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知夏》小煖

31、第 31 章

　　六月七号，毕业典礼。天空是那种过度曝光般的蓝，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操场上鲜红的塑胶跑道晒得发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吴知夏穿着不太合身的毕业礼服——学校统一租借的，布料粗糙，肩膀处有些宽，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她站在高三（四）班的队伍里，手里捏着毕业证书的封皮，皮质封面在汗湿的手心里变得滑腻。
　　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你们即将奔赴各自的星辰大海……”
　　台下很安静，安静得反常。没有往常集会时的窃窃私语，没有不耐烦的跺脚，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肃穆的沉默。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解脱和茫然——为终于结束的高中生涯，为即将到来的未知。
　　吴知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另一端。三班的队伍站在左侧，她能看见相安的背影。他也穿着同样的毕业礼服，深蓝色的袍子衬得他比平时更挺拔些。他没有和旁边的同学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仰头看着主席台，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的心跳很平稳。74bpm，完全正常。这几个月来一直如此——看见相安时不再有心跳加速，不再有呼吸紊乱，不再有任何需要被记录的“异常生理反应”。
　　按照理论，她痊愈了。条件反射消退，刺激-反应链断裂，她重新成为了一个不会为特定刺激失控的、正常的人。
　　校长讲完了话，开始颁发毕业证书。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身影走上主席台，鞠躬，接过证书，再走下来。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仪式，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
　　吴知夏走上台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接过证书，机械地鞠躬，转身下台。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一切都符合“优秀毕业生”该有的样子。
　　回到队伍时，她看见相安正走上台。他的步伐很从容，没有紧张，没有犹豫，接过证书时甚至还对校长微微笑了一下——一个很淡的、礼貌的笑容。然后他转身，目光扫过台下，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只有一秒。但那一秒很长，长到吴知夏能看清他眼睛里所有的平静，所有的释然，所有的……告别。
　　然后他移开视线，走下台，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仪式继续进行。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教师代表寄语，最后是全体合唱校歌。声音参差不齐，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只是机械地动着嘴唇。
　　校歌唱到一半时，吴知夏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可能是太阳太晒，可能是礼服太厚，也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崩塌了，悄无声息地。
　　典礼结束，人群开始涌动。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释放，毕业生们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向操场中央，拥抱，合影，哭泣，欢笑。
　　吴知夏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周围都是人，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所有理智。她被推搡着，几乎站不稳。有人从后面撞上来，她踉跄了一下，向前倒去——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
　　那只手很用力，手指紧紧扣住她的上臂，透过粗糙的礼服布料传来清晰的温度和力量。吴知夏转过头，看见了相安的脸。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看清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能看清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担忧。
　　“小心。”他说，声音在喧闹中几乎听不见，但嘴唇的形状她很熟悉——那是他说“小心”时的口型。
　　然后人流再次涌动，更猛烈地推挤过来。有人从侧面撞过来，相安反应很快，转身，用背挡住那股力量，同时手臂一揽，把吴知夏护进怀里。
　　那个拥抱来得突然又自然。没有预兆，没有犹豫，就像条件反射——危险发生时，身体自动做出的保护动作。
　　吴知夏的脸撞进他的胸膛。毕业礼服的布料很粗糙，磨着她的脸颊，但她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不是洗衣液，不是汗味，是一种更本质的、属于相安的气息。那个气息她曾经在春游的大巴上闻到过，在那个护住她头的瞬间，在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雨夜。
　　她的心跳监测手表在手腕上震动起来——这是她设定的提醒功能，当心率超过100bpm时会震动。但她没有低头看，她知道数字是多少：75，76，可能77。不会更高了。
　　因为她的心跳已经“康复”了。
　　因为那些条件反射已经“消退”了。
　　因为这个拥抱，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物理性的接触，不会再引发任何“异常生理反应”了。
　　相安的手臂环得很紧，但在人潮稍微退去时，他立刻松开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
　　周围依然喧闹，但两人之间有一小圈诡异的安静。
　　“谢谢。”吴知夏说，声音很平静。
　　“不客气。”相安说，声音也很平静。
　　他们对视着。阳光很刺眼，在相安的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某种吴知夏读不懂的情绪在翻涌，但很快被压下去了，重新变回那种她已经习惯了的平静。
　　“吴知夏。”他开口，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她等着。
　　“那些实验，”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周围的喧闹中清晰得像一声钟鸣，“那些数据，那些条件反射理论……也许它们是对的。”
　　吴知夏的心轻轻一颤——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种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被手表测量的震动。
　　“也许你对我的感觉，”相安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真的只是操作性条件反射的结果。也许那些心跳加速，那些注意力分散，那些所有你记录下来的反应……真的只是大脑在特定情境下建立起来的神经联结。”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如果是这样，那现在，当刺激即将永远消失，当这个情境即将永远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后一次强化了。”
　　吴知夏的呼吸停住了。
　　“以后没有我，没有这些刺激，没有这些需要被记录的互动。”相安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但那温柔里包裹着坚硬的理性，“你的多巴胺系统会慢慢调整，神经突触会重新修剪，那些被强化的联结会逐渐弱化。你会恢复正常——真正的正常，不是假装的那种。”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一样。”
　　吴知夏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平静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已经接受了所有理论的、理性的光。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那些心跳是真实的”，想说“即使现在它们消失了，但曾经存在过”。
　　但她说不出话。因为相安的表情告诉她，他已经不需要这些辩论了。他已经用科学解释了一切，已经用理论说服了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最符合逻辑、也最不浪漫的结论。
　　她点头。动作很小，但很用力。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
　　相安看着她点头，看着她平静地接受这个结论，看着她不再试图反驳、不再试图分析、不再试图用任何实验证明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个很淡的，但真实的笑容。
　　“那就好。”他说，“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
　　对话到此结束。周围的喧闹再次涌上来，填满了沉默。有人喊相安的名字，他转过头，挥了挥手，然后对吴知夏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吴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深蓝色的毕业礼服在人海里起伏，像一片即将沉入深海的叶子。
　　她的心跳很平稳。手表显示：76bpm。一切正常。
　　但她的脸颊上有湿意。她抬手摸了摸，是眼泪。
　　眼泪流得很安静，没有抽泣，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毕业礼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这眼泪是什么。
　　是为结束的青春？
　　是为永远不会有的答案？
　　是为那些曾经激烈、现在已经消失的心跳？
　　还是为相安最后那句话——“这是最后一次强化了”——里包含的，那种用科学包装的、温柔的残忍？
　　她分不清。
　　就像她曾经分不清那些心跳是条件反射还是真实情感一样。
　　现在她也分不清这眼泪，是心碎，还是戒断反应。
　　人群还在喧闹。有人在抛学士帽，有人在拥抱着说“以后常联系”，有人在对着镜头比耶。阳光很烈，把每个人的笑容都照得明亮而短暂。
　　吴知夏擦掉眼泪，调整了一下呼吸。心跳依然平稳，76bpm。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数字会一直保持稳定。不会再为某个人加速，不会再为某个瞬间紊乱。
　　她知道，相安说得对：这是最后一次强化了。
　　以后没有他，她的多巴胺会慢慢恢复正常。
　　以后没有那些实验，那些记录，那些试图理解一切的徒劳努力。
　　以后只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情绪，正常的心跳。
　　这很好。
　　这应该是她一直想要的。
　　但为什么，当她转身离开操场，当毕业礼服的粗糙布料摩擦着她的皮肤，当那些喧闹声渐渐远去——
　　她感觉到的，
　　不是解脱，
　　不是轻松，
　　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被测量的、
　　空洞。
　　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终于结束，
　　所有的数据都已记录，
　　所有的图表都已绘制，
　　所有的结论都已写下。
　　然后实验室被清空，
　　器材被收走，
　　灯光被熄灭。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和一份完美的实验报告，
　　证明了一切可以被证明的，
　　也失去了所有无法被证明的。
　　吴知夏走出校门，最后一次。
　　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
　　有些强化，
　　一次就够了。
　　够记住一辈子。
　　也够，
　　用一辈子去忘记。
　　而那颗终于恢复正常的心跳，
　　会在往后的每一个平静的夜里，
　　轻声提醒她：
　　你曾经活过。
　　曾经为一个无法被解释的人，
　　心动过。
　　即使那可能，
　　真的只是，
　　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