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吴知夏按照相至给的地址,找到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有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燃烧的火焰。树下立着一块原木招牌,上面刻着“知时书店”四个字,字体笨拙而真诚,像是初学者的手笔,下面还有试营业几个字。
      书店在巷子深处,门面很小,窗户上贴着手写的推荐书单,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个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像是为了弥补某种天生的不足。
      推门进去时,风铃响起。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古典音乐和翻书页的声音。书架不是按常规的作者或类别排列,而是按“阅读难度”“字体大小”“行间距”分类。吴知夏看见一个标签上写着“适合初读长篇小说者”,另一个写着“大字距,减轻视觉压力”。
      相至从书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正在整理的书。他穿着米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见面时更放松,但眼睛里的疲惫依然在。
      “你来了。”他微笑,“随便看看,我马上好。”
      吴知夏在店里慢慢走着。这里和普通的书店完全不同——没有拥挤的书架,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封面,空间很开阔,光线很柔和,而且有不同的鲜花。每本书下面都有一张小卡片,手写着简短的介绍,不是常规的“内容简介”,而是更私人的描述:
      “这本书的句子很短,读起来不累。”
      “主角也有阅读困难,但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式。”
      “建议分段阅读,每章后休息一下。”
      她走到一个特别的展架前,标签是“他们也是阅读障碍者”。上面放着一些名人传记:爱因斯坦、迪士尼、汤姆·克鲁斯……还有一本她很熟悉的书——《小王子》。旁边的小卡片上写着:“慢慢来,你可以的”
      “那是我大学时看的。”相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了三年时间,每天看一点,反复翻阅。”
      吴知夏转过身。相至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是茉莉花茶,很香。
      “这家店……”吴知夏环顾四周,“是为阅读障碍者开的?”
      “算是吧。”相至在一张藤椅上坐下,“但也为所有觉得阅读很困难的人。有些人是生理上的困难,有些人是心理上的——害怕厚厚的书,害怕复杂的句子,害怕自己读不懂。”
      他顿了顿:“害怕自己不够好。”
      店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在流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吴知夏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捧着温暖的茶杯。
      “学长,”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上次问你的问题……关于条件反射和真实情感的问题。我想我找到答案了,但那答案让我更困惑。”
      “怎么说?”
      吴知夏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一切:科技节项目,深夜加班,手指接触时平稳的心跳,还有那种随之而来的、巨大的空洞感。
      “我的生理反应消失了,”她说,“按照理论,我‘康复’了。但我感觉……我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感受的能力,失去了在乎的能力,失去了……那种会为一个人心动的能力。”
      她抬起头,看着相至:“这真的是康复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相至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望向窗外。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金色的手掌在挥手。
      “你知道,”他缓缓开口,“我小时候,因为阅读障碍,被很多人认为是‘有问题’的孩子。老师说我不用功,同学说我笨,连我自己都相信了——我相信我的大脑是坏的,需要被修理。”
      他转回头,看着吴知夏:“所以我用了所有力气去‘修理’自己。背字典,练速读,参加各种训练。我确实进步了,能读得更快,写得更好了。但我失去了对文字的天然感受力——我不再会因为一个美丽的句子而心动,不再会因为一个有趣的故事而欢笑。我只是在‘解码’,在‘理解’,在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直到我遇到一个人。”
      吴知夏好奇是谁。
      “一个朋友,也可以说……是爱人,一个差一点永远在一起的人”
      “她告诉我,”相至继续说,“阅读障碍不是需要被修理的缺陷,而是一种不同的感知方式。她说,也许我读得慢,是因为我在感受每个字的重量;也许我会认错字,是因为我在注意字形的美感;也许我需要更多时间,是因为我在和文字建立更深的关系。”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所以后来,我学会了和我的‘问题’共存。不是战胜它,不是消除它,而是理解它,接受它,让它成为我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走向柜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我给你看样东西。”
      吴知夏跟着他进去。房间很小,像是办公室,也像是储藏室。墙上贴着各种便签、照片、手写的笔记。相至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物:褪色的奖状,卷边的照片,还有一本小学生用的日记本,封面是卡通图案,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这是相安小学时的日记。”相至说,把本子递给吴知夏。
      吴知夏接过,犹豫了一下,翻开。
      字迹很幼稚,一笔一画很用力,像是在努力写得工整。但有些字写错了,用橡皮擦过很多次,纸都擦薄了。
      “9月10日,晴。
      今天数学考了98分,老师表扬了我。但放学时听见妈妈对爸爸说:“要是他能像哥哥一样努力就好了。”
      “11月5日,阴。
      哥哥又去参加作文比赛了。家里来了好多人,都在夸哥哥。我躲在房间里,不想出去。妈妈说我不懂事,说我应该为哥哥高兴。我是高兴的,但我也希望有人看见我。”
      “3月12日,雨。
      今天和同学打架了,因为他骂哥哥是‘什么都不是的磕巴’。老师让我写检讨,爸爸很生气。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一次,不是因为哥哥而被注意。”
      吴知夏一页页翻着,手指微微颤抖。这些稚嫩的文字,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割开她心中某个坚硬的外壳。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字迹成熟了些,但还是能看出那种过分用力的工整:
      “8月20日,闷热。
      今天又让人失望了。
      妈妈说:‘你为什么不能像哥哥一样?’
      爸爸说:‘你就不能争气点?’
      老师说:‘你有这个能力,就是不用心。’
      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有问题。
      也许我该被设定成另一个人——
      一个不会让人失望的人。
      一个正常的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
      吴知夏的视线模糊了。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到的世界,”相至轻声说,“是一个不断告诉他‘你不够好’的世界。所以他学会了用两种方式回应:要么努力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要么彻底放弃,成为‘问题本身’。”
      他拿回日记本,小心地放回铁盒里:“你的实验,你的记录,你的所有试图理解他的努力——在他的理解里,是另一种形式的‘你不够好’。‘你对我的感觉有问题,需要被分析,需要被解决。’”
      吴知夏想起相安在天台说的话:“在你的世界里,我永远都是一个需要被研究的问题。”
      现在她终于完全理解了那句话的重量。
      “所以他现在,”相至继续说,“在用第三种方式:远离。远离所有可能让他成为‘问题’的情境,远离所有可能需要被‘解决’的关系。他在学习成为一个……不会引起问题的人。”
      他顿了顿:“就像你学习成为一个没有异常反应的人。”
      吴知夏猛地抬起头。
      “你们在做同样的事,”相至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悲悯,“都在用消除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你在消除那些心跳,他在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你们以为这是在解决问题,但实际上……”
      他没有说完,但吴知夏知道后半句:实际上,这是在杀死那个会心动、会在乎、会疼痛的自己。
      店里又安静下来。音乐已经换了一首,是缓慢的大提琴曲,低沉而忧伤。
      “学长,”吴知夏问,声音很轻,“你和相安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相至思考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飘落的银杏叶。
      “我相信,”他慢慢说,“情感能超越条件。”
      他转过身:“我知道我的阅读障碍会让我在某些方面永远不如别人。我知道我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努力,更多理解。但我也知道,当我读一本书,写一段文字,爱一个人时——那些感受是真实的,它们超越了我的缺陷,超越了我的局限,超越了一切可以被测量的条件。”
      他走回吴知夏面前:“而相安……他还没有学会相信这一点。他仍然认为,如果他有‘问题’,那他的情感也一定有‘问题’。如果他是需要被修正的,那他对你的感觉也一定是需要被修正的。”
      吴知夏想起相安转班前的最后一句话:“我们都用错误的方式,对待正确的东西。”
      现在她明白了:他所谓的“错误的方式”,不仅指她的实验和分析,也指他自己的回避和远离。而“正确的东西”——那些心跳,那些在乎,那些无法解释的吸引——被他们用各自的方式,一起杀死了。
      “那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里有种绝望的真诚,“如果我告诉他,那些心跳是真实的,即使它们消失了,即使我现在感觉不到了,但它们曾经是真实的……他会相信吗?”
      相至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三年前,当有人告诉我,我的阅读障碍不是缺陷而是特质时,我花了一年时间才真正相信。”
      他顿了顿:“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即使不完美——这可能是人一生中最难学的功课。”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纷纷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吴知夏看着那片雨,想起自己那本黑色记录本,想起那些被撕碎的报告,想起那颗不再为相安跳动的心脏。
      也许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也许有些平静,是死亡的一种形式。
      也许有些康复,是另一种疾病。
      “最后给你看一样东西。”相至说,从墙上取下一张裱在相框里的纸。
      那是一张作文纸,字迹很幼稚,但写得极其认真——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像印刷体。标题是:《我的哥哥》。
      “我的哥哥很特别。他读书很慢,写字很丑,有时候会认错字。
      别人都笑他,但我知道,他不是笨。
      他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看世界。
      就像我用不同的方式跑步——我跑得慢,但我会看路边的花。
      哥哥读得慢,但他在感受每个字的故事。
      妈妈说我们要帮助哥哥变得正常。
      但我想问:为什么一定要正常?
      为什么不能就做特别的自己?
      如果哥哥变成了正常人,那他还是我的哥哥吗?”
      作文下面有老师的红笔批注:“立意新颖,但观点需修正。每个人都应该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但在那个批注旁边,有另一种笔迹,很轻,但很坚定:“你说得对。谢谢你。”
      那是相至的字迹。
      “这是相安小学四年级时写的。”相至说,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玻璃,“我一直留着。在我觉得自己不够好,想要放弃的时候,我会看看它。”
      他把相框挂回墙上:“它提醒我,在有人告诉我需要‘修正’之前,已经有人看到了我最真实的样子——并且,接受了它。”
      吴知夏站在那里,看着那篇作文,看着那些幼稚但真诚的字,看着相至在旁边的批注。
      她突然明白了相至要告诉她的是什么。
      不是答案。
      而是一个可能性:也许在所有的实验、所有的分析、所有的条件反射理论之外,还有一种更简单、也更困难的东西——
      看见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并且,接受它。
      不试图修正,不试图分析,不试图把它变成数据或理论。
      只是看见,只是接受。
      就像小学四年级的相安,看见哥哥的阅读障碍,并且接受那不是缺陷而是特质。
      就像相至,看见弟弟的挣扎,并且接受那不是问题而是他的存在方式。
      而她,吴知夏,需要学习看见什么?
      看见相安那些迟到背后的呼喊?
      看见他转班决定里的保护?
      看见他所有用离开表达的在乎?
      以及——
      看见她自己那些消失的心跳,不是康复的证据,而是失去的证明?
      看见她现在的平静,不是胜利,而是代价?
      看见她想要找回的,不是实验对象,而是一个会为一个人心动的人?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摆满了为“不够好”的人准备的书店里,在这个哥哥守护着弟弟童年记忆的房间里——
      她开始问对的问题。
      而也许,对的问题,
      比对的答案,
      更重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