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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三月,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的那天,下起了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而持久的春雨,把整个校园笼罩在灰白色的水雾里,像是给最后的高中时光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吴知夏坐在教室里,耳朵听着老师讲解最后的复习策略,眼睛却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操场跑道。红色的塑胶在雨水中颜色变深,像是凝固的血迹。她想起两年前的九月,也是在这样的雨天,相安第四次迟到,她在记录本上画下第一个圈。
      那时她觉得一百天很漫长,漫长到可以记录无数次迟到,跑无数圈操场,写无数页实验报告。
      而现在,倒计时牌上显示:98天。
      九十八天后,高中结束。九十八天后,她和相安——如果没有什么奇迹——将走向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学,不同的人生。九十八天后,这个记录了他们所有相遇、对话、心跳、争吵的校园,将成为记忆里一个渐渐模糊的背景。
      “吴知夏。”数学老师点名,“这道题你上来做。”
      她回过神,站起来走向黑板。题目是道复杂的导数应用题,关于最优化的。她在黑板上写下步骤,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解题过程很流畅,答案正确。老师点头,示意她可以回座位。
      走回座位的路上,她经过教室后墙。那里贴着最新的月考排名榜,她的名字在第三行,相安的名字在第七行——这是他们名字在高中三年里距离最近的一次,只隔了四个名字,十三个字的距离。
      但她知道,真正的距离不是排名榜可以测量的。
      放学后,吴知夏去图书馆还书。经过高二教学楼时,她看见走廊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小群人。不是看成绩,而是在看另一张榜单——自主招生初审通过名单。
      她停下来,在人群外围看着。相安的名字在上面,申请的是南方一所大学的计算机专业。那是他曾经提过的兴趣——写代码,做系统,创造干净、可控、没有意外的数字世界。
      “相安居然过了初审?”有同学小声议论。
      “他成绩进步很快啊,这半年一直在前五十。”
      “听说他还在做那个空气质量监测项目,拿了市里的奖。”
      吴知夏安静地听着。这半年来,她确实从各种渠道听说相安的变化:成绩稳步上升,参加科技竞赛,甚至开始帮助其他学习困难的同学。他不再是那个总是迟到的问题学生,而是一个逐渐找到自己节奏的普通高三生。
      这很好。这应该是她想要的结果——他变得更好,不再需要她的记录,不再需要她的分析,不再需要她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但为什么,看着公告栏上他的名字,她的心里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失落。像是见证了某个故事的结束,而自己既是读者,也是作者,却对结局无能为力。
      她转身离开,继续走向图书馆。雨还在下,她撑着伞,脚步很慢。
      经过操场时,她看见跑道上有个人在跑步。不是体育生训练,而是一个瘦高的男生,跑得很慢,步伐有些笨拙。雨不大,但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呼吸粗重得隔着雨幕都能听见。
      是陈默——曾经和相安一起打篮球的体育委员。但吴知夏听说,他上学期膝盖受伤,之后就一直很消沉。
      她正准备继续走,却看见另一个人走进了操场。
      相安。
      他没打伞,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走到跑道边,对陈默说了句什么。陈默停下来,弯腰喘气,摇头。相安又说了句什么,这次陈默点了点头。
      然后相安开始陪他跑。不是并肩跑,而是跟在后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陈默跑得很吃力,速度很慢,但相安没有超过他,也没有催促他,只是跟在他后面,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一个不会消失的参照物。
      一圈,两圈。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操场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在空旷的红色跑道上,一前一后,像某种缓慢的舞蹈,某种无声的陪伴。
      吴知夏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着这个画面。雨滴从树叶上滑落,滴在她的伞面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她的心跳很平稳,72bpm,一切正常。
      但她的眼睛湿润了。
      不是因为她还喜欢相安——那些激烈的心跳确实消失了,那些无法控制的感受确实平复了。而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不同的相安:不再是那个用迟到呐喊的少年,不再是那个用沉默保护自己的少年,而是变成了一个会默默陪伴别人奔跑的人。
      他学会了用更温和的方式存在。不张扬,不刻意,只是在那里,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成为一个不会消失的背影。
      这很好。这比任何实验数据都更能证明他的成长。
      但吴知夏知道,这种成长里,也有她的“贡献”——她的实验,她的分析,她的所有试图理解他的努力,都在无形中教会了他一件事:如何成为一个“正常”的人,一个不会引起问题的人,一个用最安全的方式存在于别人生命中的人。
      而这,也许就是她在这场青春实验里,最终得到的“数据”:
      她成功地让他变得更好。
      也成功地让他们变得陌生。
      距离高考还有六十天的时候,学校组织最后一次心理辅导讲座。主题是“压力管理与情绪调节”,主讲人还是林老师。
      大礼堂里坐满了高三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吴知夏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听着林老师温和的声音从音箱里传来:
      “……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很多人会出现一种‘情感麻木’的状态。不是没有压力,而是压力太大,身体启动了保护机制,让你暂时感觉不到情绪。这很正常,但我们需要知道,情绪不是问题,情绪是我们的信号系统……”
      吴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笔记录过无数心跳,现在握着笔只为了解数学题。手心没有汗,手指没有抖,一切都很好。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吴知夏收拾东西时,看见相安坐在礼堂的另一侧,正和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她认识,是年级里出了名的“问题学生”——经常逃课,成绩垫底,老师提起他都摇头。
      相安在对他说话,声音很低,表情很认真。男生一开始低着头,后来慢慢抬起头,偶尔点头。最后相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男生站起来,离开了。
      吴知夏站在原地,等着人群散去。当礼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时,相安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相遇。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紊乱,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像两潭已经静止的水。
      “那个男生,”吴知夏开口,声音很轻,“你在帮他?”
      相安点点头:“他家里有些事,想退学。我在劝他至少把高中读完。”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是你去劝?”
      这个问题很直接。相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觉得自己是问题,觉得离开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所以我告诉他,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即使解决不了,也可以带着问题继续往前走。”
      说完,他点点头,算是告别,然后继续向门口走去。
      吴知夏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深灰色的连帽衫,微驼的肩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和一年前相比,他好像长高了些,也瘦了些,但整个人的气质更加沉稳了。
      她突然想起哥哥相至的话:“他学会了用更温和的方式存在。”
      是的,他学会了。学会了不迟到,不惹麻烦,不成为问题。学会了在别人需要时出现,在不需要时消失。学会了用最安全、最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
      而她,教会了他这些。
      用她的记录本,她的实验报告,她所有那些试图理解他、分析他、解决他的努力。
      这应该是一个成功的教育案例:一个问题少年,在适当的“干预”下,成长为能够帮助别人的、有用的人。
      但为什么,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无法命名的悲伤?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鲜红色的那天,吴知夏在教学楼的楼梯间里,遇见了那个被相安帮助的男生。
      男生坐在楼梯上,低着头,肩膀在轻微颤抖。吴知夏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去。
      “你还好吗?”她问。
      男生抬起头,眼睛很红,像是哭过。他认识吴知夏——年级第一,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事。”他哑声说,别过脸。
      吴知夏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读书声。
      “相安在找你。”她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男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想见他。他太……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自己更糟。”
      吴知夏的心轻轻一颤。
      “他说问题可以解决,”男生继续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愤怒,“但有些问题就是解决不了。有些人生来就是问题。比如我。”
      “你不是问题。”吴知夏说,声音很平静,“你只是遇到了困难。”
      男生苦笑:“这话听起来真像他说的。你和他……是一种人吧。聪明,优秀,一切都在掌控中。你们不会懂,有些事就是掌控不了。有些人生来就是……失控的。”
      失控。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吴知夏心里某个尘封的房间。
      她想起一年前,那些失控的心跳,那些失控的眼泪,那些失控的、试图用科学控制一切的徒劳努力。
      她曾经也失控过。为一个人,为一些无法解释的感觉,为一场没有答案的实验。
      而现在,她重新获得了控制。心跳平稳,情绪稳定,一切都在正轨上。
      但她失去了一些东西——那种失控的能力,那种允许自己混乱、困惑、不确定的能力。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曾经也失控过。”
      男生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
      “为了一些现在想来很傻的事。”她继续说,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楼梯间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我做了很多蠢事,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自己。我以为我能用理性解决一切,但最后发现,有些东西就是解决不了的。有些感受就是无法被控制的。”
      她顿了顿:“但后来我明白,也许重要的不是控制,而是接受。接受自己会失控,接受自己会困惑,接受自己……就是不够完美。”
      男生安静地听着。楼梯间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相安教你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吴知夏说,“但也许在那之前,你需要先接受——接受你现在的状态,接受你的困难,接受你不必立刻变得很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要去上课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请假。但如果你想继续坐在这里,也可以。这是你的选择。”
      她转身要走,男生叫住她:
      “吴知夏。”
      她回过头。
      “谢谢你。”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多了些别的东西,“还有……告诉相安,我会去上课的。不是今天,但……会去的。”
      吴知夏点点头,离开了楼梯间。
      走在走廊里时,她的心跳很平稳,72bpm。但她的心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像是某种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她明白了相安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拯救”问题学生,不是在展示自己的“进步”,不是在重复那些曾经用来要求他的标准。
      他只是在告诉他们:即使你有问题,即使你失控,即使你不符合任何“正常”的标准——
      你依然值得被看见。
      你依然值得被陪伴。
      你依然可以,带着所有的问题和困难,继续往前走。
      就像他曾经需要被告诉的那样。
      就像她曾经试图用实验和数据告诉他,却最终失败的那样。
      而现在,他用更简单、更直接的方式,告诉了别人。
      这很好。
      这真的很好。
      即使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成为了彼此生命中,那个教会对方重要功课,然后悄然退场的人。
      即使这意味着,在九十八天、六十天、三十天之后,他们将在不同的跑道上,继续各自的人生。
      即使这意味着,那些曾经激烈的心跳,那些无法控制的眼泪,那些试图理解一切的实验——
      最终都沉淀成了此刻,这种平静的、带着淡淡悲伤的、
      理解。
      吴知夏走到教室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倒计时牌。
      鲜红色的数字:30。
      三十天。
      足够学会告别。
      也足够记住,
      在这个即将结束的春天里,
      有人学会了用更温柔的方式,
      对待这个不够温柔的世界。
      而那个人,
      曾经让她心跳加速。
      现在让她,
      平静地,
      微笑着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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