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棠红》李慕安

24、骨肉相逢 夜风吹

　　夜风吹过宫墙，带来远处更鼓的声音。
　　封昭禾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等着凤夙南召见。封舒棠去接晚儿了——她们决定在告诉凤夙南真相之前，先把孩子带在身边。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一家人都要在一起。
　　“镇国侯。”一个小太监走过来，“陛下请您进去。”
　　封昭禾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御书房里只有凤夙南一人。她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堆奏折，却明显心不在焉。看见封昭禾进来，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昭禾姐姐，坐。”
　　封昭禾在她对面坐下。凤夙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查到了什么？”
　　封昭禾的心一紧。凤夙南的直觉太敏锐了。
　　“陛下……”
　　“叫妹妹。”凤夙南打断她，“这个时候，叫妹妹。”
　　封昭禾看着她，看着这张稚嫩却早熟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妹妹，”她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办？”
　　凤夙南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封昭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姐姐，朕这辈子，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任何人。”
　　封昭禾愣住了。
　　“母亲在世时，朕信任她。可她也骗了朕——她骗朕说她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结果那一觉，她再也没醒过来。”凤夙南的目光望向虚空，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玄凰姨保护朕，朕信任她。可朕知道，她也有秘密，有不能告诉朕的事。”
　　她收回目光，看向封昭禾：“再后来，朕遇见了你们。你们对朕好，朕……朕想信任你们。可朕不敢。朕怕，怕你们也会像母亲一样，突然就不在了。”
　　封昭禾的心被狠狠揪紧。
　　“所以姐姐问朕，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朕，朕会怎么办。”凤夙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朕不知道。因为朕从来没有过‘最信任的人’。”
　　封昭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妹妹，从今以后，你可以有了。”
　　凤夙南怔怔地看着她。
　　“我，舒棠，晚儿，我们永远不会背叛你。”封昭禾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站在你身边。”
　　凤夙南的眼眶微微泛红。
　　“姐姐……”
　　“还有一件事。”封昭禾握住她的手，“关于太后……”
　　话没说完，御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玄凰站在门口，面色凝重：“陛下，出事了。”
　　凤夙南猛地站起来：“什么事？”
　　玄凰看向封昭禾，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太后……太后派人去了侯府，要接走小县主。”
　　封昭禾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转身就往外冲。
　　赶到侯府时，已经晚了。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几个护卫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封舒棠抱着封肸晚，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黑衣人中间，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太后。
　　“舒棠！”封昭禾冲过去，被黑衣人拦住。
　　太后转过头，看见她，笑了笑：“镇国侯来了？正好，省得哀家再派人去请。”
　　封昭禾盯着她，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太后，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太后笑得更深了，“哀家只是想接重孙女去宫里住几天。怎么，侯爷舍不得？”
　　“你休想！”
　　“由不得你。”太后挥挥手，“拿下。”
　　黑衣人一拥而上。封昭禾拔出剑，与他们战在一处。可她三天三夜没合眼，体力早已透支，渐渐落了下风。
　　“娘亲！”封肸晚的哭声传来。
　　封昭禾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从封舒棠怀里抢走了封肸晚。封舒棠拼死抵抗，被另一个黑衣人一掌劈晕。
　　“舒棠！”
　　封昭禾疯了一样冲过去，却被几个黑衣人死死按住。
　　太后抱着封肸晚，笑得慈祥：“乖孩子，跟太祖母走。太祖母那里有很多好吃的。”
　　“不要！晚儿要娘亲！要母亲！”封肸晚拼命挣扎，却被太后抱得更紧。
　　“别急，你娘亲她们也会来的。”太后看向封昭禾，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侯爷，告诉夙南那丫头——想要晚儿，就来慈宁宫找哀家。记住，只能她一个人来。”
　　说完，她抱着封肸晚，消失在夜色中。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封昭禾绝望的呼喊。
　　御书房里，凤夙南听完封昭禾的禀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太后……祖母……”她喃喃道，眼中是不可置信，“怎么会……”
　　“陛下。”玄凰忽然开口，“臣有件事，必须告诉您。”
　　凤夙南看向她。
　　玄凰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来。
　　“臣……臣欺瞒了陛下多年。今日，臣要向陛下请罪。”
　　凤夙南的手微微颤抖：“玄凰姨，你说。”
　　玄凰抬头，看向封昭禾。那一眼里，有太多封昭禾看不懂的情绪——愧疚，痛苦，还有……深沉的母爱。
　　“昭禾，”她轻声道，“你过来。”
　　封昭禾走过去。玄凰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眼泪终于落下。
　　“昭禾，我是你娘。”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封昭禾心中多年的迷雾。
　　她愣住了，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凤夙南忍不住开口：“昭禾姐姐……”
　　“你……你说什么？”封昭禾的声音在颤抖，“你再说一遍？”
　　玄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又缩了回去。
　　“那年，我奉命保护婉儿南下。途中遇到伏击，我身受重伤，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我把刚满月的你托付给婉儿，让她带你去封家，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养大。”她的眼泪不断滑落，“后来我活了下来，可婉儿已经带着你走了。我找不到你们，只能回宫复命。”
　　封昭禾的眼泪也涌出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玄凰继续道，“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学文习武，看着你成为封家的继承人。多少次我想去找你，想告诉你真相，可我……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封昭禾哽咽着问。
　　“因为我没脸。”玄凰低下头，“我是你娘，可我没有尽过一天做娘的责任。我把你丢给别人，自己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你受苦。我……我不配做你娘。”
　　封昭禾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女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恨吗？她应该恨的。恨她抛弃自己，恨她十八年来不闻不问，恨她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娘的孩子。
　　可是看着玄凰眼中的愧疚和痛苦，她忽然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玄凰愣住了。
　　她以为封昭禾会骂她，会恨她，会转身离开。她万万没想到，封昭禾开口问的，竟然是“你过得好吗”。
　　“我……”她的声音颤抖，“我不好。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后悔。可是我不敢去找你，我怕……怕你会恨我。”
　　封昭禾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不恨你。”
　　玄凰的眼泪汹涌而出。
　　“真的？”
　　“真的。”封昭禾看着她，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你是我娘。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娘。”
　　玄凰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封昭禾抱进怀里。
　　“昭禾……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凤夙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泛着泪光。
　　“玄凰姨，”她轻声开口，“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晚儿还在太后手里。”
　　玄凰松开封昭禾，擦干眼泪，看向凤夙南。
　　“陛下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晚儿。”
　　封昭禾也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太后要你一个人去慈宁宫。你不能去，那肯定是陷阱。”
　　“朕知道。”凤夙南眼中闪过寒光，“但朕必须去。晚儿是朕的女儿。”
　　“可是……”
　　“没有可是。”凤夙南打断她，“昭禾姐姐，你听着——朕去慈宁宫拖住太后，你和玄凰姨从暗道进去，救出晚儿。慈宁宫有条暗道，是当年母亲告诉朕的，太后不知道。”
　　封昭禾和玄凰对视一眼，点点头。
　　“那陛下呢？万一太后对陛下动手……”
　　“她不会。”凤夙南冷笑，“她要的不是朕的命，是朕的皇位。在得到皇位之前，朕是安全的。”
　　她走到窗前，看着慈宁宫的方向。
　　“祖母……不，太后。朕一直以为你是真心疼朕的。原来那些疼爱，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既然你要玩这场游戏，朕陪你玩到底。”
　　慈宁宫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凤夙南独自一人，走进宫门。太后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桌酒菜，封肸晚被两个嬷嬷按在旁边，小脸上满是泪痕。
　　“二娘！”看见凤夙南，封肸晚挣扎着想跑过来，被嬷嬷死死按住。
　　凤夙南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向太后。
　　“祖母，朕来了。”
　　太后笑了：“好孩子，来，坐下陪祖母喝一杯。”
　　凤夙南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桌上的酒菜，没有动。
　　“祖母召朕来，有什么事？”
　　太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夙南，你知道哀家为什么恨你吗？”
　　凤夙南沉默。
　　“因为你娘。”太后的眼中闪过怨毒，“那个贱人，抢走了哀家的丈夫，抢走了哀家的皇位，抢走了一切。她死了，哀家本以为可以解脱了，可你又出现了。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连眼神都一样。”
　　凤夙南的手在袖中握紧。
　　“所以这些年，你对朕的好，都是装的？”
　　“当然。”太后笑了，“不然呢？哀家凭什么对一个抢走哀家一切的女人的女儿好？”
　　凤夙南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那今日，祖母打算如何？”
　　太后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封肸晚身边，摸了摸她的头。
　　“这孩子很可爱。哀家很喜欢。”她看向凤夙南，“夙南，哀家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写下退位诏书，把这皇位让给哀家，哀家放你们母女团聚。要么……”
　　她拍了拍手，两个嬷嬷按住封肸晚的脖子。
　　“要么，你就看着这孩子死在你面前。”
　　“不要！”封肸晚哭喊起来，“二娘救晚儿！”
　　凤夙南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心中涌起滔天的怒火。
　　可她不能动。太后身边埋伏着无数高手，只要她一动，封肸晚就会死。
　　就在这时，殿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个黑衣人从暗道中冲出，直扑那两个嬷嬷。嬷嬷们猝不及防，被一剑刺倒。封昭禾抱起封肸晚，玄凰挡在她身前，剑指太后。
　　“太后，你的死期到了。”
　　太后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好，好，果然有后手。不愧是玄凰的女儿。”
　　她退后一步，挥了挥手。暗处涌出无数黑衣人，将她们团团围住。
　　“可你们以为，哀家会没有准备吗？”
　　激战瞬间爆发。
　　封昭禾护着封肸晚，玄凰挡在最前面，剑光如雪，每一剑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可她毕竟年迈，体力渐渐不支。
　　“娘！”封昭禾看见玄凰被刺中肩膀，惊叫道。
　　玄凰回头看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昭禾，带晚儿走。”
　　“不！”
　　“听话。”玄凰笑着，嘴角流下血来，“娘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今天能护你一次，娘死也值了。”
　　她转身，迎着黑衣人冲了过去。
　　封昭禾抱着封肸晚，往暗道跑去。身后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传来惨叫声，传来……玄凰最后的声音：
　　“昭禾，娘爱你。”
　　封昭禾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她不能回头。她抱着封肸晚，拼命跑，拼命跑，跑出暗道，跑出慈宁宫，跑进夜色里。
　　身后，慈宁宫燃起了冲天大火。
　　凤夙南站在火光中，看着太后被火焰吞没，脸上没有表情。
　　“祖母，你输了。”
　　太后在火中挣扎，嘶吼，最终化为灰烬。
　　凤夙南转身，走出慈宁宫。玄凰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却还睁着眼，看着她。
　　“陛下……昭禾……晚儿……”
　　“她们安全了。”凤夙南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玄凰姨，你做到了。你保护了她们。”
　　玄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有……骄傲。
　　“告诉昭禾……娘……爱她……”
　　“你自己告诉她。”凤夙南的眼泪落下，“你撑着，朕带你去见太医。”
　　玄凰摇摇头，握住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陛下……好好活着……别学臣……别学太后……好好活着……”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
　　凤夙南抱着她，跪在火光中，放声大哭。
　　这一夜，慈宁宫化为灰烬。
　　太后死了，玄凰也死了。
　　封昭禾抱着封肸晚，跪在玄凰的遗体前，哭得肝肠寸断。她才刚刚认回母亲，才刚刚喊出第一声“娘”，母亲就永远离开了她。
　　封舒棠抱着她，陪她一起哭。封肸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母亲和娘亲都很难过，也缩在她们怀里哭。
　　凤夙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空洞。
　　她失去了祖母——虽然是假的，但毕竟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血脉亲人。
　　她失去了玄凰姨——从六岁起就陪在她身边、保护她、教导她的人。
　　她只剩下封昭禾、封舒棠、封肸晚了。
　　“陛下。”封昭禾抬起头，看着她，“玄凰姨她……”
　　“她说她爱你。”凤夙南轻声道，“临死前，她说她爱你。”
　　封昭禾的眼泪又涌出来。
　　凤夙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姐姐，朕……朕也没有娘了。”
　　封昭禾反手抱住她，抱得很紧。
　　“妹妹，我们还有彼此。”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玄凰安详的脸上，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的土地上。
　　夜风吹过，带走了血腥气，带来了泥土的芬芳。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