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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Number 4 ...

  •   午餐时间,我通常不去食堂。

      不是不饿,是不敢。食堂是她们的另一个舞台,那里人更多,观众更广。我曾经试过正常去吃饭,结果她们“不小心”打翻了我的餐盘,汤汁洒了我一身,周围哄堂大笑。

      从那以后,我就在小卖部买面包,躲在实验楼后面的台阶上吃。

      今天也一样。

      我买了最便宜的原味吐司,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啃。面包很干,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但我必须吃——下午还有四节课,不吃饭会低血糖,会头晕,会给他们更多嘲笑我的理由。

      吃到一半时,我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我抬起头,看见李薇带着她的小团体朝这边走来。她们手里拿着奶茶,说说笑笑,像一群出游的小鸟。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哟,在这儿呢。”李薇最先看见我,笑容明媚,“吃饭呢?怎么就吃这个?”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面包塞回塑料袋。

      “多可怜啊。”王倩夸张地叹气,“要不要我们分你点?我这儿还有吃剩的薯条。”

      她们围了过来,形成一个半圆。我坐在台阶上,她们站着,居高临下。

      “起来。”李薇说。

      我没动。

      赵露弯下腰,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做出恶心的表情。

      “就吃这个?狗都不吃吧。”

      她把塑料袋随手一扔,面包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捡起来。”我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赵露挑了挑眉:“什么?”

      “我说,捡起来。”我一字一句,“那是我花钱买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李薇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向晴,你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说话?”

      她从刘雯手里拿过那杯奶茶,摇晃着,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这样吧。”她说,“你跪下,把面包捡起来吃了,我们就走。”

      我盯着地上那个沾满灰的面包,又抬起头,看着李薇的眼睛。

      “不可能。”

      话音刚落,奶茶就泼了过来。

      冰凉的液体劈头盖脸,奶茶的甜腻味混合着茶香,顺着头发往下滴。珍珠粘在脸上,一颗颗,像恶心的虫卵。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薇把空杯子扔在地上,塑料杯弹跳了几下,滚到墙角。

      王倩上前一步,抓住我的头发,用力往下按。

      “薇姐让你跪下,听见没?”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被迫低下头,视线里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和那个越来越近的、肮脏的面包。

      反抗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像火星溅到干草。

      我抬起手,抓住王倩的手腕,用力一拧。

      她吃痛地叫了一声,松开我的头发。我趁机站起来,但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你敢还手?”王倩的表情扭曲了。

      她们一拥而上。

      这次不是扇耳光,是真正的围殴。拳头和脚从各个方向落下来,落在我的肩膀、后背、腹部。我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头,但挡不住所有攻击。

      有人踢了我的小腿,尖锐的疼痛让我差点跪下去。

      有人揪住我的头发往墙上撞,一下,两下,三下。

      世界变成了破碎的色块和尖锐的声音。她们的咒骂声,我自己的喘息声,拳头打在□□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来。叫出来就输了,叫出来就是认输。

      混乱中,我摸到了口袋里的录音笔。按下开机键时,指尖在颤抖。

      “够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是个男声,有点耳熟。

      殴打停了下来。我透过手臂的缝隙看出去,看见陈默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对着我们。

      “我已经录下来了。”他说,声音很冷,“需要我现在就发给教务处吗?”

      李薇的脸色变了变。

      “陈默,这不关你的事。”她说,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怎么不关我的事?”陈默往前走了一步,“校园暴力,每个学生都有义务制止。”

      他举起手机,摄像头对着李薇的脸。“要试试吗?看看学校是信你的解释,还是信这段视频?”

      僵持。

      漫长的几十秒。李薇盯着陈默,陈默回视她,眼神毫不退让。

      最后,李薇笑了,那种故作轻松的笑。

      “误会,都是误会。”她拍拍手,像在驱散什么不愉快的气氛,“我们跟向晴闹着玩呢,对吧向晴?”

      我没说话。

      “走吧。”她对其他人说,转身离开前,又看了陈默一眼,“多管闲事。”

      她们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慢慢松开护着头的手臂,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全身都在疼,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陈默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能站起来吗?”

      我试了试,腿软得厉害。他伸手扶我,手很稳。

      “谢谢。”我说,声音嘶哑。

      “不用。”他帮我拍掉身上的灰尘,动作很轻,“你伤得不轻,得去医务室。”

      “不去。”我说,“会被问。”

      他沉默了一下,明白我的意思——去医务室就要解释,解释就会牵扯出她们,然后事情会变得更糟。

      “那去天台吧。”他说,“我有药。”

      我们一瘸一拐地上了实验楼天台。这里平时没人来,门锁坏了很久,轻轻一推就开。

      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得水泥地面发烫。陈默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医药包,里面居然有碘伏、棉签、创可贴,甚至还有一小卷绷带。

      “你随身带这个?”我问。

      “习惯了。”他简短地说,拧开碘伏瓶盖,“转过去,我看看你的背。”

      我转过身,撩起衬衫下摆。背上一定青紫了一大片,因为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真下得去手。”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

      碘伏涂在伤口上,刺痛让我咬紧了牙。陈默的动作很轻,但伤口太多,每一处都需要处理。

      “你经常被欺负?”他问。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二分班后。”我说,“她们觉得我装清高,不合群。”

      “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我苦笑,“有时候欺负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目标。”

      他没说话,继续处理伤口。处理到手臂时,他看见了那些疤痕,动作顿了一下。

      “这些……”

      “以前的。”我说,“现在不割了。”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发现疼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为知道就算流再多血,也不会有人心疼?因为明白自残只是把别人给的伤害,转变成自己给的伤害?

      “没意思。”我最后说。

      处理完所有伤口,我们并肩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空中晃荡。下面是小操场,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隐约传来。

      “录音笔好用吗?”陈默问。

      “还没来得及用。”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下播放键。

      清晰的打斗声,咒骂声,我压抑的喘息声。录得很清楚,连拳头打在身上的闷响都清晰可辨。

      “够了。”录音里传来陈默的声音。

      我关掉录音,握紧那个小小的金属体。

      “这够吗?”我问,“能当作证据吗?”

      陈默想了想。“不够。只能证明这次冲突,不能证明是长期霸凌。而且她们可以说是在玩闹,下手没轻重。”

      “那要怎样才够?”

      “需要更多。”他转头看我,“需要证明这是有预谋的、长期的、针对性的行为。需要证人,需要物证,需要她们承认。”

      “不可能。”我低下头,“没有人会作证,没有人敢。”

      “总有人敢。”陈默说,“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我有的是时间。每天都在数着秒过,每一节课都漫长得像一辈子。时间对我来说不是流动的河,是凝固的沥青,我在里面艰难跋涉,每一步都留下粘稠的痕迹。

      “你想过转学吗?”陈默突然问。

      “想过。”我说,“但没用。转到哪里都一样。欺负人的人哪里都有,被欺负的人到哪里都被欺负。”

      这是我在无数次深夜思考后得出的结论。问题不在环境,在我。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霸凌者,像血腥味吸引鲨鱼。

      “不是你的错。”陈默说,像看穿了我的想法,“被欺负从来不是受害者的错。”

      我没接话。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从书里,从电视剧里,从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嘴里。但现实是,当拳头落在身上时,所有的“不是你的错”都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看着远处教学楼顶上的钟,指针指向一点二十。还有十分钟午休结束。

      “收集证据。”我说,“像你说的。然后……然后再说。”

      “需要帮忙吗?”

      我转头看他。陈默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这让我觉得安全——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受害者,而是在看一个平等的、可以合作的同类。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我说。

      “这不算什么。”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下午的课还能上吗?”

      “能。”我扶着墙站起来,全身的伤口一起抗议,但我忍住了,“必须能。”

      如果缺席,她们会知道我怕了,会变本加厉。霸凌是一场耐力赛,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回教室的路上,我们在楼梯口分开。陈默去三楼,我的教室在二楼。

      “小心点。”他说。

      “你也是。”

      推开教室门时,午休刚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座位,睡眼惺忪。我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时动作很慢,避免牵动背上的伤。

      李薇她们已经回来了,坐在前排说笑,声音清脆得像银铃。王倩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未消的恶意。

      我没回避,迎上她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直视她。然后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转了回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是三角函数,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我努力集中精神,但背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拍打礁石。

      笔记写到一半,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某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颤抖。就像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够了,真的够了。

      我放下笔,把手放在桌子下面,用力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点。

      撑住。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撑过这节课,撑过今天,撑到毕业。

      还有287天。

      我抬头看黑板左侧的倒计时,数字鲜红刺眼。

      287天。6570个小时。394200分钟。

      每一分钟,都可能是一个新的地狱。

      但我必须活着。必须睁着眼睛,看着,记着,呼吸着。

      因为死太容易了,而活着——活着意味着还有可能,有可能有一天,这些伤口会结痂,会脱落,会变成皮肤上淡白色的印记,而不是汩汩流血的洞口。

      有可能有一天,我会坐在阳光里,而不是躲在阴影中。

      有可能有一天,我会笑,不是假装,是真的笑。

      有可能。

      只是有可能。

      但为了这个“有可能”,我愿意再忍287天。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我继续抄写公式。sin, cos, tan,这些符号在眼前旋转,像某种咒语。

      咒语不能保护我,但知识可以。成绩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我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唯一方式。

      所以我写,用力地写,像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写进这些数学符号里,让它们承载我无法说出口的呐喊。

      下课铃响时,我已经写满了三页纸。

      手指酸痛,但心是满的。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今天,我又活过了一节课。

      李薇从讲台边走过,和数学老师说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天使。

      没有人知道天使的翅膀下面,藏着什么样的爪牙。

      没有人想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Numb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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