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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斯金纳箱的雏形 ...

  •   梧桐叶落尽的十一月,清晨六点半的天空还是深灰色的。吴知夏站在中山桥头,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云。
      她提前了十分钟到,这是她的习惯——永远给自己留出余地,以防意外。河面上的雾气缓缓流动,对岸老城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紧了紧围巾,目光落在桥的另一端。
      七点十分整,相安的身影出现在雾气中。他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早,记录员同学。”他走到她面前,呼吸间带出的白气比她的浓重些,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我说过我不会迟到。”吴知夏转身,示意他带路。
      相安领着她走下桥头的石阶,进入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这里的石板路确实如他所说,铺满了金黄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声音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
      “为什么今天愿意来?”相安边走边问,没有回头。
      “好奇。”吴知夏的回答简短而诚实。
      “好奇什么?”
      “那条值得你每周迟到一次的路,到底是什么样子。”
      相安轻笑:“那你可能失望了。它只是一条普通的路,和世界上所有路一样,有起点,有终点,中间是无数个需要迈过去的坎。”
      他们经过那家飘着面包香味的早餐店。店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正在往橱窗里摆放刚出炉的可颂。看到相安,她隔着玻璃挥了挥手,相安也点头回应。
      “你认识她?”吴知夏问。
      “李奶奶。我小时候住这边,每天早上都来买牛奶面包。”相安放慢脚步,“后来搬走了,但偶尔还会绕过来。她总是记得我不要葡萄干。”
      吴知夏看着相安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和那个在教室门口漫不经心说“报告”的男生判若两人。
      “所以你迟到,真的是因为绕这条路?”
      “部分是。”相安在一处窄巷口停下,“还有部分是,我喜欢这个时间的老城区。大多数人都还没醒,路灯还亮着,但天已经快亮了。像是世界在呼吸之间的停顿。”
      他转头看向吴知夏:“你会不会觉得这种想法很矫情?”
      吴知夏思考片刻,摇摇头:“不会。只是...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那在你眼里,我应该是怎样的?”相安靠在一面斑驳的砖墙上,认真地看着她。
      这个问题让吴知夏措手不及。她忽然意识到,虽然记录了相安整整两个月,虽然已经在操场边看他跑了七次圈,虽然此刻正走在他选择的那条“值得迟到的路”上,但她其实并不了解他。
      “迟到、不守规则、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她最终说出了观察所得。
      “总结得很到位。”相安点头,但眼神里有些吴知夏看不懂的情绪,“走吧,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沉默了。吴知夏记下了沿途的关键点:第三个巷口右转的石板有松动,经过宠物店时会有狗叫声,护城河边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这条路确实比直接上学的那条要远至少十五分钟。
      当他们抵达学校后门时,距离早读开始还有五分钟。
      “看,今天没迟到。”相安推开铁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知夏走进校园,身后传来相安的声音:“周一见,记录员同学。”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周一,相安迟到了。
      不是五分钟,而是整整二十分钟。当他推开教室门时,早读已经结束,第一节课的数学老师正在写板书。
      “相安同学,解释。”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粉笔停在半空。
      “睡过头了。”相安的回答毫无新意,目光却飘向吴知夏的方向。
      吴知夏在记录本上画了第八个圈。那天下午,操场上的风很大,相安跑得很吃力,成绩是3分31秒。冲过终点后,他扶着膝盖咳嗽了很久。
      “你感冒还没好?”吴知夏递过去一瓶水——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准备东西。
      “快好了。”相安接过水,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谢谢。”
      吴知夏注意到他的掌心有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伤了。但她没问。
      周二,相安又迟到了。
      这次是十五分钟。吴知夏画了第九个圈。
      周三,十分钟。第十个圈。
      周四,二十五分钟。第十一个圈。
      周五,当相安第三次在数学课上推门而入时,全班已经习以为常。吴知夏默默画下第十二个圈,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相安同学,这已经是你这周第五次迟到了。”数学老师在下课后叫住他,“我需要一个解释。”
      “没有解释,就是起晚了。”相安靠在门框上,语气如常。
      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吴知夏:“监督记录继续。下周如果情况没有改善,我会联系你的家长。”
      相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僵硬,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那天下午的操场格外冷。吴知夏站在跑道边,看着相安做简单的热身。他脱掉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十一月的风灌进他的衣服,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形。
      “开始吗?”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吴知夏点头,按下秒表。
      相安跑了起来。和前几次不同,今天他跑得很用力,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第一圈结束时,秒表显示1分15秒——太快了,这样的速度不可能维持四圈。
      果然,第二圈开始,他的步伐明显沉重起来。呼吸声变得粗重,脚步开始踉跄。跑到弯道时,他突然弯腰咳嗽起来,剧烈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吴知夏跑过去时,相安已经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跑道,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
      “停下!”吴知夏去扶他,触碰到的手臂滚烫,“你在发烧?”
      相安推开她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还有两圈。”
      “你疯了?”
      “规则就是规则。”他继续往前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吴知夏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感到无力。她可以记录,可以监督,甚至可以替他跑步,但她无法强迫一个人爱惜自己。
      第三圈,相安几乎是走完的。第四圈,他走了不到一半,再次跪倒在地。这次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仰面躺在跑道上,大口喘气。
      吴知夏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相安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一周的问题。
      相安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十一月的云层很低,像是要压下来。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吴知夏说,“但如果你是想证明什么,你已经成功了。全班都在议论你为什么突然变本加厉,老师说要联系你家长,而我的记录本上,你的名字后面已经画了十二个圈。”
      “十二个。”相安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品味什么,“刚好一打。”
      “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知道。”相安坐起来,双手抱膝,“吴知夏,你听说过斯金纳箱吗?”
      吴知夏点头:“行为心理学实验。把动物放在有杠杆的箱子里,按压杠杆就会得到食物奖励,从而形成条件反射。”
      “很标准的答案。”相安捡起跑道上一片枯叶,在手中捻碎,“但你知道吗?后来有人做了变体实验。不是每次按压杠杆都给食物,而是随机给。有时候压一次就有,有时候压十次才有。你猜结果怎样?”
      “动物会更频繁地按压杠杆。”
      “对。因为不确定的奖励比确定的奖励更让人上瘾。”相安转头看她,眼神疲惫却清醒,“我们现在不就是这样吗?我迟到,你记录,我去跑步,你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我准时,有时候我迟到,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情况。这不是很像一个斯金纳箱的雏形吗?”
      吴知夏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相安话里的冷静疏离。“你是说,你在做实验?用迟到和跑步?”
      “不全是。”相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塑胶颗粒,“我只是在观察,当一个系统被建立,当规则被制定,当有人负责记录,会发生什么。”
      他低头看着吴知夏,眼神复杂:“而你是这个系统里最有趣的部分。你本可以敷衍了事,但你没有。你记录了每一次跑步的准确时间,甚至天气状况。你为什么这么认真?”
      吴知夏也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因为那是我的职责。”
      “只是职责?”相安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吴知夏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细碎水珠,“没有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因为跑步的人是我?”
      吴知夏后退了一步,心跳如鼓。这个问题太危险,答案藏在连她自己都不敢窥探的地方。
      “下周我不会再迟到了。”相安突然说,转身走向看台拿起外套,“这个实验该结束了。”
      他穿上外套,背起书包,没有说再见,径直离开了操场。
      吴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操场上只剩下她一个人,风穿过空荡荡的看台,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翻开记录本,在第十三个圈旁边——相安今天跑了三次半,还剩半圈没完成——她写道:
      “11月24日,晴转阴。相安发烧,仍坚持跑步。提及斯金纳箱实验。问:为什么这么认真?未答。”
      合上本子时,她想起相安刚才的眼神。那种疲惫下的锐利,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测试什么。
      也许他说得对。这确实像一个实验。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实验者,还是实验对象。
      周末两天,吴知夏总觉得不安。她几次拿起手机,想问问相安烧退了没有,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单薄到只能通过迟到记录和操场跑步来维系。
      周一一早,吴知夏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她下意识看向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的。
      七点二十五,七点三十,七点四十。
      相安没有来。
      数学课时,老师点名:“相安。”
      无人应答。
      “又迟到?”老师皱眉,看向吴知夏,“记录。”
      吴知夏在记录本上画下第十三个完整的圈,笔尖戳破了纸张。她忽然想起周五下午相安离开时的背影,那种决绝的姿态,不像是要说“下周见”。
      课间,前座的女生转过头,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相安家里出事了。”
      吴知夏的心一紧:“什么事?”
      “不知道具体,好像是他妈妈……住院了。”女生环顾四周,“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确定。”
      “谁说的?”
      “陈默。他上周五放学后,看见相安和他妈妈在医院门口。”女生凑近些,“听说吵得很厉害,相安妈妈在哭。”
      吴知夏想起相安手心的划痕,想起他异常的迟到频率,想起他跑步时那种近乎自毁的用力。一切都有了隐约的轮廓,却仍然模糊。
      下午的课,吴知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个空座位,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明亮到暗淡。
      放学铃声响起时,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不是回家,而是去了操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相安今天没迟到,不需要跑步。但她就是来了,站在跑道边,看着空荡荡的操场。
      然后她看见了。
      教学楼三楼,高二(三)班的窗户后,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姿势——是相安。
      他在看她。
      或者说,他在看操场。但吴知夏知道,他在看她。因为此刻的操场上,只有她一个人。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起相安说的斯金纳箱,想起他观察实验对象的冷静语气。现在,他在窗户后面观察,而她在操场上,像是被放置在透明箱子里的小鼠。
      吴知夏没有离开。她放下书包,开始做热身运动。
      然后她跑了起来。
      不是慢跑,是用力的奔跑。风在耳边呼啸,肺部开始灼烧,小腿肌肉发出抗议。她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相安周五倒下的位置时,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四圈跑完,她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向那扇窗户。
      人影还在。
      她举起手,竖起一根手指——一圈。然后又竖起一根——两圈。三根,四根。
      窗户后的人影动了动,然后消失了。
      吴知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觉得,如果这是一个实验,如果她是一只被观察的小鼠,那么至少,她可以选择按压杠杆的方式。
      十分钟后,相安出现在操场入口。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她面前。他的脸色比周五更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黑影。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
      “跑步。”吴知夏平静地说,“你不是在看着吗?”
      相安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不知道。”吴知夏诚实地说,“也许想看看,如果实验对象开始自己设计实验,会发生什么。”
      相安盯着她,眼神复杂。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妈妈住院了。”他突然说,声音很轻,“癌症,晚期。”
      吴知夏的心脏像是被攥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上周五,她第一次化疗。”相安继续说,目光看向远处,“副作用很大,吐了一整夜。我请了假在医院陪她,但她让我去上学。她说‘别耽误功课’。”
      他苦笑:“所以我来了,迟到了,跑步了。因为这是规则,这是我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那些故意的迟到……”
      “测试。”相安承认,“测试如果我坏得足够彻底,会不会有人问一句为什么。测试这个系统有没有弹性,测试记录员会不会只是机械地画圈。”
      他看向吴知夏:“你差点就问出口了,周五那天。但你没有。”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吴知夏说,“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朋友,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问你的私事。”
      “现在你知道了。”相安说。
      “现在我知道了。”吴知夏重复。
      他们站在暮色渐浓的操场上,像两个刚刚结束对峙的士兵。风更冷了,吴知夏打了个寒颤。
      相安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
      “你在发烧。”
      “已经退了。”相安坚持,“穿上。”
      吴知夏接过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洗衣液的味道。她穿上,袖子很长,盖过了手指。
      “你哥哥呢?”她问,想起相安说过他还有个哥哥。
      相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在南方。他前几年考上了大学,现在回不来。”
      “他知道吗?”
      “知道。但妈妈说别影响他学习。”相安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她总是这样,把所有人放在自己前面。我哥,我爸,甚至我。唯独没有她自己。”
      吴知夏想起自己母亲的样子——总是唠叨她多吃点,穿暖点,别太用功。那种平凡的、琐碎的关心,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你需要帮忙吗?”她问,“任何事。”
      相安摇头:“不用。但谢谢你问。”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开始,我不会再迟到了。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规则。是因为我妈妈如果知道我用她的病当借口胡闹,会难过。”
      “那不是胡闹。”吴知夏说,“那是……需要被看见。”
      相安看着她,很久很久。暮色完全降临,操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他们身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你知道吗,吴知夏,”他说,“你打破了我的箱子。”
      “什么意思?”
      “在斯金纳箱里,动物只会对刺激做出反应。但你不是。”相安说,“你走出了箱子,找到了控制杠杆的人,然后问他:你还好吗?”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下周开始,我会把之前的十二圈跑完。一天一圈,十二天。”
      “不用……”
      “我要跑。”相安打断她,语气坚定,“不是惩罚,是……告别。告别那个用迟到测试世界的自己。”
      他走远几步,又回头:“明天见,记录员同学。”
      “明天见。”吴知夏轻声说。
      她看着他离开操场,消失在暮色中。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残留的温度像是一个未完的拥抱。
      翻开记录本,吴知夏在新的一页写下:
      “11月27日,阴。相安母亲癌症住院。实验终止,箱子被打开。”
      她停笔,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或许,我们一直都是彼此的斯金纳箱。而今天,有人终于决定,不再隔着玻璃观察。”
      合上本子,吴知夏抬头看向那扇窗户。灯已经亮了,教室里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有些实验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假设。
      有些箱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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