嗒、嗒”的节奏,此刻在他听来,不再仅仅是神秘的信号。
它更像是一种来自水流深处、微弱却持续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