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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陈医生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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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来得很快,带着药箱和便携检查设备,身后跟着两名女护工。
他五十多岁,在陆家服务了近二十年,沉默寡言,医术精湛,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陆太太。”他礼貌地点头,没有对苏晚的狼狈状态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好奇,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检查。
苏晚任由他处理,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的意愿,像一具精致的人偶,只在触及伤处时才微微蹙眉,发出极轻的抽气声。
“小腿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但需要静养几天。”陈医生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一边对护工吩咐,“先把伤口消毒包扎,等下我开些内服外用的药。”
护工上前,动作熟练地处理苏晚脚踝上的细小划痕和瘀青。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陆太太,我需要检查一下您身上是否有其他伤口,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不用。”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其他地方我自己处理。”
陈医生没有勉强,点头:“好。如果之后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
他收拾好器械,留下药膏和绷带,便带着护工退出主卧,去隔壁书房为陆予安处理伤口。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她保持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门外的脚步声完全远去,才缓缓闭上眼睛。
身体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清晰而真实。小腿的钝痛,手臂的擦伤,肩胛处隐隐的酸胀——大概是昨晚用力过猛拉伤了肌肉。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揪着外套边缘的手指。
指尖微微发凉,指腹上残留着细微的磨砂感,是昨晚握住□□扳机时留下的。那几秒钟的触感还在记忆里鲜活着:金属的冰冷,扳机扣动时的阻力以及弹道射出时细微的后坐力。
她有多久没有碰过武器了
三年。还是四年?
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那种感觉。但昨晚,在黑暗和混乱中,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那个在训练场上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早已刻进肌肉记忆,根本不需要思考。
这让她感到恶心。
不是对昨晚行为的后悔。那种情况下,不出手就意味着死,她对自己的选择没有半点犹豫。让她恶心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还保留着这些“技能”,就像一条蛰伏在身体里的毒蛇,随时可以苏醒,随时可以咬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那段日子。
以为那个叫沈清辞的身份——那个干净、清白、没有任何污点的普通人——就是她的未来。
但昨晚的事提醒她:没有所谓的“彻底摆脱”。那些东西永远在那里,像刻进骨头里的烙印,洗不掉,也抹不去。
她深深吸了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昨晚在黑暗中那样。
现在不是自我厌弃的时候。
她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那些入侵者是谁派来的?他们到底冲着什么来?
陆予安怀疑寰宇,但苏晚比陆予安更清楚:不是寰宇。
寰宇的做事风格她太了解了。精密、隐蔽、注重痕迹清理,绝不会用这种近乎野蛮的强攻方式。而且,如果寰宇真的发现了她的位置,更可能的选择是悄无声息地将她“带走”,而不是在暴雨夜搞出这么大动静,还差点弄死陆予安。
不是寰宇,那会是谁?
陆予安的敌人?可能性很大。陆氏集团这些年树敌无数,商业上的对手、政治上的博弈、甚至家族内部的倾轧,任何一个势力都有动机和能力策划这场袭击。
但有一个细节让苏晚在意——入侵者对她似乎没有明显的敌意。
昨晚的混乱中,她的注意力大部分时间都在陆予安身上。但回想起来,那些人在黑暗中,更多的是在搜索和寻找,而不是直接针对她攻击。甚至在楼梯口那一次,其中一个黑衣人明明有机会对她开枪,却选择了避开。
这不是对待“人质”或“目标”的态度。
更像是……不想伤害她?
还是她想多了?当时光线太暗,她可能判断失误。
苏晚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思绪有些乱。
第二件事,也是更让她不安的事——
陆予安对她的怀疑,显然更深了。
昨晚之前,陆予安眼里的“苏晚”,大概是一个心怀鬼胎的商业间谍,一个被家族当作棋子塞过来的名义妻子,一个需要被监控、被防备的定时炸弹。
但经过昨晚,苏晚暴露了太多不该暴露的东西:冷静的判断力、对别墅结构的熟悉、甚至是使用武器的能力。
这些东西,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是看动作电影学的。
陆予安不是傻子。她现在可能已经在怀疑苏晚的真实身份远不止“商业间谍”这么简单。
如果陆予安深查下去……
苏晚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不,不会的。她的底子做得足够干净。“沈清辞”这个身份经过了多重包装和认证,即使以陆家的资源去查,也只会查到一个普通的、从小在海外长大的华裔女孩,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更不可能和任何情报机构扯上关系。
但问题是,陆予安查到的“沈清辞”是一回事,陆予安通过昨晚的观察得出的判断是另一回事。
沈清辞不可能有那些反应和技能。
那么,苏晚就必须给这些“异常”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否则,她就不仅是“商业间谍”了,而是更危险的东西——而陆予安对危险的东西,从来不会手软。
苏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需要编一个故事。
一个足够合理、足够可信、即使陆予安去查也只能查到表面、但又不会引发更大怀疑的故事。
她想到了一个方向。
但这个方向也有风险,需要赌一把——赌陆予安的好奇心,赌陆予安在某些事情上的“底线”。
门被轻轻敲响。
苏晚睁开眼。
“是我。”陆予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她已经处理过伤口,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臂上一小块纱布。长发被随意拢到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的细小划伤涂了药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杯温水,还有几片药。
“陈医生说你今天需要吃这些。”她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苏晚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晨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在她们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空气中尘埃浮动。
“你不需要做这些。”苏晚先开口,声音沙哑,“让护工来就行。”
陆予安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苏晚微微眯了眯眼。
坐下了。意味着陆予安不是来送个东西就走的,她打算谈。
谈什么?
苏晚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在更舒服的位置,同时暗自评估着目前的状态:她受了伤,行动不便,精神疲惫,在这种状态下进行任何形式的“审讯”或“谈判”,她都处于劣势。
但陆予安显然不会等她伤好了再谈。
“粥趁热喝。”陆予安说,下巴微抬,示意那个托盘。
苏晚看了她一眼,端起粥碗。是白粥,煮得很稠,温度刚好,不用吹就能入口。
她小口喝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予安。
陆予安就这么看着她喝粥,也不催,也不说话。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直到苏晚放下碗,陆予安才开口。
“昨晚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哪件事?”苏晚问,声音平静,“是我差点被你的安保系统炸死,还是我不得不在黑暗里自救,还是——”
“你的身手。”陆予安打断她,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你那些反应,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苏晚沉默了几秒。
终于来了。
她放下粥碗,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个动作落入陆予安眼里,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如果我说,是小时候学过一些防身术,你信吗?”苏晚问。
“不信。”陆予安的回答干脆利落。
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称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苦涩。
“那我换个说法。”她抬起眼,直视陆予安,“我确实不是普通人。”
陆予安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果然如此”的印证感,以及更深的警惕。
“我父亲,”苏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是沈家的人。或者说,沈家只是他众多身份中的一个。”
“继续说。”
“他做过很多事,去过很多地方,也树过很多敌人。”苏晚的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为了我的安全,他从小教了我一些东西——怎么观察环境,怎么判断危险,怎么在极端情况下保护自己。他说,这些技能我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但一旦用上,就是保命的。”
她停了一下,观察陆予安的反应。
陆予安面无表情,看不出信或不信。
“我父亲三年前死了。”苏晚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车祸。但我一直不相信那是意外。他生前的某个‘朋友’曾经警告过我,让我低调,让我远离一切可能被盯上的环境。所以我选择了回国,选择了沈家——毕竟沈家是我父亲众多身份中,最干净、最没有风险的一个。”
“但你还是被盯上了。”陆予安说。
“也许吧。”苏晚垂下眼,“也许那些人不是冲你来的,而是冲我来的。也许他们只是不知道我也住在这里,直到昨晚……”
她没有说完,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她的父亲确实不是普通人,也确实在三年前“死”了。假的部分是:她父亲教的那些东西,远不止“防身”这么简单。
但这个版本的故事,足够给昨晚的异常行为提供一个“合理解释”,又不会把她真正的那段经历暴露出来。
陆予安静静地听完,沉默了很久。
苏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你父亲是谁?”陆予安终于问。
“一个死了的人。”苏晚说,“死了就没有名字了。”
陆予安盯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苏晚没有躲闪,平静地与她对视。
她赌的就是这个——陆予安的好奇心,以及陆予安在某些事情上超出常人的“谨慎”。如果陆予安真的去查“沈清辞”父亲这条线,只会查到沈家提供的那些材料,而那些材料……是经得起查的。
至于查不到的东西,陆予安会怎么想?
是相信苏晚的说辞,还是觉得苏晚在编故事?
无论哪种,都总比让陆予安知道真正的答案要好。
“最后一个问题。”陆予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晚仰起脸,晨光从侧面的缝隙打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真。
陆予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粥喝完。药吃了。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晚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陆予安彻底离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撒谎后的肾上腺素残留。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看似滴水不漏,但她知道,陆予安不会全信。那个女人太聪明了,不会轻易被任何故事说服。
但苏晚不需要陆予安全信。
她只需要陆予安暂时不采取行动。
只需要争取到一点时间。
一点……让她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间。
她转头看向被封住的窗户,木板缝隙间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外面的世界,雨已经停了。
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她,被困在这座别墅里,被困在这个谎言编织的网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逃脱。
不,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逃脱。
她闭上眼睛,将那些念头压下去,端起那杯温水,将药片吞下。
药片很苦,在喉咙里留下涩涩的余味。
她躺下来,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上有很淡的气息——不是洗衣液的香味,而是一种更私人的、类似雪松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
是陆予安的味道。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换被子,只能任由那股气息将她包裹。
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秒,她模糊地想:这条路,越来越复杂了。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