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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十一月初的夜晚来得早,刚过六点,天色已经全暗。实验室305的窗户映出室内明亮的灯光,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中像一座孤岛。
      吴知夏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项目截止日期临近,空气质量监测系统的软件部分还有几个bug需要修复。下午的小组会议决定,今晚必须完成初步调试。
      实验室里只剩下她和相安两个人。
      另外四个组员在晚饭后陆续离开——李想说要赶末班车,张悦说家里有事,三班的两个同学也说第二天要早起。最后离开的是林晓,她关门前犹豫了一下:“你们……没问题吧?要不要我留下来帮忙?”
      “不用。”相安说,头也没抬,专注地焊接电路板,“我们能搞定。”
      “那你们别弄太晚。”林晓看了看吴知夏,又看了看相安,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关上门离开了。
      门关上后,实验室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焊接器的嘶嘶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吴知夏专注地调试代码。她的工作状态很好——排除一切干扰,心无旁骛,效率很高。过去三个月养成的习惯:进入工作状态后,世界会缩小到眼前的任务,其他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实验室里的空气有些凉,吴知夏搓了搓手,继续打字。
      “咖啡要吗?”
      相安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近。吴知夏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实验台对面,手里拿着两杯便利店买来的罐装咖啡。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递咖啡给任何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同学。
      吴知夏停顿了一秒。然后她点点头:“谢谢。”
      她伸出手,接过咖啡。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那个瞬间很短,不到半秒。咖啡罐很凉,但他的手指更凉,可能是刚接触了金属元件。接触的面积很小,只是指尖轻轻擦过。
      吴知夏的心跳监测手表在手腕上微微震动——这是它设定在心率超过100bpm时的提醒功能。她低头看了一眼。
      76bpm。
      完全正常。甚至比平时还低一点——可能因为久坐,血液循环变慢。
      她抬起头,看向相安。相安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惊讶?困惑?还是……失落?
      两人都愣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他们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手指接触,心跳平稳。没有加速,没有紊乱,没有那些曾经被记录在黑色笔记本里、让吴知夏困惑了三个月的“异常生理反应”。
      三个月前,一次不到一秒的手指接触,能让吴知夏整节课心跳失常。
      现在,同样的接触,心跳纹丝不动。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这说明消退训练成功了,条件反射解除了,她“康复”了。
      但为什么,实验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为什么相安握着咖啡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吴知夏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有一种无法被心率监测手表捕捉的、细微的刺痛?
      “调试得怎么样?”相安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拉开咖啡罐的拉环。
      “快好了。”吴知夏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温的,甜得有些腻,廉价的奶精味在嘴里化开,“还差数据存储模块的优化。”
      “硬件这边也差不多了。”相安说,重新拿起焊接器,“传感器响应正常,数据传输稳定。明天可以联调。”
      对话很专业,很务实,完全是项目合作的正常交流。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吴知夏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代码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灰色的符号。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图书馆,相安说:“如果你觉得靠近我痛苦,那就暂时远离。”
      那时她心跳很快,呼吸很乱,整个人像要碎掉。
      而现在,他们待在同一个实验室,加班到深夜,手指接触,心跳平稳。
      这就是他想要的“远离”吗?物理上靠近,但情感上遥远?这就是“康复”的终极状态吗——不再为一个人心跳,不再为一个人疼痛,不再为一个人失去控制?
      她突然想起林老师的话:“情感钝化是一种保护机制。”
      现在她明白了:这层保护壳不仅保护她不再受伤,也保护她不再感受。不再感受心跳加速的慌乱,也不再感受靠近时的温暖;不再感受分离的疼痛,也不再感受重逢时——如果这算重逢——那细微的、复杂的悸动。
      她变成了一个更好运转的系统,但也是一个更贫瘠的系统。
      “吴知夏。”
      相安又叫她。这次他的声音有些不同——不是问工作的语气。
      她抬起头。
      相安没有看她,他低头摆弄着电路板,像是在检查焊点。但他的手指停住了,悬在那些细小的金属元件上方。
      “你最近……”他顿了顿,“还好吗?”
      问题很简单,但吴知夏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起三个月来,很多人问过她这个问题:父母,老师,同学,林老师。她总是回答:“还好。”“正常。”“在调整。”
      但现在,问这个问题的人是相安。是那个曾经让她心跳失常的人,是那个她曾经试图用科学分析的人,是那个她现在面对时心跳平稳的人。
      她该说什么?说“我很好,心率正常,睡眠正常,一切正常”?说“我康复了,你的刺激不再引发我的反应了”?说“你看,我终于变成了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正常的人”?
      “还好。”她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在做项目,准备竞赛,一切……按计划进行。”
      “那就好。”相安说,继续焊接。焊锡在烙铁尖端熔化,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冒出一缕细小的白烟。
      对话结束了。但实验室里的沉默有了重量。不是之前那种专注工作的安静,而是一种充满未说出口的话、未问出口的问题、未得到解答的困惑的沉默。
      吴知夏重新看向代码,但这一次,她无法专注。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大脑在别处——在回忆三个月前那些心跳,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无法控制的眼泪。
      那些感觉很痛苦,但至少……它们是感觉。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一切都很好。
      但她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窗外传来钟声——是远处教堂的钟,晚上九点。吴知夏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1:03。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小时。
      “差不多了。”她说,保存代码,关闭编辑器,“软件部分初步调试完成,明天可以联调。”
      “硬件也好了。”相安关掉焊接器,拔掉电源,“需要帮你收拾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们各自收拾东西。吴知夏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拉好拉链。相安把电路板和元件装进塑料收纳盒,贴上标签。动作都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两盏还没关的灯。
      “走吧。”相安说,走向门口。
      吴知夏跟在他身后。在门口,相安停住脚步,让她先出去,然后关灯,关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一轻一重,像某种不协调的二重奏。
      走到一楼大厅时,相安突然说:“我送你到校门口吧。天黑了。”
      吴知夏想说“不用”,想说“我可以自己走”,想说“我们不需要这种多余的关心”。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们走出实验楼。夜风很冷,带着初冬的寒意。吴知夏裹紧了外套,相安把卫衣的帽子戴上。两人沉默地走着,沿着路灯照亮的小径,走向远处的校门。
      这个场景很熟悉——三个月前,他们也常常这样一起走。放学后,去医院时,春游回来时。那时吴知夏的心跳会快,呼吸会乱,注意力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身边的人。
      而现在,她的心跳很稳:72bpm,完美的静息心率。
      她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不知道这是康复还是失去。不知道这种平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情感的死亡,感受的死亡,那个会为一个人心跳加速的自己的死亡。
      走到校门口时,两人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吴知夏说,“明天见。”
      “明天见。”相安说。
      她转身要走。然后她听见相安说:
      “吴知夏。”
      她转过身。
      相安站在路灯下,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很清晰:
      “你的心跳……刚才真的没加速吗?”
      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吴知夏措手不及。她看着相安,看着他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抬起手腕,给他看心率监测手表。屏幕亮起,显示当前心率:71bpm。
      “没有。”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很正常。”
      相安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失去了什么。
      “那就好。”他说,“这才是……正常。”
      正常。这个词很重,重得像整个冬天的雪。
      吴知夏点点头,转身离开。这一次,相安没有叫住她。
      她走过校门口的马路,走上人行道,一直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能感觉到光的热度,但感觉不到温暖。
      她能感觉到心跳的节奏,平稳,规律,正常。
      但感觉不到活着。
      她想起刚才相安问“你的心跳真的没加速吗”时的眼神。那不是好奇,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确认之后的失落。
      他在确认什么?确认她真的“康复”了?确认她真的不再为他的接触心跳了?确认那个曾经让他困扰、让他想要逃离的“斯金纳箱”,终于被拆除了?
      而他在失落什么?失落自己不再是特殊的刺激源?失落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永远消失了?还是失落……他们之间,终于变成了“正常”的、安全的关系?
      吴知夏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的心跳恢复正常时,有些东西永远地死去了。
      不是条件反射,不是实验数据,不是任何可以测量和分析的东西。
      而是那种——会为一个人心动的能力。
      那种会为一个手指接触而整节课心神不宁的能力。
      那种会把一个人的名字写在草稿纸上的能力。
      那种会在一场沉默中,感觉到千言万语的能力。
      那种能力死去了。
      而她,带着这颗正常跳动的心,这个正常运行的系统,这个不会再有异常反应的身体——
      将继续活下去。
      正常地,
      平静地,
      空洞地,
      活下去。
      就像此刻,心跳71bpm,一切正常。
      正常得,
      让人想要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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