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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声与渡口 ...

  •   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周,城市被包裹在灰白色的寂静里。周三下午,相安如约出现在操场,完成了第二圈“债务偿还”。
      这次他跑得很稳,3分15秒,冲过终点时呼吸均匀。吴知夏递上水和毛巾,相安接过,道谢时眼神里有种安静的疲惫。
      “第四个问题。”吴知夏在他身边坐下,“你哥哥相至……是个怎样的人?”
      相安拧瓶盖的手顿了顿。雪后的阳光清冷透明,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传奇。”他吐出这个词,语气复杂,“至少在别人眼里是。”
      “但不是在你这儿?”
      相安喝了口水,望向远处光秃的梧桐枝桠:“小时候,他是我世界里的超人。别人家哥哥会爬树打架,我哥会给我念故事——虽然他念得很慢,总读错字,但声音特别好听。后来我才知道,他有阅读障碍,那些书是他背下来的。”
      “他成为传奇,是因为……”相安继续,“他做成了所有人认为他做不到的事。一个阅读障碍的人,一个被全学校嘲笑讥讽的人,成了全校文科第一。一个差点被建议去读技校的人,考上了大学。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哥哥是个奇迹,而你……只是他光芒旁正常的影子。”
      “你嫉妒过他吗?”吴知夏轻声问。
      “曾经。”相安诚实地说,“尤其是初三那年,他高三,家里所有话题都是‘相至要考大学了’‘相至模拟考又进步了’‘相至的作文被当范文了’。我在饭桌上说这次数学考了满分,爸妈说‘很好’,然后继续讨论哥哥的志愿填报。”
      他苦笑:“很幼稚,对吧?但那时我才十五岁,只想有人看见我,而不是透过我看另一个更优秀的版本。”
      吴知夏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有时候倾听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后来我明白了,”相安说,“他的传奇背后,是每天四点起床背书的坚持,是无数个因为认错字被嘲笑的时刻,是读到眼睛发红也不肯放弃的固执。他得到的每一分关注,都是用血汗换来的。而我……我只是个正常的、可以轻松读书的孩子,我的痛苦在他面前显得矫情。”
      “痛苦不分轻重。”吴知夏说,“只是不同。”
      相安转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些:“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知道,是相信。”吴知夏认真地说,“相信每个人的困境都真实存在。”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有人在练习长跑,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远去。
      “他明天回来。”相安突然说,“下午三点的飞机。”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机场抵达厅挤满了接机的人。电子屏上航班信息滚动更新,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相安站在护栏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金属栏杆。吴知夏站在他旁边一步远的位置,给他空间,也保持陪伴。
      “他变化可能很大。”相安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年了。”
      “但他是你哥哥。”吴知夏说。
      相安看了她一眼,笑了:“对,他是我哥。这点永远不会变。”
      3点20分,国际到达的闸口开始有人流涌出。相安踮起脚张望,身体微微前倾。吴知夏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然后,她看见了相至。
      即使隔着人群,相至也很容易辨认——他比相安高一点,身形更瘦削,穿着深棕色大衣,拖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他的脸和相安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相安的眼神总带着漫不经心的疏离,而相至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即使在嘈杂的机场,他也像在阅读某个安静文本。
      他也看见了相安。
      那一瞬间,吴知夏看见相至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惊喜、愧疚、担忧,最后凝结成一个疲惫却温暖的笑容。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挤过人群,在相安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相至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拍了拍相安的肩膀:“长高了。”
      “你瘦了。”相安说,声音有些哑。
      简单的问候后,是短暂的沉默。三年的距离,不是几句话就能填补的。
      “这位是?”相至看向吴知夏,眼神温和。
      “吴知夏,我同学。”相安介绍,“也是……朋友。”
      “你好,我是相至。”相至伸出手,握手时力道适中,“谢谢你照顾我弟弟。这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位故人……”
      “是他照顾我比较多。”吴知夏诚实地说。
      相至挑了挑眉,看向相安,眼神里有询问,但没追问。“车在外面,我们直接去医院?”
      “嗯。”
      去停车场的路上,兄弟俩并肩走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发出规律的滚动声。吴知夏刻意落后两步,给他们空间。
      “妈妈今天情况怎样?”相至问。
      “早上稳定一些,能喝一点水了。”相安说,“医生说如果这个周末能挺过去,可能还有机会。”
      “爸爸呢?”
      “在医院守着,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你呢?”
      相安顿了顿:“我没事。”
      相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弟弟。机场落地窗透进来的冬日光线里,吴知夏看见相至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
      “对不起。”相至说,“我应该早点回来。”
      “你有你的事,大学里你的事情一定很多,也很忙。”相安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那不重要。”相至声音坚定,“家人永远最重要。我忘了这点,是我错了。”
      相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先去看妈妈吧。”
      医院的走廊比上周更安静了。也许是下雪的缘故,探视的人少了许多。1217病房门口,相安的父亲——相建军站在那里,看见相至时,这个中年男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爸。”相至走上前,拥抱了父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相耀国的声音哽咽了,“你妈一直念叨你。”
      “我进去看看她。”
      相至推开病房门,动作很轻。相安和吴知夏留在走廊,透过门缝,吴知夏看见相至在病床前跪下,握住母亲的手,低声说着什么。病床上的女人闭着眼,但手指微微动了动。
      相耀国抹了抹眼睛,对吴知夏点头:“你是小安的同学吧?常听他提起你。谢谢你来。”
      吴知夏礼貌回应,心里却惊讶——相安常提起她?
      几分钟后,相至出来了,眼睛通红,但表情平静。“她睡着了。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再探视?”
      “晚上七点以后。”相耀国说,“你们俩先回家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我陪您。”相至说。
      “我也……”相安开口。
      “你带同学回家坐坐。”相耀国打断他,“煮点热的东西吃。你们两个孩子,这几天都累坏了。”
      相安还想说什么,相至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听爸的。晚点我们换班。”
      回家的出租车里,三个人都沉默着。窗外是飞逝的雪景,城市被包裹在一种不真实的静谧中。相安坐在副驾驶,相至和吴知夏坐在后排。
      “你家离医院不远?”吴知夏打破沉默。
      “走路十五分钟。”相至回答,“当初就是为了方便妈妈复查才买的。”
      “你很细心。”
      “是愧疚。”相至坦诚得让人意外,“不能常伴左右,只能在物质上尽量补偿。”
      相安从后视镜看了哥哥一眼,没说话。
      相安家在一个老式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他们爬到四楼,相安掏出钥匙开门。屋内整洁得有些过分,像是很久没有人真正生活在这里。
      “随便坐。”相安说,“我去烧水。”
      吴知夏在沙发上坐下,打量四周。客厅不大,但采光很好。墙上挂着全家福——年轻的父母,十岁左右的相至,还有看起来只有六七岁、抱着玩具车噘着嘴的相安。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多是医学类,也有几本文学经典。
      相至脱了大衣,卷起袖子走进厨房:“我来做饭吧,你陪同学。”
      “你会做饭?”相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惊讶。
      “一个人在外面,总要学会。”相至打开冰箱,“有鸡蛋,西红柿,还有……挂面。西红柿鸡蛋面可以吗?”
      “可以。”
      吴知夏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兄弟俩并肩站在灶台前,相至打蛋,相安洗西红柿。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有那么一刻,这个场景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家庭的日常——如果不是他们动作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盐在哪里?”
      “左边柜子。”
      “你平时就吃这些?”
      “嗯,方便。”
      “营养不够。”
      “没时间讲究。”
      对话简洁,却有种默契在慢慢复苏。吴知夏退回客厅,不打扰这份难得的平静。
      面煮好的时候,雪又下大了。三人围坐在餐桌前,热汤的蒸汽模糊了窗户。相至的手艺不错,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味道却恰到好处。
      “吴同学,”相至开口,“我听相安说,你是他的监督员?”
      吴知夏差点被汤呛到:“他这么说的?”
      “他说你有个记录本,上面画满了圈。”相至笑了,那笑容和相安很像,但更温润,“能让我看看吗?”
      吴知夏看向相安,相安点头。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笔记本,翻到相安的那一页,递给相至。
      相至仔细地看着那些记录:日期,迟到次数,跑步时间,天气备注,还有旁边细小的批注——“咳嗽未愈”“手心有伤”“脸色苍白”。
      “很详细。”相至说,抬起头看相安,“所以你一直在迟到?”
      “曾经。”相安纠正,“现在改了。”
      “因为有人认真记录了?”
      “因为有人问了为什么。”
      兄弟俩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相至合上笔记本,郑重地还给吴知夏:“谢谢你。我这个弟弟……有时候会用错误的方式表达需求。谢谢你看到了他。”
      吴知夏接过本子:“他值得被看见。”
      相安低头吃面,耳尖微红。
      饭后,相至主动洗碗,相安和吴知夏在客厅收拾。透过厨房玻璃门,吴知夏看见相至的背影——挺直,却透着疲惫。
      “他很累。”吴知夏轻声说。
      “他一直是这样的。”相安擦着桌子,“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即使扛不动了也不说。”
      “你心疼他。”
      相安动作顿了顿:“我们是兄弟。”
      收拾完毕,相至从厨房出来,看了眼时钟:“我该回医院换爸了。相安,你……”
      “我跟你一起去。”
      “你明天还要上学。”
      “你明天也要倒时差。”相安坚持,“轮流守夜,效率更高。”
      相至看着他,最终笑了:“好。”
      吴知夏起身告辞。兄弟俩送她到楼下,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
      “路上小心。”相安说。
      “到家发个消息。”相至补充。
      吴知夏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相至。”
      “嗯?”
      “欢迎回来。”
      相至笑了,在雪夜里,那个笑容温暖得像一盏灯:“谢谢。”
      吴知夏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她想起刚才在相安家看到的那张全家福,想起厨房里兄弟俩并肩做饭的背影,想起相至阅读记录本时认真的眼神。
      也许每个家庭都是一座孤岛,岛上有自己的气候和伤痕。而亲情,就是在同一座岛上建造不同的灯塔,即使方向不同,光却始终交汇。
      手机震动,是相安的消息:
      “我哥说,你是个很好的朋友。我也这么觉得。”
      吴知夏回复:
      “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明天见。”
      发送后,她抬头看天。雪还在下,无尽无穷,覆盖了所有来路和去路。但有些路,总要有人一起走才不孤单。
      而有些记录,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因为她记录的不再是迟到和圈数。
      而是一个人如何在一场大雪中,学习不让自己冻结;一对兄弟如何在三年沉默后,重新学习对话;一个家庭如何在风雨飘摇中,握紧彼此的手。
      吴知夏把围巾裹紧,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路还很长,雪还很大。
      但至少,他们都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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