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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次心跳的距离 ...

  •   十二月的第一周,相安以惊人的规律性继续着他的迟到纪录。
      周一,七点四十分。周二,七点五十五分。周三,八点整。周四,七点五十分。周五,当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相安的座位空着,直到第一节语文课过半,他才推门而入。
      “报告。”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粉笔书写的声音掩盖。
      语文老师停下板书,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打量着门口的少年。全班的目光聚焦在相安身上——他看起来比上周更瘦了,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脸上有种过度疲惫后的苍白。
      “这是本周第五次,本月第二十一次。”语文老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相安同学,你创下了这个学期——不,可能是建校以来——个人迟到的新纪录。”
      教室里响起窸窣的低语。有人转头看向吴知夏,目光里混杂着同情和好奇。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记录本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按照规则,”老师继续说,目光转向吴知夏,“吴知夏同学,今天你需要……”
      “五圈。”吴知夏站起来,声音清晰,“我知道。”
      相安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天的语文课格外漫长。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随时会压下来。吴知夏努力集中精神听课,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后排靠窗的位置。相安没有趴着睡觉,也没有看窗外,他只是盯着摊开的课本,一页都没有翻动。
      下课铃响起时,吴知夏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她走到相安桌前,敲了敲他的桌面。
      “放学后,操场。”
      相安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可以不跑。”
      “规则就是规则。”吴知夏重复他曾经说过的话,转身离开。
      下午四点四十分,操场上的风冷得刺骨。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寒潮,气温将骤降到零下。吴知夏把围巾裹紧,做了比平时更长时间的热身。五圈——两千米,对她来说不是轻松的距离。
      相安准时出现了。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到跑道边时,他的目光扫过吴知夏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你会受伤的。”
      “我不会。”吴知夏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运动服,“开始计时吗?”
      相安沉默地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吴知夏站上起跑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冲了出去。
      第一圈,她的步伐轻快而有节奏。寒冷让肺部有些刺痛,但还能忍受。经过相安面前时,她没有看他,专注地调整呼吸。
      第二圈,腿部开始感到酸胀。她想起相安曾经说过,跑步时要在心中默数步伐,把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开。她开始数:一、二、三、四……
      第三圈,是身体最痛苦的阶段。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小腿的肌肉开始抗议,每一步都变得沉重。吴知夏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速度。
      经过弯道时,她看见相安在跟着她移动。他沿着跑道内侧走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姿态里有些什么——不是观察,不是监督,更像是……陪伴。
      第四圈,体力接近极限。吴知夏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在冷风中迅速变冷,黏在皮肤上。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的跑道,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心跳都震得耳膜发疼。
      第五圈,最后四百米。吴知夏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像灌了铅。她几乎要停下来,但想起记录本上那些圈,想起相安一次次冲过终点时的身影,想起他说“规则就是规则”。
      她不能停。
      最后一百米,吴知夏几乎是踉跄着冲过终点。按下秒表的那一刻,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塑胶跑道上。
      世界天旋地转。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她双手撑地,大口喘气,寒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
      然后,一瓶矿泉水出现在视野里。
      吴知夏抬起头。相安蹲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他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她狼狈的样子。
      “喝点水。”他说,声音很轻。
      吴知夏接过水瓶,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他的手很冷,比她的还冷。她小口喝水,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多久?”相安问。
      吴知夏看向秒表:“十……十五分……四十二秒。”
      “太拼了。”相安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吴知夏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相安伸出手,她犹豫了一秒,握住。他的手很稳,用力一拉,把她拉了起来。但起身的瞬间,吴知夏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相安扶住她的肩膀。“没事吧?”
      距离太近了。吴知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冬日的清冷气息。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温热,与她冰冷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运动后的剧烈跳动,而是突然的停顿,像是钟摆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以更慌乱的节奏重新开始。
      咚——咚、咚、咚。
      她后退一步,挣脱他的搀扶。“没事。只是有点晕。”
      相安收回手,插回口袋。“我送你回家。”
      “不用。”
      “你这样子能自己回家?”相安挑眉,“晕倒在半路上,明天又得记录我一条‘致同学受伤’的罪名。”
      吴知夏想反驳,但确实感到头晕目眩。她点点头,算是妥协。
      他们慢慢走出操场。吴知夏的腿还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相安走在她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出了校门,街上的行人匆匆,都是赶着回家的身影。吴知夏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但以她现在的状态,恐怕要花双倍时间。
      “你经常跑步吗?”相安突然问。
      “偶尔。”
      “为了什么?”
      吴知夏想了想:“为了……保持清醒。”
      相安侧头看她:“清醒?”
      “跑步的时候,脑子会放空。那些复杂的、理不清的事情,在奔跑中会变得简单。”吴知夏慢慢说,“只需要往前,一步,再一步。终点就在那里,很明确。”
      “不像生活。”
      “不像生活。”吴知夏同意。
      他们经过一家便利店,相安走了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给你。补充能量。”
      吴知夏接过,包子透过纸袋传递着温暖的温度。“谢谢。”
      “不客气。”相安也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就当是……五圈跑步的谢礼。”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包子。吴知夏小口咬着,肉馅的香味在口中弥漫。运动后的食物格外美味,她几乎能感受到热量在体内扩散。
      “你为什么……”吴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为什么这周又迟到了?你妈妈她……”
      “情况稳定了。”相安说,语气平静,“化疗暂时有效,这周转到了普通病房。”
      “那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相安打断她,目光看向街上来往的车流,“需要一些……可控的混乱。需要知道自己还能打破规则,需要看着记录本上的圈一个个增加,需要……”他顿了顿,“需要知道你还会不会继续记录。”
      吴知夏愣住了。
      “很自私,对吧?”相安苦笑,“明知道你会因此跑步,明知道五圈对你来说很辛苦,但还是这么做了。因为我想知道,这个游戏——这个斯金纳箱——的极限在哪里。你会不会在某一天说‘够了’,然后停止记录。”
      “我不会。”吴知夏说。
      “我知道。”相安看向她,眼神复杂,“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你知道我在测试你,你在知道我在测试你的情况下,还是继续配合测试。我们都在这个箱子里,谁也没有先离开的勇气。”
      吴知夏握紧手中的纸袋,包子的温度透过纸张传递到掌心。“也许不是没有勇气离开。而是……不想离开。”
      相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箱子里虽然不自由,但至少……”吴知夏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至少知道规则。知道按下杠杆会发生什么,知道迟到了要跑步,知道有人会记录。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这是一种奇怪的秩序。”
      她想起自己的家——父母都是医生,工作忙碌但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吃早餐,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成绩单上的分数决定了周末能不能出门。她的生活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钟表,每一刻都被安排妥当。
      而相安的世界,是母亲突然的癌症,是哥哥远在异乡,是父亲医院家里两头奔波,是一切计划外的混乱。
      也许对于相安来说,迟到和跑步,是他唯一能控制的混乱。
      而对于她来说,记录和奔跑,是她唯一能参与的混乱。
      “到了。”吴知夏停下脚步。面前是她家的小区大门,暖黄色的灯光从保安亭里透出来。
      相安看了看小区,又看了看她。“能自己上去吗?”
      “能。”吴知夏把吃完的包子纸袋扔进垃圾桶,“今天……谢谢你。”
      “应该我谢你。”相安说,“为了那五圈。”
      他们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一片雪花飘了下来,落在吴知夏的睫毛上。
      “下雪了。”相安说。
      更多的雪花开始飘落,在路灯的光束中旋转。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我妈妈想看雪。”相安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上周她清醒的时候说,想看看冬天的雪。但病房里看不到。”
      吴知夏抬头看雪。雪花细碎,落在脸上瞬间融化,留下冰凉的触感。
      “她会看到的。”她说。
      相安看向她,眼睛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深。“嗯。”
      雪下大了,地上开始积起薄薄一层白色。吴知夏该回家了,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周一……”她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周一我会准时。”相安说,然后笑了,一个很淡的笑容,“我保证。五圈已经够了,我不想让你跑六圈。”
      吴知夏也笑了。“最好如此。”
      她转身走向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相安还站在原地,雪花落满他的头发和肩膀,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吴知夏也挥挥手,然后快步走进小区。
      直到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她才靠在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腿还在酸痛,心脏却已经平静下来——除了想到相安站在雪中的样子时,那突然漏掉的一拍。
      她归咎于运动过量。
      一定是这样。长跑后的心率需要时间恢复正常,偶尔的早搏是正常现象。医学上就是这么解释的,她听父母说过很多次。
      电梯门开了。吴知夏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家里一片漆黑,父母今晚都有夜班。她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填满客厅。
      放下书包,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镜子里的自己脸颊通红,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她想起相安递来矿泉水的手,想起他扶住自己肩膀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不想让你跑六圈”时的语气。
      心跳又漏了一拍。
      吴知夏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冷静点,她对自己说。这只是跑步后的生理反应,只是寒冷和疲惫导致的错觉。
      她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坐在书桌前。记录本摊开在桌上,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12月8日,雪。相安第五次迟到,创纪录。跑完五圈,15分42秒。心跳异常,归因于运动过量。相安说:我不想让你跑六圈。”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城市。吴知夏想起相安母亲想看雪的愿望,想起相安站在雪中挥手的样子,想起那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和手指相触时冰凉的触感。
      她拿起笔,在记录的末尾,用很小的字补充:
      “雪中告别时,心跳漏拍一次。原因待查。”
      合上本子,吴知夏走到窗边。小区里已经白茫茫一片,几个孩子在空地上堆雪人,笑声隐约传来。远处街道上的车灯在雪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到家了。今天真的谢谢你。好好休息。——相安”
      吴知夏保存了号码,回复:
      “你也好好休息。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发送后,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雪。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咚,咚,咚,规律得像是秒针行走。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五次心跳的距离——从操场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到她家小区,从递出水瓶的手指到相触的掌心,从“记录员同学”到“吴知夏”,从斯金纳箱的观察者到共同困在箱子里的人。
      这段距离,她跑了五圈,两千步,十五分四十二秒。
      而在某个瞬间,这段距离缩短为零。
      那是心跳漏拍的一瞬,是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的一瞬,是他说“我不想让你跑六圈”的一瞬。
      吴知夏关上窗,拉上窗帘。
      但她知道,有些窗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就像有些心跳,一旦漏拍,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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