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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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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科技节是学校每年的传统,每个班级都需要提交一个科技项目。今年高二年级的主题是“环境与生活”,要求跨班级合作。当班长在班会上念出合作班级名单时,吴知夏正在整理数学笔记。
“我们班和三班合作,项目是‘校园空气质量监测系统’。”
吴知夏的笔尖停住了。三班——那是相安现在所在的班级。
教室里响起小声的议论。有几个同学看向吴知夏,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同情。这三个月,关于她和相安的事,虽然没有人大声讨论,但私下里总有各种猜测。有人说他们吵架了,有人说相安转班是为了躲她,也有人说吴知夏最近变得很奇怪。
“每组六个人,我们班出三个,三班出三个。”班长继续说,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吴知夏,你数学和编程好,你算一个。还有李想、张悦。”
被点到名的两个同学点头。吴知夏也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明天中午第一次小组会议,实验室305。”班长说,“记得准时。”
放学后,吴知夏没有立刻回家。她去了图书馆,坐在老位置,打开电脑,搜索“空气质量监测系统”的相关资料。她的动作很机械:打开文档,整理关键词,下载论文,分类存档。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执行某个预设的程序。
但她的眼睛时不时会看向窗外,看向操场的跑道。夕阳把跑道染成暗红色,有几个住校生在夜跑,脚步声在空旷中规律地回响。
她想起明天的小组会议。想起要见到相安。
她的心跳很平稳:72bpm。
第二天中午,实验室305。
吴知夏提前十分钟到。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实验器材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玻璃器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规划项目的时间线。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门被推开。
吴知夏没有抬头,继续写字。但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们来得真早。”
是相安的声音。平静,礼貌,和三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吴知夏抬起头。相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三班的同学,一男一女。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干净利落。他的表情很自然,像面对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我们也刚到。”李想站起来打招呼。
五个人在实验台边坐下。吴知夏坐在最左边,相安坐在最右边,中间隔着四个人和一段沉默的空气。
“我们先讨论一下项目方向吧。”三班的女生——林晓——开口,“我查了一些资料,可以用Arduino加传感器做实时监测,数据上传到云端……”
讨论开始了。很专业,很高效。每个人都在说话,提出想法,讨论可行性。吴知夏偶尔发言,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她建议用Python做数据分析,设计了几个可视化方案。相安主要负责硬件部分,他提出了几种传感器选型的优缺点。
一切都很好。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不安。
会议进行到一半,吴知夏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在实验室角落,她背对着大家接水,能听见背后的讨论声:李想在说电路设计,林晓在说预算,张悦在说时间安排。
然后她听见相安说:“数据采样频率可以提高到每分钟一次,这样能捕捉到课间人流变化对空气质量的影响。”
他的声音很专注,完全投入到项目里。没有迟疑,没有紧张,没有三个月前在天台说话时那种压抑的颤抖。
吴知夏端着水杯走回座位。经过相安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停顿,视线没有偏移。就像经过一个普通的、需要合作的同学。
但坐下时,她注意到一件事。
相安在说话时,眼睛看着发言的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很特别:快,快,慢,停顿,然后重复。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以前数学课上,他解题时会这样敲桌子;图书馆里,他看书时会这样敲书页;甚至在天台上,他说“我不想成为你的斯金纳箱”时,手也在栏杆上这样敲着。
而现在,这个动作依然在。
但她自己的那些小动作——咬下嘴唇,摸耳垂,转笔——都不见了。
三个月前,每当她紧张或思考时,这些动作会自动出现。相安曾经说过:“你一紧张就会咬嘴唇。”那时她立刻反驳:“我没有。”但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现在,她端着水杯,平静地听讨论,平静地做笔记,平静地喝水。
嘴唇很干,但她没有咬。
耳垂有点痒,但她没有摸。
笔在手中,她没有转。
她像一个修正了所有bug的程序,运行得完美无缺。
“吴知夏,你觉得呢?”李想突然问。
她回过神:“什么?”
“关于数据可视化方案,你刚才说的折线图加热力图,具体怎么实现?”
她点点头,打开电脑,调出准备好的方案:“我们可以用Matplotlib库,折线图显示PM2.5浓度随时间的变化,热力图显示不同区域的污染分布……”
她讲解得很清晰,声音平稳,逻辑严密。大家都认真听着,相安也在听,偶尔点头。
但吴知夏注意到,在她讲解的过程中,相安看了她三次。
不是长时间的注视,只是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瞥。第一次在她调出图表时,第二次在她讲解热力图时,第三次在她说完“这样就能直观展示数据”时。
每一次,他的眼神都很平静,但吴知夏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某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探究,更像是……确认。
确认什么?她不知道。
会议结束时,大家分配了任务。吴知夏负责软件部分,相安负责硬件,其他人分工协作。下次会议定在三天后,需要展示初步方案。
“那先这样。”林晓说,“大家保持联系。”
同学们陆续离开。吴知夏收拾东西很慢,把笔记本、笔、电脑一样样装进书包,拉链拉得很仔细。
当她抬起头时,发现实验室里只剩下她和相安。
相安站在实验台另一头,正在整理几张电路图。他的动作也很慢,像是拖延时间。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哨声,还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吴知夏背起书包,走向门口。经过相安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电路图需要我帮忙看吗?”她问,声音很平静,“我学过一点电路基础。”
相安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些吴知夏读不懂的情绪。
“不用,”他说,“我能搞定。”
“好。”吴知夏点头,继续向门口走。
“吴知夏。”相安叫住她。
她转过身。
“你的……”他顿了顿,“你的方案做得很好。很详细。”
“谢谢。”她说,“你的硬件选型也很合理。”
对话到此为止。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像是已经用完了所有能说的、安全的词。
吴知夏走出实验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来,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心跳监测手表显示:75bpm。正常,完全正常。
但她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内在的、无法测量的疲惫。
她想起刚才相安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你的方案做得很好”。
想起三个月前,在空教室里,他说:“在你的世界里,我永远都是一个需要被研究的问题。”
现在,在他的世界里,她是一个“方案做得很好的合作同学”。
这很好。
这很安全。
这很……正常。
她睁开眼睛,继续下楼。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预设好的点上。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激烈的不一样——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紊乱,没有所有那些被记录在黑色笔记本里的“异常反应”。
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深刻的不一样:她不再咬嘴唇了,不再摸耳垂了,不再转笔了。她修正了所有会泄露情绪的小动作,变成了一个更完美、更克制、更不容易受伤的版本。
而相安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她的“正常”,注意到了她的“完美”,注意到了她所有那些消失的小动作。
所以他看了她三次。
不是因为她还在做实验,不是因为她还在记录数据,不是因为她还是那个试图用科学解决一切的吴知夏。
而是因为她不再是了。
因为她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可能认不出来的,
平静的,
正常的,
陌生人。
而这个认知,
比任何心跳加速,
任何呼吸紊乱,
任何实验数据,
都更让她感到,
一种无法被记录的,
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