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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亲的壁炉 ...

  •   连续几周高强度的记忆筛选,让林尘的眼睑下沉淀出淡淡的青灰色。他照镜子时,会刻意避开那片阴影,专注于调整呼吸和表情。叙史员的面部肌肉控制是基础训练科目,他做得很好,好到连叶岚最近投来的审视目光都少了些探究的意味。

      只是每晚回到房间,屏蔽程序启动的瞬间,那种从骨骼深处渗出的疲惫才会轰然释放。他有时会盯着气凝胶墙外完美无瑕的夜景发呆,脑子里不是数据流,而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碎片:旧廊桥铁锈的气味,茉茉抽屉底部那道浅痕,秦珊手指停顿的瞬间。

      父亲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发来讯息的。

      消息很简单,没有全息影像,只有一行字:“周末有空的话,回来喝碗汤。老火慢炖的那种。”

      林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父亲退休后搬去了缓冲区边缘的一处独立居所,说是图个清静。他们见面不多,通常一两个月一次,通话也简短,多是关于健康、工作这类安全话题。“老火慢炖”是父亲退休后才有的说法,指的是用旧式陶罐,在真正的火焰(模拟火焰,但热量来源是地热)上慢慢煨煮的汤,费时费力,味道和营养剂调配的“高效浓汤”截然不同。

      这邀请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在这个节点,在林尘脑袋里塞满了苏临渊的警告、吴启明的暗示、以及无数个“茉茉的抽屉”之后,这行朴素的字,突然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内心深处那片暗涌的湖。

      他需要离开星图塔。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周末清晨,林尘提交了临时外出申请,理由是与父亲家庭聚餐,符合定期亲情维系规范。系统秒速批准,附带一份缓冲区行为建议清单:注意空气质量波动,建议佩戴过滤鼻塞;避免与未登记居民深入交谈;如遇认知不协调场景,可启动终端内的舒缓引导程序。

      他换下叙史员制服,穿上最普通的灰白色便服,登上通往缓冲区边缘的公共轨道车。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去缓冲区进行生态维护或低技术工种轮值的人。空气循环系统在这里效率较低,能嗅到一丝来自车窗外植被的、略带土腥的气息。乘客们都很安静,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看着窗外流动的、逐渐变得粗粝的景色。

      越靠近缓冲区,建筑的高度越低,样式越不规则。琉璃般的外墙被更朴素的聚合材料取代,色彩也不再遵循星图推荐的和谐色谱,偶尔能看到一抹突兀的亮黄或暗红。街道不那么笔直,有些小小的弯折。甚至能看到零星几株未经统一规划的树木,枝桠伸得随意。

      这里的一切都有种“未完成”或“不在乎完成”的气质。林尘感到某种奇异的松弛,同时又有隐隐的不安——像习惯了绷紧的弦突然被松开,反而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存在。

      父亲的居所在一条缓坡的顶端,是一栋低矮的、带有小小院落的平房。院墙是真正的石块垒砌,缝隙里钻出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父亲正蹲在院里,摆弄几盆叶子肥厚的植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林岳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些。退休不过五年,头发已近乎全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神依然清亮,看人时有种专注的穿透力,那是长期与复杂数据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来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汤还得一会儿,火候还差些。”

      林尘点点头,跟着父亲走进屋内。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有一种星图塔内绝难见到的“堆积感”。墙边是真正的木质书架,塞满了实体书,书脊颜色斑驳;窗台上摆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石头和半旧的陶罐;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拆卸到一半的旧仪器零件,还有几卷泛黄的图纸。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植物汁液和淡淡汤香混合的味道。

      最惹眼的,是房间一角那个小小的、嵌在墙里的壁炉。炉膛里跳跃着橙红色的模拟火焰,热量真实,光影摇曳,将上方一块磨得光滑的深色石台烘得微温。汤罐就在那石台上,咕嘟咕嘟冒着极其细微的气泡。

      “坐。”父亲指了指壁炉前两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旧扶手椅。

      林尘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织物里。壁炉的热度慢慢渗过来,驱散了从缓冲区带来的那一丝清冷。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平时的安全话题,在此刻这种过于真实的氛围里,显得苍白又刻意。

      父亲也没急着说话。他拿起火钳,轻轻拨弄了一下炉膛里模拟炭块的位置,让火焰燃烧得更均匀些。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塔里的工作,还顺心?”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平和。

      “嗯。在忙千年纪念的事,任务重,但还能应付。”林尘给出标准答案。

      “千年纪念……”父亲重复了一遍,目光望着跳跃的火苗,“是个大工程。梳理历史,定下调子,不容易。”

      “主要是筛选和优化,有标准流程。”

      “流程……”父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流程能保证不出错,但有时候,历史最有趣的部分,偏偏藏在流程觉得该修剪掉的地方。”

      林尘心中一动。他抬眼看向父亲。林岳没有看他,依旧看着火,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您以前做历史数据架构,也会遇到……需要取舍的时候吧?”林尘试探着问。

      “经常。”父亲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回忆,“那时候系统没现在这么完善,很多判断得靠人。有时候面对一段记忆,明明知道它情绪激烈,逻辑也不完全符合主流叙事,但你就是能感觉到,那里头有点……真东西。硬要把它修得光滑平整,就像把一块有棱角的矿石磨成鹅卵石,安全是安全了,但那份重量和质感,也没了。”

      林尘屏住呼吸。父亲的话,几乎就是在描述他这些日子的挣扎。

      “那后来……怎么处理?”他问。

      “看情况。”父亲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尘的脸,又缓缓移开,“有时候,会想办法在归档标签里,留一点不起眼的记号。有时候,会把它和相关联的、更‘安全’的记忆捆绑在一起,让它不那么显眼。还有时候……”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只能放手,让它按流程走。”

      “放手?”

      “嗯。”父亲拿起放在旁边小几上的一个旧杯子,摩挲着杯壁上细微的裂纹,“系统越完善,个人能做的就越少。到后来,我常常觉得,自己不是在架构历史,只是在为一座越来越宏伟的建筑,递送符合规格的砖石。每一块砖都标准,严丝合缝,但砌出来的墙……有时候会觉得,少了点人气儿。”

      他喝了口杯子里看不出颜色的液体,可能是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所以我退休了。眼不见,心不烦。摆弄摆弄这些石头花草,煮煮这费工夫的汤,挺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汤罐轻微的咕嘟声和模拟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林尘看着父亲在火光侧影里显得格外深刻的皱纹,忽然想起吴启明。他们身上有某种相似的东西,一种见识过系统深处、最终选择退到边缘的疲惫与清醒。

      “爸,”林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听说过……苏临渊吗?”

      拨弄火钳的手,几不可察地停滞了那么一瞬。非常短暂,但林尘捕捉到了。

      父亲缓缓放下火钳,转过身,正面看着林尘。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回忆和感慨,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凝重。

      “为什么问这个?”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有了重量。

      “工作里……偶然看到一些早期的资料碎片,提到这个名字,还有他的一些……不太一样的设想。”林尘谨慎地选择词汇,“有点好奇。”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炉火跳跃着,将他半边脸映成暖色,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苏临渊……”父亲终于开口,语速很慢,“他是个天才。也是个悲剧。他看得很远,想得很深,但走得太前,不合时宜。”

      “他的设想,真的那么危险吗?”

      “危险与否,要看对谁而言。”父亲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对想要快速建立稳定、重建秩序的那一代人来说,他的想法太不确定,太容易引发争议和分裂。就像一个刚经历大地震的村子,大家最需要的是齐心协力搭起遮风挡雨的棚子,他却开始讨论棚子的建筑材料是否环保,结构是否利于长远发展,甚至建议保留一部分废墟作为警示……想法也许没错,但时机不对。”

      “所以他就必须消失?”

      父亲猛地看向林尘,眼神锐利如刀:“谁说他消失了?档案记录是‘叛逃’。”

      林尘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退缩:“我听到一些……不同的说法。”

      父子俩在跳跃的火光中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汤香越来越浓。

      最终,父亲先移开了视线。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还有某种卸下重负般的释然。

      “你长大了,林尘。”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走到了能看到一些影子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前,弯腰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暗色绒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盒子。他走回来,将盒子放在林尘面前的膝盖上。

      盒子很轻。绒布旧而柔软。

      “这是?”林尘没有立刻去碰。

      “我退休时,按规定上交了所有工作资料和数据权限。”父亲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但有些东西,我没有录进系统,一直用最原始的方式留着。一些手稿的复印件,一些私人笔记,还有……几段没法通过官方渠道保存的记忆记录。”

      林尘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盯着膝盖上的盒子。

      “这里面的东西,你看过之后,要自己决定怎么处理。”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忧虑,也有一种托付般的沉重,“你可以现在就还给我,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也可以带走。但如果带走,就要明白,你接触的,是星图文明水面之下的暗流。它可能让你看清更多,也可能让你陷入危险。”

      林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想起了吴启明给他金属片时的情景,想起了“静谧之墙”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想起了脑海中不断回响的节奏。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盒子。绒布的触感细腻微凉。

      “我想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混合着骄傲与伤感的笑容。

      “汤差不多了。”他转身走向壁炉,“先喝汤吧。暖暖身子。”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汤很鲜美,是营养剂无法模拟的、层次丰富的温暖滋味。父亲没有再说任何关于工作、关于历史、关于苏临渊的话。他们聊了聊父亲种的植物,聊了聊缓冲区最近的气候小波动,聊了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但林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离开时,夜色已深。缓冲区没有星图塔那样明亮均匀的照明,只有稀疏的路灯,在夜风中投下摇晃的光晕。父亲送他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父亲说,“记住,有时候,知道得多,不一定更轻松。但……或许更清醒。”

      林尘点点头,将那个绒布盒子小心地收进衣服内袋,转身走入夜色。

      回程的轨道车上,他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的缓冲区光影。怀里那个盒子贴着胸口,存在感鲜明。

      他想起父亲壁炉里跳跃的火光,想起他说“少了点人气儿”时的神情,想起他交出盒子时眼中的托付。

      父亲并非全然放手。他在自己能力的边缘,用最原始的方式,保存下了一些可能被“流程”抹去的东西。那是他作为历史数据架构师,最后的、沉默的反抗。

      而现在,这反抗的火种,传到了他的手里。

      林尘闭上眼睛。

      耳边,轨道车的运行声规律而单调。

      但在那规律的底层,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节奏,更加清晰,更加迫近,与他的心跳逐渐重合。

      嗒。嗒—嗒。嗒。

      寻找者,仍在路上。

      而新的线索,已经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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