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与白衬衫》敏木春水

13、运动会

　　运动会

　　秋分后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洒在明德中学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搅得空气里满是躁动的青春气息。

　　江叙靠在看台的栏杆上，指尖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落在跑道起点处那个挺拔的身影上。林屿穿着一身蓝色运动服，正低头系鞋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侧脸的线条利落又干净，带着几分易碎的韧劲。

　　“江叙，发什么呆呢？”兄弟拍了他一下，“下一组就是1500米决赛了，林屿可是夺冠热门，你不去给他加个油？”

　　江叙收回视线，瓶身被他捏出轻微的褶皱，语气沉敛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他不需要。”

　　话虽如此，当发令枪响的瞬间，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追了上去。林屿起跑并不快，保持在中间梯队，节奏稳得惊人。1500米是耐力与意志力的较量，前两圈还看不出差距，到第三圈时，有人开始掉队，林屿却渐渐加快了步频，像一道蓝色的闪电，稳稳超越一个又一个对手，冲到了第二的位置。

　　江叙的心跳莫名跟着加速，手心沁出了薄汗。他太清楚林屿的身体状况，上周训练时拉伤的小腿还没完全恢复，能站上赛场已经是极限。他记得那天放学后，在空无一人的操场，林屿扶着栏杆弯腰揉着小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隐忍的脆弱。江叙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指尖攥得发白，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他习惯了用疏离伪装关心，两人的关系，似乎还没到可以坦然流露在意的地步。

　　第四圈，也就是最后一圈，局势突然发生了变化。一直领跑的体育生突然加速，拉开了与林屿的距离。林屿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脸色有些发白，右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小腿，显然旧伤开始隐隐作痛。看台上的欢呼声弱了些，有人开始惋惜，江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就在这时，林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头望向看台的方向。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他的目光精准地与江叙相撞。那一瞬间，林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像是迷路的人找到了灯塔，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竟稳了几分。

　　下一秒，林屿猛地甩开了扶着小腿的手，身体前倾，迈开大步追了上去。他的动作不算流畅，甚至带着一丝踉跄，可每一步都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力量，像是在跟伤痛较劲，更像是在回应某个无声的期许。看台上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江叙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喉咙发紧，那些压在心底的关心，几乎要冲破防线。

　　距离终点越来越近，林屿与领跑者的差距在一点点缩小。就在还差最后五十米的时候，领跑者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似乎被林屿的气势吓到，脚步乱了节奏。林屿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加速，硬生生从侧边超了过去，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冲线的那一刻，林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前倒去。江叙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下看台，穿过人群，在他落地前稳稳地接住了他。熟悉的皂角香夹杂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屿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灼热而急促，带着粗重的喘息，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笨蛋，”江叙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与责备，力道却轻柔地扶住他的腰，“明明伤没好，为什么还要这么拼？”

　　林屿抬起头，脸颊泛红，眼底带着未散的水汽，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带着几分倔强：“因为我知道，你在看。”

　　江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想起高一那年的运动会，也是1500米，林屿同样是夺冠热门，却在最后一圈因为体力不支摔倒，眼睁睁看着别人冲过终点。那天雨下得很大，林屿坐在跑道上，任由雨水打湿全身，眼神灰暗得让人心慌。江叙站在雨里，看着他孤单的背影，手指蜷缩了无数次，最终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他向来不擅长表达温柔，生怕唐突的关心会让两人之间仅剩的默契崩塌。

　　从那以后，林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操场训练，不管刮风下雨，从未间断。江叙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较劲，也是在弥补当年的遗憾。而自己，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看着他努力，看着他受伤，心里五味杂陈，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式靠近。

　　“江叙，”林屿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那年你为什么不回头？”

　　江叙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摔倒的时候，其实看到你了，”林屿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执拗与委屈，“我以为你会过来扶我，可你没有。你就站在那里，像个陌生人。”

　　江叙的心沉了下去，喉咙发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其实很想冲过去，很想把他扶起来，很想告诉他没关系。可他性格内敛，习惯了将情绪藏在心底，更害怕自己笨拙的关心会让林屿觉得困扰。那些想说的话，最终都变成了沉默，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现在知道了吗？”林屿轻轻推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下次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只站在那里看着我。”

　　江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那双总是带着清澈光芒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期待，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

　　周围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同学们围了过来，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林屿被众人簇拥着，却始终没有松开抓着江叙衣角的手，像是抓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指尖微微用力。

　　江熠扶着他走到休息区，拿出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着额头的汗水，又拧开矿泉水递到他嘴边。林屿顺从地喝了几口，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专注的温柔，像是在贪恋这份难得的亲近。

　　“对了，”林屿突然开口，“你今天怎么没参加项目？我记得你短跑很厉害。”

　　江叙的动作顿了顿，低声说：“我想看着你。”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自从知道林屿要参加1500米决赛，他就放弃了报名短跑项目。他怕自己比赛的时间跟林屿冲突，怕错过他冲线的那一刻，更怕在他需要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这份沉默的守护，他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融入了每一个选择里。

　　林屿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叙的肩膀，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叙看着林屿带着笑意的侧脸，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软了下来。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就像这场运动会，不仅见证了林屿的胜利，也让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薄纱，被轻轻捅破。

　　广播里再次响起了运动员进行曲，只是这一次，江叙的耳边只剩下林屿平稳的呼吸声。他握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就像此刻他心里的感觉，温热而坚定。

　　或许，有些遗憾不需要刻意弥补，有些关系也不需要刻意回避。就像林屿用尽全力冲过终点，而他，终于学会了勇敢地走向他。在这个充满阳光和欢呼声的秋日，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