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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Numb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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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开始十分钟。
我站在教室门口,头发凌乱,校服手肘处蹭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班主任李老师正在讲台上监督早读,看见我,眉头皱起来。
“怎么又迟到?”
“摔倒了。”我说。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像水烧开前壶底细小的气泡声。
李薇坐在第三排正中间,今天扎了高马尾,发绳是亮晶晶的香槟色。她没有回头,但背挺得笔直,我知道她在听。
“进来吧。”李老师挥挥手,“下次注意时间。”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经过李薇身边时,她“不小心”伸出脚。我看见了,但还是绊了上去,一个踉跄扑到前座的椅背上。
“哎呀对不起。”她的声音甜得像掺了蜜,“没看见你呢。”
前座的男生转过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看着点路行不行?”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座位时,我发现椅子上涂满了胶水——透明的、黏糊糊的一大片。昨天她们用的是固体胶,今天升级了,是那种粘性极强的工业胶水。
我站着没动。
“向晴,怎么不坐下?”李老师看过来。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戏谑,有麻木,但没有一道是关心的。
“椅子上有胶水。”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李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椅子,眉头皱得更深了。“谁干的?”
没人说话。早读的声音早就停了,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书。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擦擦吧。”李老师最后说,语气里透着疲惫,“快考试了,别搞这些恶作剧。”
恶作剧。又是这个词。
我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昨天被她们倒过水,纸巾湿了一大半。我用勉强干燥的部分擦拭椅面,胶水黏腻腻地粘在纸上,撕扯出细长的丝。
擦了三分钟,椅子勉强能坐了。我坐下时,校服裤子还是被粘住了一小块,起身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早自习剩下的二十分钟,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后背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手肘关节一动就刺痛。但我坐得很直,像一尊被胶水固定在椅子上的雕塑。
下课铃响时,李薇走了过来。
她不是一个人,带着王倩和赵露,像一支小型仪仗队。她们停在我桌前,投下的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哎呀,你的衣服怎么破了?”李薇弯下腰,手指“无意间”划过我手肘的伤口。
我浑身一僵。
她的指甲很长,涂着裸粉色的甲油,轻轻刮过擦伤边缘。细微的刺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摔得挺严重啊。”她收回手,在阳光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我说。
“别客气嘛。”王倩接话,“万一感染了怎么办?破伤风可是会死人的。”
她们三个一起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像风铃。
赵露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向上翻转。我猝不及防,袖子滑落,露出小臂上那些新旧交替的疤痕。
空气凝固了。
赵露的眼睛睁大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哇哦——”
李薇也凑过来看。她的呼吸喷在我皮肤上,温热潮湿,像某种爬行动物的舌信。
“这些都是什么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们四个能听见,“自残?”
我想抽回手,但赵露握得很紧。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留下半月形的凹痕。
“放开。”我说。
“急什么?”李薇伸出手指,沿着最显眼的那道疤轻轻划下去。她的指尖冰凉,划过敏感的疤痕组织时,我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种颤抖是生理性的,像被天敌按住喉咙的猎物。
“真恶心。”她最后说,放开了我,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了甩手,“你有病吧向晴?心理变态?”
她们走了。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回到教室前排那片阳光充足的地方。
我慢慢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拉链拉到头,确保一丝皮肤都不会露出来。然后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同学们的交谈声,挪动椅子的声音,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辨,砰,砰,砰,像困兽在撞笼子。
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是周婷。她站在我桌边,手里拿着一包创可贴,眼神躲闪。
“给你。”她把创可贴放在我桌上,迅速转身走了,像完成了一件危险任务。
我看着那包创可贴,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卡通小熊。很幼稚,和她阴郁的外表不太相称。
我没有用。把创可贴收进书包夹层时,我想起陈默昨天说的话:“她好像哭了。”
为什么哭呢?为我?还是为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