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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Numb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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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我以生理期为由请了假,独自留在教室。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我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开始画画。
画的是楼梯。无穷无尽向下延伸的楼梯,每一级台阶上都倒着油,反射着油腻腻的光。一个人正在往下掉,手臂张开,像折断翅膀的鸟。
画到一半,我突然想上厕所。
这个念头来得不合时宜,但我确实需要去。起身时,我犹豫了三秒——体育课期间的卫生间通常没人,但也可能……有人。
我还是去了。
女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的瞬间,就知道错了。
李薇、王倩、赵露,还有另外两个我不太熟的女生,正站在洗手台前补妆。镜子映出她们年轻精致的脸,和看见我时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门在我身后自动关上,咔哒一声,像牢笼落锁。
“哟,这不是我们的病号吗?”王倩放下口红,“不是肚子疼吗?还能来上厕所?”
我转身想走,但赵露已经堵在了门口。
“急什么?”她靠着门板,“来都来了,聊聊天嘛。”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瓷砖墙。卫生间里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味和淡淡的烟味——她们有时会在这里偷偷抽烟。
李薇慢慢走过来。她今天涂了新的唇釉,是时下流行的烂番茄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
“向晴。”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可怕,“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怎么会呢?”她歪着头,马尾辫扫过肩头,“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比如,你为什么总躲着我们?为什么从来不参加班级活动?为什么……”她顿了顿,笑容加深,“要在自己手上划那么多道子?”
另外几个女生围了上来。五个人,把我堵在墙角。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
“让开。”我说。
“态度好差哦。”一个女生说,我记起来她叫刘雯,是李薇最近新收的跟班,“薇姐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
李薇抬手,示意她闭嘴。然后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我国服衬衫的领子,轻轻拉了拉。
“扣这么严实,不热吗?”她的手指沿着领口滑动,停在第一颗扣子上,“我帮你解开吧?”
我拍开她的手。
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自己。
李薇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敢打我?”
“我没有——”
话没说完,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不是李薇,是王倩。她用尽了全力,我的头被扇得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脸颊迅速肿烫起来。
“给你脸了是吧?”王倩的声音尖利,“薇姐碰你是看得起你!”
又是一巴掌,这次是赵露。她从另一侧打过来,我的头又偏向另一边。口腔里泛起铁锈味,应该是嘴唇破了。
“跪下。”李薇说。
我没动。
刘雯从后面踹了我膝盖窝一脚。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用手撑住了墙壁。
“我让你跪下!”李薇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们开始推搡我。五双手,从各个方向推过来,拉过去。我的头撞到瓷砖墙,咚的一声闷响。校服衬衫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滚落在地,发出细小的声响。
混乱中,有人揪住了我的头发。很用力,用力到我觉得头皮都要被撕下来。我被迫仰起头,看见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
“看看你这张脸。”李薇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背光,看不清表情,“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谁?”
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拍打一件物品。
“我听说你爸常年不在家,是真的吗?”她突然问。
我浑身僵硬。
“你妈是不是也没时间管你?”她继续,声音里带着探究的兴趣,“难怪呢,没爹教没娘养的,就是没教养。”
“你闭嘴。”我说。
声音嘶哑得不像我的。
李薇笑着松开我的头发,后退一步,上下打量我,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破损程度。
“这样吧。”她说,“你给我道个歉,今天这事就算了。”
我盯着她,没说话。
“道歉!”王倩吼了一声,又推了我一把。
我的后背重重撞在隔间门板上,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对不起。”我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大点声!”赵露凑过来,把耳朵对着我。
“对不起。”我提高音量,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沫。
李薇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对不对?”
她从洗手台上拿起自己的水杯——粉色的保温杯,上面贴着可爱的贴纸。打开盖子,里面是泡着柠檬片的温水。
然后,她手腕一翻,把整杯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温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浸透衬衫,贴在皮肤上。柠檬片掉在我肩膀上,又滑落到地上,像一片片黄色的尸体。
“给你洗洗。”李薇说,把空杯子放回原位,“太脏了。”
她们走了,笑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卫生间里,浑身湿透,头发滴水,左脸红肿,嘴角渗血。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得可怕——眼睛空洞,表情麻木,像一具被玩坏的人偶。
我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地面很凉,瓷砖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我盯着那些污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始笑。
无声地笑,肩膀抖动,眼泪混着头上的水一起往下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如果不笑,可能就会发出什么可怕的声音。
笑完了,我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水很冰,刺激着脸上的伤,但我没有停下。
抬起头时,我看见镜子上用口红写了一行字:
“向晴是婊子”
鲜红的字,在镜面上蜿蜒,像伤口。
我用袖子去擦。口红很难擦,抹开一片暧昧的红色,像稀释的血。
擦干净后,我整理衣服。扣子少了一颗,衬衫领口歪斜着。我把湿透的头发拧干,用皮筋扎起来。检查脸上的伤——还好,肿得不明显,用头发可以遮住一部分。
走出卫生间时,下课铃刚好响起。
走廊里涌出刚上完体育课的学生,他们大声说笑,浑身是汗,带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我逆着人流往前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任何人。
但还是有人撞到了我。
是个男生,跑得很快,撞到我肩膀,我踉跄了一下。
“抱歉抱歉——”他停下来,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
是陈默。
他看着我湿漉漉的头发,看着我红肿的嘴角,看着我扣子脱落的衬衫。他的眼神从惊讶变成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裂开第一道冰纹。
“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没事。”我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追了上来,走在我身边,保持半步的距离。
“她们又找你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
“这次是什么?”
“没什么。”我说,“常规项目。”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教室门口时,他突然说:“你需要证据。”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照片,录音,什么都好。”陈默的眼神很认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知道。”我说,“我在想。”
“光想没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
是一个微型录音笔,黑色的,只有U盘大小。
“开机键在这里,充满电可以录八小时。”他快速说,“藏在身上,下次她们找你,录下来。”
我握紧那个小小的金属体,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为什么帮我?”我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因为以前没人帮我。”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那个录音笔,突然觉得,这可能是这么久以来,我握住的唯一一件有温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