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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打开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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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启明的身影彻底没入旧观测塔的阴影后,林尘又在廊桥上站了很久。风越来越冷,吹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穹顶模拟的星光完美却毫无温度,脚下万象城的流光溢彩,此刻看去像一片精心布置的、巨大的微缩模型,美丽,但不真实。
他转身走回维护通道,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将风声与寒意隔绝。走廊里旧式光珠投下昏黄的光晕,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一声,一声,清晰得有些惊心。
吴启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父亲留下的‘痕迹’,和你自己正在看到的‘裂隙’,可能是同一束微光的不同侧面。”
父亲的盒子。
那个用暗色绒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盒子,一直躺在他房间最隐蔽的夹层里,像个沉默的计时器,安静地丈量着他内心的勇气与怯懦。
他之前不敢打开,是本能地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一旦知晓便无法回头”的预判。但现在,吴启明的话像一只沉稳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父亲不仅是留给他一些怀旧的纪念品,而是将一段被系统意图抹除的“历史痕迹”,一份可能关乎真相的沉重碎片,托付给了他。
这份托付里,有信任,也有父亲自己未能完全实践的遗憾。林尘忽然理解了父亲退休时眼中那复杂的释然,以及昨晚壁炉前欲言又止的深意。
回到房间,启动最高级别隐私屏蔽。环境光调至最低,只剩下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透进来,在墙壁上涂抹出模糊的、流动的色块。房间里静极了,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跪下来,手指摸索着床板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凹槽。轻轻按压,一块巴掌大的板材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暗格。绒布盒子静静地躺在里面,在微弱光线下,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林尘将它取出,放在掌心。很轻,轻得有些不真实。绒布的触感依旧细腻冰凉。
他在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金属片,没有数据晶体。只有几样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粗糙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叠边缘已经毛糙发黄的纸页,是那种早已淘汰的植物纤维纸,质地不均,能看到细小的纤维脉络。纸页被仔细地对折着。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黑色石头雕刻而成的印章,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刻着一个极其繁复、林尘完全不认识的符号,线条古拙而锐利。
印章旁,是一小卷用细麻绳捆扎的、更薄的类似油纸的东西,微微透着光。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林尘首先拿起那叠纸页,小心展开。纸张很脆,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上面是手写的字。不是父亲的笔迹。字迹瘦硬,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急促的、不顾一切的劲头,许多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字甚至被涂改或重重划去,旁边又添上新的。墨水颜色深黑,但边缘有晕染的痕迹,仿佛书写时情绪激荡。
【(无标题,开头突兀)】
……第三十七次校准实验失败。受试者编号γ-9的认知抗拒指数突破安全阈值,出现严重的现实感知混淆。他声称看到了‘墙后的影子在移动’,并开始用我们无法完全解析的节奏敲击隔离罩。嗒,嗒—嗒,嗒。就是这个节奏。与之前α-3受试者濒临崩溃时的呓语记录片段有吻合。
委员会下令终止γ-9的一切生理维持,并进行深度记忆提取与神经图谱析出。理由是‘防止认知污染扩散,并为静谧之墙的防护算法提供极端样本’。
他们不是在研究墙,他们是在喂养它! 用活人的意识崩溃,去喂养那个怪物!为了获取所谓的‘防护参数’!
我提出抗议。李委员(名字被狠狠涂黑)看着我,眼神冰冷。他说:“苏工,你要明白,我们是在守护文明。必要的牺牲,是为了绝大多数人的生存。你的情绪化正在影响判断。”
去他妈的必要的牺牲!如果守护文明的代价是不断制造新的、更隐蔽的疯狂,那和星陨有什么区别?!
我必须留下记录。常规日志会被审查。用老办法。但愿这些纸能存下去。但愿后来有人能看见。
纸页在这里结束,末尾的日期模糊不清,只能辨出“星陨后……31年?月……日”。
苏临渊!
这是苏临渊的手稿!不是后来流传的、可能被修饰过的理念阐述,而是他在星图核心项目内部、面对残酷实验时的即时记录!那种愤怒、绝望、以及不惜一切要留下证据的决绝,几乎要冲破脆弱的纸面,灼伤林尘的眼睛。
“用活人的意识崩溃,去喂养那个怪物……”
“静谧之墙”的防护,竟然是用活人的意识崩溃作为“样本”来完善的?那墙后的“阴影”,难道不仅仅是星陨创伤的残留,更是……被系统有意投入的“祭品”所滋养出来的东西?
林尘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他想起了自己触发“静谧之墙”时感受到的那片黑暗虚空,那个庞大的阴影,以及“遗忘即保护”的冰冷意念。那阴影的“活性”,难道有一部分源于此?
他手指微颤,拿起第二张纸。
字迹更加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在极不稳定的环境下仓促写就。
他们发现我在私下记录。数据板被收缴,权限被临时冻结。幸好这些纸藏得够深。
γ-9的记忆析出结果出来了。分析报告显示,其崩溃前感知到的‘墙后阴影’,与星陨初期‘认知塌陷临界点’的集体潜意识残留图谱,相似度高达87%。李(再次被涂黑)等人如获至宝,认为这证明了‘墙’隔离的有效性和继续研究的价值。
逻辑倒错! 这恰恰说明‘墙’本身可能在与那些残留物产生交互,甚至……在强化它们!我们不是在隔离疯狂,我们可能是在实验室条件下,培育一种更有序、更可控的疯狂!
更可怕的是,他们在γ-9的记忆碎片里,发现了他无意识间‘接收’到的、来自墙内的一些……结构性信息片段。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具有某种内在逻辑的碎片。像某种……语言的雏形。
他们称之为‘突破’,是理解‘星陨本质’的钥匙。
我看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我提议立刻停止所有与‘墙’的直接交互实验,转而研究如何安抚和自然消解那些创伤残留。被驳回。理由依旧是‘风险不可控,且当前方向已取得关键进展’。
我预感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们会处理掉我,就像处理掉γ-9一样。我必须把关键数据带出去。不是通过常规渠道。
那个节奏……嗒,嗒—嗒,嗒……似乎是某种……钥匙,或者共鸣频率。γ-9在崩溃前反复敲击它,而我在早期一些未公开的、关于星陨瞬间的群体脑波记录里,也发现了类似频率的残留。它可能不是密码,而是……创伤本身的律动,或者是意识在极端状态下,与某种底层现实产生的共振。
如果我失败了,希望后来有人,能循着这个节奏,找到这些纸。找到真相。
记住:墙不是保护。墙是伤口上长出的痂,而他们在痂下培养新的病菌。
手稿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几张纸是空白的,或许还没来得及写,或许已被匆忙处理掉。
林尘放下纸页,掌心全是冷汗。苏临渊的警告比吴启明透露的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静谧之墙”不仅是隔离区,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扭曲的实验场,甚至是一个与“星陨疯狂”本源产生危险交互的界面。而那个节奏,被苏临渊推测为“创伤的律动”或“底层现实的共振”!
他拿起那枚小小的黑色石印。触手冰凉沉重,那个繁复的符号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不认识这个符号,但它散发出的古老、神秘、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气息,让他不敢久视。
最后,他解开那卷油纸的细麻绳。油纸极薄,近乎透明,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些用极细的、可能是金属针尖划出的、错综复杂的线条和点阵。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的地图,又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电路图或能量场分布示意。在一些关键的节点上,标着微小的、同样是林尘不认识的符号,与石印上的符号风格类似。
这是什么?苏临渊想带出去的“关键数据”?某种星图深层结构的示意图?还是与“墙”或“节奏”相关的拓扑图谱?
林尘看了半晌,完全无法解读。他将油纸小心卷好,重新捆扎。
盒子里再无他物。这就是父亲用职业生涯风险保存下来的“痕迹”:苏临渊绝境中的手稿,一枚神秘的石印,一卷无法解读的图谱。
信息量巨大,却又支离破碎,像黑暗中几块冰冷坚硬的碎片,每一块都棱角锋利,划破他对星图、对历史、对“保护”的一切认知。
星图不仅修剪记忆,它的建立过程可能就伴随着残酷的人体实验和认知牺牲。
“静谧之墙”可能是活的,甚至在与被隔离的疯狂共生或互相滋养。
苏临渊不是简单的理念分歧者,他是深入系统最黑暗核心、目睹了不可言说之事并试图阻止的知情者与反抗者。
那个密码节奏,可能关联着星陨创伤的本质,甚至可能是打开或理解某种“底层现实”的钥匙。
而父亲……父亲在职业生涯末期,接触到了这些被封存的、关于系统原罪的“边缘记录”。他没有选择彻底销毁或完全上交,而是冒险用最原始的方式留下了副本。这是他作为一个历史数据架构师,对“真实”最后的、沉默的忠诚。
林尘将纸页、石印、油纸卷重新放回绒布盒子,盖上,紧紧握在手中。小小的盒子此刻重如千钧。
他走到气凝胶墙边,额头抵在冰凉的表面。窗外,万象城安然沉睡,星光与灯火交织成宁静的梦。
但在这宁静的表象之下,他仿佛听到了深埋地底的、来自“墙”后阴影的无声嘶吼,听到了苏临渊笔尖划过纸面时绝望的摩擦声,听到了父亲将盒子递给他时那沉重而复杂的叹息。
裂隙不再是模糊的感觉。它有了具体的形状,狰狞而冰冷。
微光也不再仅仅是希望。它成了照亮深渊的、令人战栗的火把。
他现在知道了更多,却也陷入了更深的、无处可逃的迷雾。知道了“墙”可能是什么,知道了系统建立过程中的黑暗,知道了苏临渊拼死留下的警告。
但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叙史员,身处系统之中,被“环”无声监测,被叶岚暗中观察。揭露?证据呢?这些手稿一旦暴露,恐怕立刻会被销毁,他自己也会被“处理”。沉默?那么苏临渊的牺牲,父亲的托付,还有他自己心中日渐清晰的怀疑与不安,又将归于何处?
他想起吴启明的话:“继续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寻找那些‘回望’你的记忆,倾听那些被压抑的‘呼吸’。但不要轻易伸手去触碰‘墙’……”
也许,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叙史员的角色,在系统的缝隙中,更仔细地观察,更努力地理解。苏临渊留下的图谱和石印,或许需要特定的知识或契机才能解读。而那个节奏……既然它可能关联着创伤本源或底层现实,那么,在那些未经修剪的原始记忆里,是否还隐藏着更多关于它的线索?
还有秦珊。她对节奏的无意识敲击,她对系统塑造“家”的概念的质疑,她祖父的背景……她是否也是某种“痕迹”的携带者?或许,她也是微光的一部分?
林尘将绒布盒子藏回暗格,启动了房间的常规照明。柔和的光线洒满房间,驱散了刚才的阴冷与沉重。他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确保表情无懈可击。
但镜子深处的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里不再只有对规则的遵从和对效率的追求。
那里多了一种沉静和决然,一种在知晓部分真相后、不得不背负起真相重量的清醒。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的“分内之事”需要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