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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照组 ...

  •   一月的生物课,教室里弥漫着暖气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黑板上画着复杂的神经反射弧示意图,生物老师的声音在讲解中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节奏。
      “条件反射,由俄国生理学家巴甫洛夫首次证实。”老师用教鞭敲了敲黑板,“狗、铃声、食物。原本无关的刺激——铃声——通过与无条件刺激——食物——反复配对出现,最终能够单独引发唾液分泌的反应。”
      吴知夏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工整的字迹。窗外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白色,光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她的余光能看见后排靠窗的位置,相安今天准时到了,此刻正侧头看着窗外。
      “在人类行为中,条件反射同样普遍。”老师继续说,“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即使不是自己的手机,也会下意识查看口袋。闻到某种特定的香味,会突然想起某个人。这些,都是条件反射在日常生活中的体现。”
      笔尖停顿了一下。
      吴知夏的呼吸微微屏住。她继续书写,但注意力已经飘散。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洁的示意图:
      铃声(中性刺激)+ 食物(无条件刺激)→唾液分泌(无条件反应)
      反复配对后:
      铃声(条件刺激)→唾液分泌(条件反应)
      简洁,清晰,残忍的科学逻辑。
      她的指尖开始发凉。一些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相安推门而入时,她下意识看向时钟的手指;
      操场上他奔跑的身影,和她心跳的节奏;
      雪夜中递来的矿泉水瓶,指尖相触的瞬间;
      他说“我不想让你跑六圈”时,胸口那阵莫名的悸动。
      还有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只要相安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她的心跳就会轻微加速。她归咎于运动后的恢复期,归咎于天气寒冷,归咎于任何合理的生理原因。
      但现在,黑板上的图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个她不愿承认的真相。
      相安(中性刺激)+ 跑步后的生理唤醒(无条件刺激)→心跳加速(无条件反应)
      反复配对后:
      相安(条件刺激)→心跳加速(条件反应)
      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座的女生转过头,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吴知夏弯腰捡起笔,手指有些发抖。她握紧笔杆,指节泛白,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这不可能是真的。她是记录员,是观察者,是这场荒诞迟到实验中的对照组。对照组不应该产生反应,对照组应该保持客观、冷静、不受影响。
      但黑板上的图表冷酷地提醒她:在条件反射面前,没有对照组。所有暴露在刺激下的个体,都会在某个时刻开始反应。
      “吴知夏同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能举一个生活中条件反射的例子吗?”
      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吴知夏站起来,感到喉咙发干。她看见相安也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她,眼神平静。
      “比如……”她的声音有些涩,“比如听到下课铃声,即使老师还在讲课,也会开始收拾书包。”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老师点点头:“很典型的例子。请坐。”
      吴知夏坐下,掌心全是冷汗。她不敢再看黑板上的图表,也不敢看相安的方向。剩下的半节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抄写笔记,字迹越来越潦草。
      下课铃响起时,她几乎是逃离了教室。
      接下来的三天,吴知夏开始了一场沉默的实验——测试自己是否真的对相安形成了条件反射,以及如果存在这种反射,能否通过消除刺激来消退反应。
      周一早晨,她提前十分钟到校,从后门进入教室,避免经过相安的座位。整个早读,她强迫自己专注在英语单词上,但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后门的每一次响动。
      七点二十五分,门开了。即使没有回头,她也知道是相安。那种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书包搭在肩上时布料摩擦的声音,椅子被拉开时的轻微声响。
      然后,心跳开始加速。
      咚、咚、咚。
      稳定,清晰,比平时快大约百分之二十。她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体育课时用的,可以监测心率。数字从72跳到了86。
      吴知夏闭上眼,深呼吸。这可能是巧合,可能是早晨咖啡因的作用,可能是昨天没睡好。
      但科学不相信巧合。
      周二,她换了策略。课间休息时,只要相安在教室,她就离开——去接水,去办公室问问题,甚至只是在走廊里站着。她记录下每一次离开前后的心率变化:
      相安在教室内:平均心率84。
      离开教室五分钟后:平均心率72。
      返回教室,相安仍在:心率在三分半内回升至85。
      数据不会说谎。
      周三的生物实验课,两人被分到同一组。实验内容是观察草履虫的应激性,需要共用显微镜和记录数据。相安坐在她对面,递来载玻片时,他们的手指不可避免地靠近。
      吴知夏接过载玻片,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了那种熟悉的加速。她低头调整显微镜焦距,试图用专业态度掩盖生理反应。
      “这里的草履虫数量好像比较多。”相安凑过来看显微镜,他的肩膀几乎碰到她的。
      吴知夏猛地直起身。“你看吧,我去记录数据。”
      她走到实验台另一头,拿起记录本,手有些抖。草履虫在显微镜下自由游动,对光线、温度、化学物质做出简单直接的反应。它们不会思考为什么反应,不会分析反应的意义,不会因为产生了反应而感到恐慌。
      真羡慕。
      “你最近在躲我。”实验课结束时,相安突然说。他们正在清洗实验器具,水流哗哗作响。
      吴知夏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有。”相安关上水龙头,转身面对她,“这三天,你换座位,课间离开,实验课不愿意和我一起观察。我做了什么吗?”
      水槽里的泡沫慢慢消散。吴知夏看着那些泡沫,想起条件反射实验中,狗在听到铃声后流下的唾液。一种原始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你没做什么。”她最终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吴知夏抬起头,看着相安。实验室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专注,等着她的回答。那一刻,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移开视线。“没什么。快下课了,收拾吧。”
      逃避没有用——这是吴知夏在周四得出的结论。
      刻意避开相安,反而让她的注意力更难集中。上课时,她会不自觉地用余光确认他的位置;听到后门打开的声音,她会下意识屏住呼吸;甚至看到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相安常穿的那件——在走廊里闪过,她的心脏都会微微一紧。
      更糟糕的是,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相安思考时会用笔尾轻敲下唇;
      他感冒时鼻尖会微微发红;
      他跑步后左脸颊会出现一个很浅的酒窝;
      他认真听讲时,睫毛会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这些细节像种子一样落入她的意识,在每一个试图避开他的时刻生根发芽。她越是努力不去想,想得就越多。
      周四下午的自习课,吴知夏决定做一个彻底的测试。她选择了一个距离相安最远的位置——对角线的最远端,中间隔着七排桌椅和二十三个同学。她戴上耳机,播放白噪音,翻开数学练习册,决定用两个小时证明自己可以不受影响。
      第一道题,三角函数化简。她写下第一个等式,然后笔尖停住了。
      耳朵在耳机下捕捉着教室里的声音:翻书声,写字声,咳嗽声。她在等一个特定的声音——相安清喉咙的声音,很轻,但很有特点,每次他准备专心做事时都会这样。
      三分钟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吴知夏的心跳应声加速。
      她看着练习册上的公式,那些符号突然变得陌生。正弦、余弦、正切,原本熟悉的数学语言在此刻失去了意义。她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思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教室另一端的那个身影。
      耳机里的白噪音变成了轰鸣。
      她摘下耳机,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窗玻璃上反射出教室的倒影——一排排低垂的头,晃动的笔,以及远端那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侧影。
      条件反射的形成需要三个要素:无条件刺激、中性刺激、反复配对。
      跑步后的生理唤醒是无条件刺激。
      相安是中性刺激。
      十二次迟到,十二次跑步,数不清的操场相遇、教室共处、医院同行——这是反复配对。
      现在,中性刺激变成了条件刺激。
      她成了巴甫洛夫的狗,在铃声响起时流下唾液。
      她成了斯金纳箱里的小鼠,在杠杆出现时疯狂按压。
      她成了自己观察记录中的实验对象,在相安出现时心跳加速。
      吴知夏合上练习册,起身离开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窗户透进冬日稀薄的阳光。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白色斑驳的球门。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里跑步,因为相安迟到。那天她跑得很轻松,心跳平稳,呼吸均匀。那时相安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需要记录的符号,一个不守规则的同班同学。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是中山桥头的晨雾中他说“我喜欢这个时间的老城区”的时候?
      是操场上他咳出血却说“没事”的时候?
      是医院花园里他仰头看雪说“她看到了”的时候?
      还是雪夜中他递来矿泉水瓶,手指相触的那一瞬间?
      也许都是。也许这些时刻像雨滴一样,一滴,一滴,渗入她严丝合缝的世界,最终汇成了她无法否认的河流。
      “原来你在这里。”
      吴知夏转过身。相安站在走廊另一端,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慢走过来。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怎么出来了?”他在她身边停下,也看向窗外。
      “透透气。”吴知夏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相安静静地站着。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刺激,吴知夏感觉到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握紧窗台边缘,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你最近很奇怪。”相安说,没有看她,“不只是躲我。你好像在……害怕什么。”
      吴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能问是什么吗?”相安转过头,看着她。
      窗外的天空从灰白转为淡紫色,云层边缘染上金红。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呼喊声远远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吴知夏看着相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倒映着窗外的暮色,也倒映着她自己紧绷的脸。
      她突然想起生物课上老师说的另一件事:“条件反射一旦形成,很难完全消退。即使长期不给予强化,当条件刺激再次出现时,仍然可能引发微弱的条件反应。”
      也就是说,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一旦开始注意相安,就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只是记录员的自己。
      就像她一旦开始为他心跳加速,就再也无法假装那只是运动后的生理反应。
      就像她一旦走出那个安全的斯金纳箱,就再也无法退回到单纯的观察者位置。
      “我在做一个实验。”吴知夏最终说,声音很轻。
      “什么实验?”
      “测试条件反射的实验。”她看向操场,那里有学生在跑步,身影在暮色中拉长,“测试一个中性刺激,经过反复配对后,是否真的能变成条件刺激。”
      相安静静地听着。
      “实验对象是我自己。”吴知夏继续说,“条件刺激是……”她顿了顿,“是一个人。无条件刺激是跑步后的生理唤醒。条件反应是心跳加速。”
      她说完,等待相安的反应。嘲笑?困惑?还是觉得她疯了?
      但相安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结果呢?”
      “阳性。”吴知夏苦笑,“稳定的条件反射已经形成。刺激出现,反应出现。即使我想控制,也控制不了。”
      暮色更浓了,走廊里的灯光自动亮起,在他们头顶投下暖黄色的光。远处的教室里传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放学时间快到了。
      “你知道吗,”相安突然说,“巴甫洛夫的实验里,有一个很少被提及的细节。”
      吴知夏看向他。
      “那些狗在形成条件反射后,即使很久没有听到铃声,当再次听到时,仍然会流口水。”相安说,“但更早之前,在实验还没开始的时候,狗第一次听到铃声,是什么反应?”
      吴知夏想了想:“警惕?好奇?或者没什么特别反应?”
      “是好奇。”相安说,“狗会竖起耳朵,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想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它们第一次接触这个刺激,还没有任何预设立场,只是单纯地想要了解。”
      他转过身,完全面对吴知夏:“所以问题不在于形成了条件反射。问题在于,为什么是这个刺激?为什么是铃声,而不是风声?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其他人?”
      吴知夏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这一次,她知道不是因为条件反射。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在意。”相安说,声音很平静,“因为从最开始,狗就注意到了铃声。因为从最开始,你就注意到了这个人。条件反射只是把已经存在的在意,变成了身体可以感知的信号。”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同学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离开。
      吴知夏看着相安,看着他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说出这些话时认真的眼神。她的心跳得那么响,她几乎担心他能听见。
      “所以你不觉得这很……”她寻找着词语,“不科学?不理性?”
      “心跳什么时候需要理性了?”相安反问,“呼吸需要理性吗?眨眼需要理性吗?这些都是身体的自动反应,但我们不会因为它们在自动发生,就觉得它们不重要。”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吴知夏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吴知夏,”他说,叫她的名字,不是“记录员同学”,“你在记录本上记下了我每一次迟到,每一次跑步,每一次时间。但你有没有记录过,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会在看到我时心跳加速?”
      吴知夏的喉咙发紧。“没有。”
      “那你应该开始记录。”相安说,“因为那可能是这个实验里,最重要的数据。”
      放学铃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黄昏的宁静。走廊里涌出人群,喧闹声迅速填满空间。相安后退一步,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
      “明天见。”他说,然后顿了顿,“或者,如果你还需要时间做实验,也可以不见。”
      他转身走向教室,留下吴知夏站在窗前。
      暮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吴知夏看着窗外,玻璃上反射出她自己的脸——眼睛睁大,脸颊微红,嘴唇紧抿。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心脏在掌心下有规律地跳动,速度比平时快,但不再慌乱。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心跳加速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读取的数据;条件反射不是需要消除的错误,而是需要理解的信号。
      她拿出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1月12日,晴转阴。条件反射确认形成。刺激:相安。反应:心跳加速。配对次数:无法计数。”
      她停笔,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可能从第一次在操场边看他跑步时,实验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我当时不知道,那不仅是他的惩罚,也是我的实验。”
      合上本子,吴知夏背起书包,走进喧闹的走廊。人群中,她看见相安走在前面,深灰色的身影在攒动的人头间时隐时现。
      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但这一次,她没有归咎于运动过量,没有归咎于天气寒冷,没有归咎于任何合理的生理原因。
      她只是感受着那加速的节奏,像感受一份终于被破译的密码——原来身体比理智更早知道答案,原来心跳比语言更诚实。
      原来在所有的科学记录和理性分析之外,还有一种数据,无法量化,无法控制,却最真实。
      那就是:
      他在,心跳。
      他不在,等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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