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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的阿雾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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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所有人都在哀嚎,但开学考试还是如期而至。
言雾在开学前的时候大致把高一一年的内容一目十行看过一遍,又去草草翻了一遍高二的书,但这样根本补不回他缺失的知识点。
空白的试卷映入眼帘,言雾心平气和,无声呼出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算了,不学了。
数学从前是他最得心应手的科目,现在成了他最糟心的科目。他这一年多没认真听课,他中学时坚固的基础早就塌得一塌糊涂。
函数题概念抽象,几何图形又复杂,各种题型纷乱杂扰,他现在学的磕磕绊绊,不成系统。
令他头疼的还有英语。
英语要求的本就是丰富的词汇量。言雾直接被限制在这一层,怎么也迈不过这坎儿。
他虽然记东西快,但也没办法短时间内便积累完大量词汇。
更别说还有各种短语、句型、语法。
再者他记完也容易忘。
所以中国人到底为什么要学这鸟都听不懂的玩意儿?!
言雾实在看不懂这英语卷,胡乱填了ABCD就放弃了英语。
最后一个考场的人大多像他一样,看什么卷子都一头雾水,一会儿抓个头,挠个脸。一会儿把卷子扯得哗啦响,好像指望着从前面的题目中找到几个能填在后面作文里的单词。最后安静了,试卷往头上一盖,睡了。
讲台上的老师被抽到来最后一个考场监考也是非常的悠闲,看到有人作弊他才提醒几句,别的一概不管,愣是盯着下边的猴群抓耳挠腮屁股都快撅出二里地了也视而不见。
也许是知道这个考场的人都是差生,再怎么管教也没有用吧。反正也考不上什么好的学校,按宁海一中的惯例,只要不损害学校名声,就放养。
就像言雾一样,老曾虽然天天抓他的纪律,学习倒也没什么要求。
言雾的目光略过讲台,拂过两边墙上的文化宣传栏,飘忽着落到窗外的树上。
青影摇曳,微风和暖。一只黄灰相间的鸟停在树上,言雾认出那是周迁和他说过的那只。
窗外的天空广阔而澄澈,在他视野尽头是学校日渐变高的围栏。
他看了一会儿,被阳光刺得眼睛疼,慢吞吞挪开了眼。
不知怎的,他忽然很想看一眼周迁,于是悄悄回过头,去看坐在角落里的那人。
周迁和大多数人一样已经停笔,不过言雾知道他是做完了的。他也侧头望着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言雾莫名从他脸上看出一种平和到近乎冷淡的神情。
似是感受到言雾的目光,周迁看了过来,下一瞬,他就不自觉地冲他笑了一下,无比自然,像是一个惯性使然的动作。
言雾眨了眨眼,刚刚对他产生的陌生感觉又被这纯粹的笑意压了下去。
他避开那人明媚的笑眼,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卷子。
选择题已经填满了,作文部分是一个字没写。
他中学开始就对英语一窍不通,高中更是更是对它深恶痛绝。
不过他也不觉得自己学不会英语有什么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处。
他只是个正常人,而周迁是“变态”。从前他是靠努力学习加入集训营,但周迁和他不一样,他好像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学什么都会,学什么都很快。人们常说这种变态的特质往往也会伴有其他方面的缺陷,但言雾没有发现周迁哪里的缺陷。
开学考的改卷效率向来很快,第二天成绩就已经出了。
“靠!我又考这么烂。”
钟行嫌弃的捏着他的成绩条,准备来骚扰言雾。
“雾哥!你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钟行笑得鸡贼,转头开始骚扰他。
言雾盯着成绩条上自己的排名,脸色莫名。
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冷淡冲他挥手:“看看看,你也就只能从我这找安慰了。”
周迁没看自己的成绩条,他正凑在言雾身边看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实在想不到,当年那个学习能力不输于他的人现在怎么考成这样了。
数学50,理综总共才一百一出头。
他终于体会到言雾这一年的变化有多巨大。
……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
成绩,性格,习惯。
当年性子冷冷淡淡的人,如今已经愿意且能很好的融入接纳他的人群里。
他会笑,会闹,也会恼。
他比以前更有生活气息,却在某些时刻让周迁隐隐心惊。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成绩下跌,他仍是平静无波。
换作以前,他只是落了自己几分,也会郁闷地瞪他,然后拼命刷题。
有时候周迁甚至觉得言雾在放纵自己的下落。
他叹了口气,惹得言雾转头看他。
言雾蹙眉:“你叹什么气?你也考倒数?”
“……”
周迁哭笑不得:“你就盼着哥哥我和你一块儿落草寇窝里去当个堕落的小土匪呢——没,就是担心你这成绩。”
言雾没想到他那么直白,原本夹枪带棒的话一下子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憋出一个“哦”。
他把成绩条攥回手心,不给他们看了,闷声道:“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这次在年段排在倒数第四十三名,其实比上次期末考进步了二十几名了。言雾自我安慰。
看个书还是有用的,简单的题套个公式还能给个同情分。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手心中的成绩条上,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揉得有些扭曲。
不管经过多少次考试,每次看到成绩,都会有点意难平。
周迁回来之后就更心堵了。
有过巅峰的时候,再落下时就格外难受。即使他一直在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但总是有些不甘的。
“这次英语好难……”钟行转头和他的难兄难弟分享,“雾哥你多少,我才76……”
言雾对英语成绩无所谓,反正肯定烂到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68。”
钟行张大嘴:“我是全班倒二,那……”
身边原本靠的很近的人忽然抽身离开,言雾抬头看去,就见周迁拎过钟行的成绩条顺手往他嘴里塞,叫他闭嘴。
钟行挣扎几下,奇怪道:“周迁你急啥,我雾哥都没说啥呢!”
周迁不客气道:“我嫌你吵,不行吗?”
“行,行,”钟行嘀咕,“这么护犊子……”
言雾敲了他一下:“谁是犊子。”
钟行大怒,冲他同桌诉苦:“他俩这样对我!”
罗跃轻飘飘的来了句:“活该。”
钟行:“……我要去投奔林北爻。”
隔壁组传来林北爻轻飘飘的几个字:“赶出去。”
这个五口之家终究是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钟行悲愤转身,自闭了。
周迁制裁完钟行,又回头宽慰言雾:“没事儿,这外语本来就难学。你看你平时也不咋会说话,考差了不也很正常……”
他的话音渐弱。
“我逗你的,诶诶,别打我!”
言雾收回手,看着周迁成绩条上英语栏写着的148分皮笑肉不笑道:“就你会说话。”
“就是就是!”钟行是他雾哥开团他秒跟,立刻搭腔。
周迁顺着言雾的目光看去,想把那张成绩条盖住,结果钟行一把抄走,在周迁头疼的表情中“卧槽”一声。
班上捧着成绩条或哭或笑的人被这鬼叫吸引过来大半。
钟行颤抖着声音道:“年段第一……”
人群寂静了一瞬,接着炸开了锅。
“迁哥牛逼!”“我艹,这么轻易就超过那个谁了?”“不愧是二中的超级大佬!”
周迁在各种叫声中凑近言雾,疑惑道:“‘那个谁’是谁?”
言雾道:“你来之前我们年段的常驻段一。”
许互走还没走到班上,被各种怪叫吓了一跳,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哎,安静!安静!都知道自己的成绩了吧。”
班上就像被泼了一盆凉水,霎时间安静下来。
许互把教案把桌上一放,笑眯眯道:“都不用低头,我知道你们暑假玩疯了,开学考这个分数都是正常的。班长,”他点钟行:“把校服领子放下来,那不是用来挡脸的。”
“不过我们班这次的开学考试成绩有两个人值得表扬啊。大家知道是谁吗?”
“迁哥呗!这还能有谁。”有人嘀咕。
许□□头:“没错。周迁同学是我们年段的第一名。总分709.5分。”
众人看向周迁爆发出一阵叫嚷,紧随其后的是一片热烈的鼓起掌。
周迁潇洒地笑着冲他们挥手,跟电影里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大明星似的。好在这人的脸确实抗打,否则就这装逼样一准给人套了麻袋了。
言雾:“骄傲。”
周迁挑眉看他:“你不也鼓掌了,还很大声。我听的可清晰了。”他眼中半漏出笑,指了指耳朵。
言雾:“……”
他的手还真做出了这不争气的事。
许互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安静:“另一个同学是谁呢?”
“学委?”众人猜测。
被众人提到的高鹏程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低着头,正攥着他的成绩条,叹了口气。
他有些不甘心。发成绩条时他就看过了周迁的成绩,硬生生比他高了近三十分。
本以为在二班自己会是班一,结果半途杀出个周迁,高鹏程心里不由自主自叹倒霉。
周迁数学149分,小三科一共295分,这简直不是人考的分。
这是高鹏程怎么也不敢想的高分。
连隔壁一班的学委,以前的段一王渊都无法做到。
以前周迁不在宁海一中时,他只听说他的名声,却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今天算是感受到了他的压迫感。
他丧着阴沉沉的怨妇脸,等着许互提到他的名字,却听到许互笑道:“是言雾同学哦。”
“诶?”大家都愣住了。
言雾也是一愣。
许互笑眯眯道:“虽然整体排名不太理想,但他有一门科目排在我们年段前一百,嗯,小的进步也值得表扬。”
“哇!”班上一阵哇声。
年段前一百,重点班先占去四十个,剩下的每个班也就只有几个名额。
众人的目光从周迁移向言雾,又开始啪啪鼓掌。
言雾不自在的按了按手指。
钟行起哄道:“我就说雾哥很厉害吧!”
周迁也跟着凑热闹:“就是!阿雾最厉害!”
许互开完小会便开始讲评试卷。
言雾犹豫了一下,没睡觉,把卷子摊在桌上,认认真真听起课来。
五分钟后,他揉着困到模糊的眼睛,不得已移开目光。
他看向周迁,对方正低头琢磨这次语文考试的阅读理解。
他这次的语文只有107分。很大原因是他把这篇抒情散文的主题解错了。
许互在发成绩条前还单独把周迁叫进办公室,抖着他的答题卡问他怎么回事。
许互看他的作答的时候都要气笑了。
周迁无辜得很。
那篇散文写的是一个有着凄惨身世的人。这是一个在上世纪战争年代,主角从小受尽生活磨难,亲人还接连离开,最终在唯一的儿子死亡后,自己也平静赴死的悲剧故事。
它集苦难,生活与人性等主题于一体。
“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当时他身边都没个亲近的人了,内心痛苦绝望不是人之常情吗,怎么能说主角是软弱无能呢。应该写环境给他带来的伤害之大,导致他——”
“周迁!”许互看着某个神游天外的人,无语叫道,“想啥呢!”
周迁面色郑重:“我在设身处地的思考。”
“哦?”许互问:“有何高见?”
周迁十分真诚:“我认为真正的痛苦来源于自身对某一事件的负面反馈,而不是一件事本身带来的影响。打败你的只是你自己而已。如果你不把这件事看成是最令你痛苦的事,它就不会打垮你。”
许互微微皱起眉。“你这说法也太牵强。”
“这叫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周迁义正辞严。
许互:“……”
“人各有命,如果一件事会发生,那么它客观且必然,做什么都无法阻止。与其让痛苦的情感压垮自己,还不如振奋精神,继续自己的生活。”
“虽然痛苦,但在那个时代可以活下来。”周迁停顿一秒,补充道:“至少不应该自己选择死亡。”
许互一时哑口无言。
“所以,如果这是你所面临的处境,你就是这样想的吗?”半晌,他说。
“让自己不要在意,就不会痛苦?这未免把人性看得太冷漠了些。”他皱眉反问道。
话音刚落,意识到这样有些尖刻的话不应从一位教师口中说出,许互立即道:“抱歉,是我太……”
“是。”
周迁平静的声音强硬地插进他的话中。
“难道我们要因为某一阶段的苦痛而被困在原地?我认为这样也不符合这篇文章的主题。”
周迁低下头,语气平和,甚至有些奇怪的笑意:
“人总要向前看的。”
许互张开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可是,怎么能不在意呢。”
他对学生的偏执有些着急:“你这样是不对的,你刚刚并没有共情。你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到那个境地、你没有设想你最在意的人和事!如果ta——”
“许互?”
许逢疑惑的声音打断了许互稍显失控的声音。
许逢手上还拿着课本,快步走过来,低声道:“怎么了?”
许互的话戛然而止。
他捏住眉心,注意到办公室内的不经意的各种打量,眉头蹙的更紧了。
他朝许逢看了眼,转头对周迁道:“抱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是我迂腐了。下节课也开始了吧,你先回去。”
周迁应了声,在许逢困惑的目光中走远。
“怎么了?”他问。
年轻的教师摇头,低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总觉得周迁他有点……”
最后几个字消弭在许逢耳边,清冷的教师沉默皱起眉。
“不会的。”他低声说。
——
周迁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出许互的意思。瞧见言雾在看他,便把之前在办公室的问题和他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自己的观点。
言雾没评价。
周迁盯着那道题看了许久,突然小声开口:“如果你最在意的人一夜之间离开了,你会难过到以后也无法正常生活吗。”
明朗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笔迹漂亮的卷面上,光影与墨点欢唱着歌跳动,温暖而明媚,寒意却像是太阳背后空泛冰冷的黑洞,渐渐吞噬了言雾。
他看见暴雨,泥泞,还有乱七八糟的红色。男人嘶声竭力地吼着——
“小雾!跑!快跑!”
少年乌黑的睫羽蓦地一颤,强行将自己拔出了回忆,冷汗倏地浸湿了后背。
半晌,他摇摇头,轻声问:“你呢?”
周迁静默几秒,才将心里话说出来:“我应该会像我说的那样做吧。”
言雾:“不要在意这些事?”
“嗯。”
言雾安静了一会儿,摇摇头:“那我和你应该不一样。”
周迁一怔。
“这样啊。”
风静云歇,他们许久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言雾已经闭眼补觉,周迁的指尖微微一动,眼睫低垂,冷硬的阴影遮住了漆黑如墨的眼睛。他忽然喃喃道:“不,如果是最重要的人的话——”
烈阳在窗外居高临下俯查他的内心,周迁岿然不动,在窗外透进来的树影里仿佛一尊冰冷无情的石像。
但男生骨节硬朗的宽大手掌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摸到散落在指边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乌发。
“如果是最重要的话——我大概也是和那个人一样,生不如死,最后和他一起去死吧。”
周迁笑了一下,好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是人,只是个俗人。”
阳光寂静,秋意渐起,风呼呼荡荡闯入这块小角落,在无人注视时不经意拍过早已死去的湖泊。
周迁一哂,似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似的摇摇头。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一旁,那个已经把他们最初的相遇忘得一干二净的少年累了,头埋在臂弯中睡着,只露出浓密秀丽的乌发散乱搭在手臂上,桌子上。
他看不见言雾脸上任何苍白柔软的皮肤,只能看见那耳后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青络。像覆着白雪的青山,漂亮的很。
多年不见,言雾抽长成了润玉少年,身上却没几两肉,全是硌人的骨头,挺直而藏着冷硬。
骨相很优越漂亮。
周迁盯着那隐隐沉伏在T恤下的形状漂亮的蝴蝶骨,像是被某种隐秘的秘密所勾引,手指不自觉动弹一下,似要去碰那耸起的弧度。
拿在手上的笔却被他磕在桌上,笔帽“啪”的一下从桌上滑到地上。
周迁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