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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纽带与断层 ...

  •   工作组对“重建十年至三十年”记忆的筛选进入尾声。林尘面前的列表越来越短,被他标记为“符合或可优化”的记忆,大多呈现出一种清晰的共性:个人价值的实现紧密依托于集体目标,情感联结更多地指向工作伙伴、社区成员或抽象的理想,而非传统的血缘家庭。

      这不是偶然。星图早期的社会设计,有意无意地,在重塑“纽带”的形态。

      午休时,林尘没有去观景台,而是留在隔间,调出了一份他从公开数据库边缘找到的、不太起眼的早期社会规划文件摘要——《星陨后社群结构优化白皮书(草案,星陨后18年)》。文件语言冷静客观,充满数据模型和推演。

      其中一节标题为“核心家庭单元的效率评估与适应性调整”。里面提到,前星图时代以血缘为核心的小家庭结构,在资源极端匮乏、生存压力巨大的重建初期,暴露出“风险承受力分散”、“情感资源内耗”、“不利于技能与人力资源最优调配”等问题。文件建议,在保障基本亲子情感联结和抚养责任的前提下,可以探索“阶段性集体抚养”、“专业化情感支持系统”和“基于贡献度的灵活居住安排”,以提升整体社群的韧性与效率。

      建议很委婉,但方向明确。而随后几十年星图推广的保育中心、标准化教育、按技能分配居住单元、以及鼓励“工作社群”作为首要情感归属的政策,都可以看作这一思路的延伸。

      林尘关掉文件,揉了揉眉心。他想起父亲。父亲退休后选择独自居住在缓冲区边缘,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清静”,也是一种对某种无形压力的微弱退避。而他们之间每月一两次、规律但简短的联络,似乎也符合这套系统下“保持必要联结但不形成过度依赖”的范本。

      就连昨晚那碗“老火慢炖”的汤,那份父亲用最耗时的方式准备的温暖,在高效营养剂普及的当下,也隐隐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对某种更紧密联结的固执缅怀。

      他正出神,隔间的透明墙壁被轻轻叩响。

      是秦珊。她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示意他出来一下。

      林尘心中微动,起身走出隔间。两人走到环形大厅相对僻静的一角,这里靠近穹顶蜂窝状结构的边缘,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有事?”林尘问。

      秦珊将数据板递给他,上面显示着一组记忆碎片的筛选列表,是秦珊负责的“个体生存叙事”部分。“这几个碎片,涉及早期家庭分离与重组,情绪处理比较棘手。周老师让我和你交叉审核一下,看看叙事边界怎么把握。”

      林尘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几个碎片的时间锚点在星陨后十五到二十年,正是社会结构剧烈变动的时期。内容大多是孩子被迫与父母分离,进入集体保育中心,或者父母因工作需要调往不同区域,家庭单元被迫拆解。记忆中的情绪充满了困惑、不舍、被遗弃感,以及后续适应过程中的挣扎。

      “标准很明确,”林尘说,目光没有离开数据板,“弱化分离的痛苦,强化集体环境提供的支持与新纽带形成的积极面,突出这是特殊时期的必要安排,以及个体如何在其中成长。”

      “理论上是的。”秦珊的声音很平,“但实际操作起来,有些细节很难处理。比如这个——”她伸手在数据板上点开一个碎片。

      画面是一个大约八九岁的男孩,在某个转运站,紧紧抓着一个女人的手不肯放开。女人是他的母亲,即将前往一个新开拓的能源矿区,而男孩要被送往另一个城市的保育中心。女人蹲下来,抱着男孩,声音哽咽但努力平稳:“宝宝听话,那里有很多小朋友,有很好的老师,妈妈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你……这是我们能为新家园做的贡献,懂吗?”

      男孩不懂,只是哭。最终被工作人员半抱半拉地带走。记忆结束在男孩透过交通工具后窗,看着母亲身影越来越小的画面。情绪标签是【撕裂感】、【被抛弃的恐惧】、【对“贡献”概念的模糊抵触】。

      “按照规程,”秦珊说,“我们需要补充后续:男孩在保育中心逐渐适应,结交朋友,学到新东西,理解母亲工作的意义,最终在几年后的一次探视中,与母亲自豪地分享自己的进步。这样,分离就从‘创伤’变成了‘成长的契机’。”

      林尘看着画面中男孩哭泣的脸。他知道秦珊说的流程是对的,是最“健康”的叙事方式。但他忍不住想,在那个交通工具后窗里逐渐变小的母亲身影,以及男孩心中那份真实的、无法被立刻理解的痛苦,是否就因此失去了被完整言说的权利?那份痛苦,或许正是后来他对“贡献”一词复杂感受的起点,是他人性图谱中一道真实的褶皱。

      “你觉得,”秦珊忽然问,声音压低了些,“把这些痛苦完全转化为‘成长的契机’,是对历史的尊重,还是一种……温柔的粉饰?”

      林尘心头一跳,看向秦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专业,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深潭下的鱼影。

      “叙史员的工作不是粉饰,”林尘谨慎地选择词语,“是确保历史叙事服务于当下的文明健康。过于沉浸于个体的痛苦,可能会阻碍对集体奋斗历程的整体认知。”

      很标准的回答。秦珊听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像是微微叹了口气。“是啊,集体奋斗。”她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擦过数据板边缘,“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集体’的代价,是无数个这样微小的、真实的‘个体痛苦’被悄然转化或掩埋,那么最终建成的‘集体记忆’,会不会有点……失真?”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林尘:“你负责技术构想类记忆,有没有看到过……关于家庭、关于亲密关系,不同的构想?不是那种效率至上的分析,而是……更看重联结本身价值的?”

      林尘的呼吸微微屏住。秦珊的问题,已经非常接近危险区域。她在试探什么?是因为她祖父的背景,让她对这套削弱血缘纽带的社会设计天然敏感?还是她也在那些原始记忆里,感受到了某种缺失?

      他想起父亲绒布盒子里的东西,还没有看。想起苏临渊笔记里可能涉及的相关思考。

      “早期构想很多,比较杂。”他避重就轻,“主流还是偏向于稳定和社会整合效率。毕竟那时生存是第一位的。”

      “生存……”秦珊轻轻重复,视线飘向大厅中央旋转的数据球,“为了生存,我们可以改变很多。但有些改变,一旦成为常态,再想回头……就难了。”

      她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也有些飘忽。林尘没有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秦珊沉默了几秒,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她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专业性的平静:“这几个碎片,我会按标准流程处理,但会尽量保留一些过渡阶段的真实情绪细节,作为‘时代印记’。你看看列表,如果没问题,我就提交方案了。”

      林尘又扫了一遍列表,点点头:“我没意见。”

      秦珊接过数据板,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林尘,用很轻的声音说:“林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修剪记忆,就像在修剪一棵树。剪掉病枝、杂枝,让它长得更直、更符合园林的审美。但有时候,那些看似歪扭的枝桠,可能恰恰是树最努力向阳生长的痕迹。”

      说完,她没等林尘回应,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工作隔间。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透明墙壁后。

      修剪树木的比喻……和父亲说的“把有棱角的矿石磨成鹅卵石”,异曲同工。

      秦珊果然不是全然无知无觉。她对这套系统有着细腻的体察和隐藏的疑虑。她的试探,或许是一种孤独中的寻觅,想知道是否还有人看到同样的裂缝。

      他回到自己的隔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秦珊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

      为了生存,改变可以理解。但当生存不再是问题,当“和谐”与“效率”成为新的至高律令,那些被改变的东西——紧密的血缘羁绊、私密的情感角落、甚至痛苦的自由表达——是否还有机会被重新审视?还是说,它们已经永远成为被修剪掉的“杂枝”,消失在历史这棵“园林树”规整的形态之下?

      他点开下一个待筛选的记忆碎片。内容是关于早期一个社区“共餐制”的推广。画面里,人们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公共食堂用餐,有说有笑,气氛融洽。旁白提到,这取代了各家各户分散烹饪,节约了能源和人力,加强了社区成员间的交流。

      很积极,很和谐。

      但林尘忍不住想,那些消失在自家厨房里的、为一两个人忙碌的琐碎时光,那些因口味偏好不同而产生的微小摩擦与妥协,那些在小小餐桌上分享的、不愿为外人所道的私语……这些是否也是某种值得珍视的“联结”质地?当共餐制成为绝对主流,这些更私密、更细微的纽带形式,是否也随之慢慢褪色?

      他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深入思考这些的时候。他需要专注于眼前的筛选。

      但他的工作日志里,关于“家庭”、“分离”、“个体情感与集体要求”的私人注释,悄然又多了一条。

      下午的进度汇报波澜不惊。秦珊提交了她的处理方案,周泽和陆芸认为基本得当,只建议对某个碎片中孩子“过渡性情绪低落”的持续时间再缩短一些,以更符合“快速适应”的主流叙事。叶岚听着,没有发表具体意见,只是再次强调了纪念叙事需要“积极、明晰、具有凝聚力的情感导向”。

      散会后,林尘最后一个离开议事厅。他走到升降梯前,发现秦珊也在等。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升降梯向下运行,金属厢体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运行时的微弱嗡鸣。

      数字一层层跳动。

      在某个楼层,秦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嗡鸣盖过:“我小时候,在保育中心待过三年。”

      林尘看向她。秦珊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升降梯冷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每两周可以见一次父母。每次见面时间,精确到分钟。”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走的时候不能哭,哭了会影响‘情绪评估分’。后来就不怎么哭了。不是不难过,是知道哭了没用,还不好看。”

      她顿了顿。“再后来,见面变成每月一次,然后两月一次……慢慢的,那种非要见面的感觉,就淡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大家都这样。”

      升降梯抵达她的楼层。门打开。

      秦珊迈步出去,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飘进林尘耳中: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家’的味道,只剩下定时定点的会面,和努力维持的‘正确情绪’,那它还是‘家’吗?”

      门缓缓合拢,将她的身影隔绝在外。

      林尘独自站在继续下行的升降梯里,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自己。

      秦珊的童年碎片,和那些记忆碎片里的男孩、女孩,和父亲独自守着的壁炉,和“茉茉的抽屉”里那些与父母紧密相连的布偶与珠子……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拼凑出一幅无声的图景。

      那是一幅关于“纽带”如何被系统性地重塑、简化、乃至部分替代的图景。

      效率和和谐,如同无声的流水,磨平了亲密关系中许多粗粝却真实的棱角,也冲淡了许多浓郁却可能“低效”的情感浓度。

      这或许就是星图文明的另一个侧面:一个在宏大集体叙事下,个体亲密联结逐渐变得稀疏、规范、可控的社会。

      升降梯停下,门打开。外面是星图塔生活区规整明亮的走廊。

      林尘走出去,脚步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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