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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千秋 ...

  •   三年后。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侯府后院的梅树上。那些老梅已经过了花期,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一簇一簇的,像在迎接新的季节。

      封肸晚九岁了。

      她蹲在梅树下的石桌旁,认真地往一张红纸上写字。纸旁摆着一堆寿桃,是宫里一大早送来的——凤夙南让人送来的,整整九十九个,说是要给她的“晚儿女儿”过九岁生辰。

      “晚儿,写好了吗?”封舒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长寿面。

      “快了快了。”封肸晚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娘亲别催,这可是要送给二娘的。”

      封舒棠失笑。这丫头,自从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就格外黏凤夙南。每次凤夙南来府里,她都要缠着不放;每次凤夙南回宫,她都要送出去老远,眼泪汪汪的,活像生离死别。

      “你二娘今日要来,你自己给她不就行了?”

      “不一样。”封肸晚终于抬起头,认真道,“写在纸上的祝福,可以留很久很久。等晚儿长大了,二娘老了,还可以拿出来看。”

      封舒棠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温柔。这孩子,不知随了谁,心思这么细腻。

      “你母亲呢?”

      “母亲在书房。”封肸晚指了指东边,“一大早就进去了,说要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封舒棠心中了然。今日不只是晚儿的生辰,还是另一个特别的日子——三年前的今天,玄凰葬身火海。每年的这一天,封昭禾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一封信,然后烧给娘亲。

      她从不打扰,只是默默在门口放一盏茶,温着,等她出来喝。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凤夙南一身便装走进来。她十五岁了,身量长高了不少,面容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和从前一样——明亮,锐利,偶尔会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流。

      “二娘!”封肸晚扔下笔就扑过去。

      凤夙南稳稳接住她,笑着掂了掂:“又重了。”

      “晚儿才不重!”封肸晚搂着她的脖子,“二娘给晚儿带什么礼物了?”

      “带了。”凤夙南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自己打开看看。”

      封肸晚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栖梧凤佩的另一半,和封舒棠送给凤夙南的那枚正好凑成一对。

      “这是……”

      “你娘亲当年送给二娘的,说让二娘每一次心跳都有人陪着。”凤夙南轻声道,“现在二娘把它送给你。以后晚儿每一次心跳,都有二娘陪着。”

      封肸晚的眼眶红了。她紧紧抱住凤夙南,闷声道:“二娘,晚儿爱你。”

      凤夙南摸摸她的头:“二娘也爱你。”

      封舒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也湿了。

      书房里,封昭禾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信很短,只有几行:

      “娘:

      又是一年。晚儿九岁了,长高了不少,越来越像您说的那个‘倔丫头’。舒棠很好,凤夙南也很好,我们都很好。

      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好好爱她们。

      明年今日,再给您写信。

      女儿昭禾”

      她把信折好,点燃蜡烛,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灰烬飘出窗外,被春风卷着,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娘,”她轻声说,“谢谢您。”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封昭禾回头,看见封舒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

      “写完了?”

      “嗯。”封昭禾接过茶,温热的,刚刚好,“晚儿呢?”

      “在院里陪凤夙南玩呢。”封舒棠走进来,看了看窗台上那盆兰花——那是玄凰生前最喜欢的,封昭禾一直养着,每年春天都开得很好,“今年开得比去年多。”

      “嗯。”封昭禾揽住她的肩,一起看着那盆兰花,“娘会高兴的。”

      两人静静地站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昭禾。”

      “嗯?”

      “你说,那个梦里的我,现在在做什么?”

      封昭禾转头看她。

      封舒棠的目光望向远方,有些迷离:“那个孤独的、活了很多年的我。她……还在吗?”

      封昭禾想了想,轻声道:“也许不在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你,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封昭禾握住她的手,“她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悔,所有的爱,都传递给了现在的你。然后她就消失了,像这灰烬一样,飘散在风里。”

      封舒棠看着她,眼眶微红。

      “那她……会高兴吗?”

      “会。”封昭禾认真道,“因为她终于看到,她拼了命想要改变的这一切,真的改变了。晚儿活着,我活着,我们在一起。她会高兴的。”

      封舒棠的眼泪落下来,却是笑着的。

      “昭禾,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谢谢你陪我。谢谢你……让我重生。”

      封昭禾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傻瓜。该谢的是我。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那个梦里了。”

      两人相拥而立,在春日的阳光下。

      院子里传来封肸晚的笑声,凤夙南清亮的嗓音,还有风吹过梅树的沙沙声。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午后,一家四口出了城。

      城外有座小山,山上有座新修的墓。墓碑上刻着两个字——玄凰。没有封号,没有官职,只有名字。因为玄凰生前说过,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不是谁的臣,谁的护卫,只是一个人。

      封昭禾在墓前摆上果品,点燃香烛。封舒棠在旁边摆上一束白菊,是封肸晚一大早去城外采的。

      “外婆。”封肸晚跪在墓前,认真磕了三个头,“晚儿来看您了。晚儿九岁了,会写好多好多字了。晚儿今天给您烧一封信,您在天上要好好看哦。”

      她把那张写了半天的红纸点燃,看着它化成灰烬,飘向天空。

      凤夙南站在一旁,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

      “玄凰姨,”她轻声说,“朕很好。晚儿很好。昭禾姐姐和舒棠姐姐也很好。您放心。”

      风吹过,墓旁的松树轻轻摇动,像在回应。

      封昭禾最后磕了一个头,站起身,看着墓碑上那两个简单的字。

      “娘,明年今日,再来看您。”

      下山的时候,封肸晚忽然问:“母亲,外婆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封昭禾想了想,点头:“能的。”

      “那外婆会高兴吗?”

      “会的。”封昭禾摸摸她的头,“因为外婆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好好的。”

      封肸晚点点头,又跑去找凤夙南了。封舒棠走到封昭禾身边,握住她的手。

      “昭禾。”

      “嗯?”

      “我们回家吧。”

      封昭禾看着她,看着不远处追逐笑闹的凤夙南和封肸晚,看着满山的春色,看着头顶暖洋洋的太阳。

      “好,回家。”

      五年后。

      封肸晚十四岁了,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有封舒棠的清雅,也有封昭禾的英气,笑起来时,却又像极了凤夙南——弯弯的,带着一丝狡黠。

      这年秋天,凤夙南为她举行了及笄礼。

      礼毕后,封肸晚穿着华丽的礼服,跪在凤夙南面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儿臣谢母皇隆恩。”

      凤夙南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眼眶微微发红。

      “起来。”她亲手扶起封肸晚,“晚儿,从今日起,你就是大人了。”

      封肸晚站起身,看着她,忽然笑了:“二娘,你怎么哭了?”

      “谁哭了?”凤夙南别过脸,“是风太大。”

      封肸晚笑着抱住她:“二娘别不好意思,晚儿也会哭的。”

      凤夙南被她抱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丫头,越来越像你母亲。”

      “哪个母亲?”

      “两个都像。”

      封肸晚笑得更开心了。

      封昭禾和封舒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及笄礼后,一家四口回到侯府,在院中摆了一桌家宴。菜是封舒棠亲手做的,酒是封昭禾珍藏的,寿桃是封肸晚自己捏的——虽然还是不太像桃子,但比小时候的毛毛虫蝴蝶结进步多了。

      “晚儿,许个愿吧。”封舒棠点燃蜡烛。

      封肸晚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许了一个愿。然后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愿?”凤夙南问。

      封肸晚神秘兮兮地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跟二娘也不能说?”

      “跟谁都不能说。”

      凤夙南失笑:“好,好,不说。那二娘问个能说的——你愿不愿意,以后经常来宫里陪二娘?”

      封肸晚眨眨眼:“二娘是说,让晚儿进宫住?”

      “嗯。”凤夙南点头,“朕给你在东宫旁边修了一座小院子,你想住就住,想回侯府就回。就当……多一个家。”

      封肸晚看着她,忽然眼圈红了。

      “二娘。”

      “嗯?”

      “晚儿爱你。”

      凤夙南摸摸她的头:“二娘也爱你。”

      封昭禾和封舒棠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不舍。

      “晚儿大了。”封舒棠轻声道,“要飞走了。”

      “飞不远的。”封昭禾揽住她的肩,“她的根在这里,飞再远也会回来。”

      封舒棠靠在她肩上,轻轻笑了。

      “昭禾。”

      “嗯?”

      “这辈子,真好。”

      封昭禾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嗯,真好。”

      又过了很多年。

      封肸晚二十岁那年,凤夙南为她指了一门婚事。对方是边关守将的女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两人见过几面后,彼此都很满意。

      成亲那日,侯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封昭禾和封舒棠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穿着大红嫁衣,跪在面前敬茶。

      “母亲,娘亲,喝茶。”

      两人接过茶,各自喝了一口。封昭禾放下茶杯,看着女儿,眼眶微红。

      “晚儿,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好好过日子,好好待人家。”

      “女儿记住了。”

      封舒棠握着女儿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晚儿,要常回来看娘。”

      “娘亲放心,女儿一定常回来。”

      封肸晚站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凤夙南。凤夙南今日穿得很正式,玄色龙袍,金冠玉带,威严又尊贵。可她的眼睛却红红的,和所有舍不得女儿出嫁的娘亲一样。

      “二娘。”封肸晚走到她面前,“晚儿走了。”

      凤夙南看着她,看着她穿着嫁衣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髻、追着她喊“二娘”的小丫头。

      “晚儿,”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你还有三个娘亲。”

      封肸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二娘,晚儿记住了。”

      凤夙南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去吧。”

      封肸晚上了花轿。鞭炮声中,花轿渐渐远去。封昭禾、封舒棠、凤夙南站在门口,目送着那抹红色消失在街角。

      “走了。”封舒棠轻声道。

      “会回来的。”封昭禾揽住她的肩。

      凤夙南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二位姐姐,朕回宫了。”

      “臣送陛下。”

      “不必。”凤夙南摆手,“你们多陪陪舒棠姐姐。她今天哭得够多了。”

      封舒棠破涕为笑:“臣哪有哭?”

      “还说没有,眼睛都肿了。”

      封舒棠无言以对。凤夙南笑着,转身上了马车。

      “二位姐姐,保重。”

      “陛下保重。”

      马车驶向皇宫,消失在暮色中。

      封昭禾和封舒棠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昭禾。”

      “嗯?”

      “我们老了。”

      封昭禾转头看她,看着她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看着她眼角浅浅的细纹,心中涌起无尽的温柔。

      “老了也是你。”

      封舒棠笑了,靠在她肩上。

      “走,回家。”

      “好。”

      夕阳西下,两个身影依偎着,走进那扇熟悉的大门。

      又过了很多年。

      封肸晚做了母亲,生了一对双胞胎,一儿一女。她常带着孩子回侯府,让孩子们叫封昭禾“大外婆”,叫封舒棠“二外婆”,叫凤夙南“皇外婆”。

      凤夙南每次被叫“皇外婆”,都要板着脸说:“朕还年轻着呢!”可转过身,就偷偷给孩子们塞糖吃。

      封昭禾和封舒棠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可她们还是每天手牵着手,在院子里散步,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有时候封肸晚会问:“母亲,娘亲,你们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是什么?”

      封昭禾和封舒棠对视一眼,总是笑着答:“遇见彼此。”

      封肸晚又问凤夙南:“二娘,你呢?”

      凤夙南想了想,也笑了:“被你们捡到。”

      那年的冬天,很冷。

      封舒棠病了。

      封昭禾日夜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寸步不离。

      “昭禾。”封舒棠躺在床上,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爱意,“我可能要走了。”

      “别胡说。”封昭禾握紧她的手,“你会好起来的。”

      封舒棠摇摇头,笑了:“那个梦里的我,活了很久很久。可这辈子,我想早一点去找你。”

      封昭禾的眼泪落下来。

      “舒棠……”

      “昭禾,谢谢你。”封舒棠轻声道,“谢谢你让我重生,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这辈子,我很幸福。”

      封昭禾俯身,轻轻抱住她。

      “我也是。舒棠,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封舒棠笑了,慢慢闭上眼睛。

      “昭禾,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好,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

      封舒棠的手,终于松开了。

      封昭禾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凤夙南和封肸晚都来了。她们守在封舒棠的灵前,陪着她,送她最后一程。

      封昭禾坐在灵前,看着封舒棠的遗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候,封舒棠站在封家的前厅里,牵着小小的封肸晚,眼神警惕又倔强。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女子会成为她此生最爱的人。

      “舒棠,”她轻声道,“等我。很快的。”

      三个月后,封昭禾也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睡梦中,嘴角还带着笑。封肸晚说,母亲一定是梦到娘亲了。

      凤夙南为她们举行了合葬之礼。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封昭禾、封舒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生同衾,死同穴。来生再续前缘。”

      又过了很多年。

      凤夙南也老了。她把皇位传给了封肸晚,自己搬进了那座小院——就是当年给封肸晚修的那座,在东宫旁边。

      封肸晚常常带着孩子们来看她。每次来,都要听她讲当年的事,讲封昭禾和封舒棠的故事,讲她们一起经历的生死,讲她们永不分离的爱情。

      “皇外婆,”最小的那个孩子仰着脸问,“大外婆和二外婆去哪里了?”

      凤夙南摸摸他的头,指着天上最亮的那两颗星。

      “看见了吗?那两颗星,就是她们。”

      “她们在上面做什么?”

      “她们在等我们。”凤夙南轻声道,“等我们也上去,和她们团聚。”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凤夙南抬头,看着那两颗星,嘴角扬起微笑。

      “昭禾姐姐,舒棠姐姐,再等等。快了。”

      那年的秋天,凤夙南也走了。

      她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枚玉佩——栖梧凤佩的一半,封舒棠当年送给她的那一半。另一半在封肸晚手里,她一直戴着,从没取下来过。

      封肸晚把她葬在封昭禾和封舒棠旁边。三座坟,并排而立,像她们生前一样,永远在一起。

      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一个小女孩跟着母亲来扫墓。

      “娘,这是谁?”她指着那三座坟问。

      母亲蹲下身,轻声道:“这是我们的祖先。最左边的是大外婆封昭禾,中间的是二外婆封舒棠,最右边的是皇外婆凤夙南。”

      “她们是什么人?”

      “她们是很久很久以前,这个王朝的主人。”母亲说,“她们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最后终于幸福地在一起了。”

      小女孩眨眨眼:“那她们现在还在吗?”

      母亲抬头,看向天空。晚霞满天,像燃烧的火焰,又像盛开的红梅。

      “在。”她轻声道,“她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小女孩也抬头看,看着那片绚丽的晚霞,忽然笑了。

      “娘,晚霞真好看。”

      “嗯,真好看。”

      风吹过,墓旁的梅树轻轻摇动,落下几片花瓣。

      夕阳西下,把三座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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