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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宿命轮回 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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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弥漫着血腥气。
封昭禾站在铁栏前,看着里面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昨日抓获的刺客同党,一个在京城潜伏了五年的前朝细作。这人嘴硬得很,三天的酷刑下来,只吐出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卒,真正的幕后主使一个字都不肯说。
“侯爷,这人怕是撑不住了。”狱卒低声道,“要不要先停一停?”
封昭禾摇头:“继续。明日是最后期限。”
狱卒领命进去,又是一阵惨叫声。
封昭禾转身走出审讯室,在廊下站定。夜风很凉,吹散了她满身的血腥气,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三日之期明天就到,可她手里的线索还远远不够。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太狡猾了,每次查到关键处,线索就断了——证人“意外”死亡,证据“莫名”失火,知情者“突然”消失。就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她每次快要触及真相时,轻轻一收,把她弹回原地。
“昭禾。”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封昭禾回头,看见封舒棠站在月光下,披着一件素白斗篷,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封昭禾迎上去,“这么晚,外面不安全。”
“你不也没回去?”封舒棠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地伸手抚了抚,“三天没合眼了吧?”
封昭禾握住她的手,没有否认。
封舒棠拉着她在廊下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热汤和几样小菜,还有一壶温着的酒。
“先吃点东西。”封舒棠盛了一碗汤递给她,“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查。”
封昭禾接过,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得极鲜,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晚儿睡了?”
“睡了。睡前还念叨你呢,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封昭禾心中一软:“明天,明天一定回去陪她。”
封舒棠点点头,看着她喝汤,忽然道:“昭禾,关于这个案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封昭禾放下碗:“什么话?”
封舒棠沉默片刻,开口道:“在我的那个梦里,二皇子死后,前朝余孽并没有彻底清除。他们只是藏得更深了,换了更隐蔽的身份,继续在暗处活动。”
封昭禾的眼神凝重起来。
“那个梦里,最后真正害死你和晚儿的,不是二皇子的人。”封舒棠的声音很轻,“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人。”
“谁?”
封舒棠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江南织造局的总管,沈兰亭。”
封昭禾愣住了。
沈兰亭。这个名字她听过。江南织造局是朝廷设在江南的重要机构,负责供应皇室所需的丝绸锦缎。沈兰亭是织造局的总管,在任十五年,年年进贡的丝绸都是上品,从未出过差错。封家和织造局打过几次交道,封昭禾也见过沈兰亭几面——那是个看起来温婉和善的中年女子,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滴水不漏。
“怎么会是她?”
“她表面上是朝廷命官,实际上是前朝遗孤。”封舒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个梦里,二皇子死后,她借着织造局的名义,在京城安插了无数眼线。就连……就连我们身边,都有她的人。”
封昭禾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那个梦里,晚儿是怎么……怎么死的?”
封舒棠闭上眼睛,眼泪滑落:“是在一次外出时,被人掳走的。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已经晚了。后来我们才知道,掳走她的人,就是沈兰亭派去的。她恨封家,恨凤朝,恨所有和皇室有关的人。她要让凤夙南最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在她面前。”
封昭禾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那后来呢?沈兰亭的下场呢?”
“死了。”封舒棠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你亲手杀的。你单枪匹马杀进织造局,杀了几十个人,最后把她钉在墙上。可是……”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是你也受了重伤,回来后没多久就……”
她没有说完,但封昭禾懂了。
“所以这个案子,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沈兰亭?”
“我不知道。”封舒棠摇头,“那个梦里,她藏得很深,从来没有直接露过面。直到最后,我们才知道真相。这一世,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提前动手,也不知道她现在在谋划什么。但是昭禾,”她握住封昭禾的手,“你一定要小心她。她比二皇子更难对付。”
封昭禾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舒棠,”她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如果我们真的能改变那些事,那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是不是也在改变?”
封舒棠怔了怔。
“你说那个梦里,晚儿死了,我死了,你一个人活了很久。”封昭禾看着她,“可是现在,晚儿活着,我活着,凤夙南也活着。我们在一起,有了家,有了在乎的人。这不是已经改变了吗?”
封舒棠的眼泪又涌出来。
“所以这一次,我们也能赢。”封昭禾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不管沈兰亭是谁,不管她有多难对付,我们一定能赢。因为这一次,我们不是一个人。”
封舒棠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抚平。
“好。”她点点头,“我们一起。”
两人相拥而坐,在夜风中互相取暖。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封昭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说那个梦里,沈兰亭最后被你……被我杀了?”
封舒棠点头。
“我杀她之前,有没有问出什么?”
封舒棠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问出来了。她亲口说,她背后还有人。”
封昭禾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
“嗯。”封舒棠的声音很轻,“她说,她只是那人的一颗棋子。真正的主使,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封昭禾脑海中炸响。
沈兰亭的背后还有主使。那主使在宫里。会是谁?太后?玄凰?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昭禾,”封舒棠看着她的脸色,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封昭禾回过神,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封舒棠握住她的手:“不管多复杂,我们一起面对。”
“好。”
翌日,早朝。
封昭禾呈上调查结果——所有线索都指向江南织造局,但证据不足,无法直接定罪。凤夙南听完,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传旨,召江南织造局总管沈兰亭入京述职。”
朝堂上静了一静。有大臣出列道:“陛下,织造局事务繁忙,此时召沈总管入京,恐怕会影响今年的进贡……”
“影响不了。”凤夙南打断他,“朕只是问几句话,问完就放她回去。怎么,沈总管这么忙,连进京述职的时间都没有?”
那大臣连忙跪下:“臣不敢,臣只是……”
“行了。”凤夙南摆摆手,“退朝。”
退朝后,封昭禾被留了下来。
御书房里,凤夙南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江南织造局的布局图。
“昭禾姐姐,这个沈兰亭,你见过几次?”
“三次。”封昭禾答道,“都是谈生意的时候见的。她人很温和,做事也细致,从未出过差错。”
凤夙南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她掌着织造局十五年,从未出过差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封昭禾心中一动。凤夙南的直觉,和舒棠的梦,指向了同一个人。
“陛下怀疑她?”
“朕怀疑每一个人。”凤夙南抬头看她,“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人。无懈可击,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春光。
“昭禾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前朝余孽,能隐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
封昭禾沉默。
“因为有人在帮他们。”凤夙南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而且那个人,地位很高。高到可以只手遮天,高到可以瞒过所有人。”
封昭禾的心跳加速。
“陛下是说……”
“朕什么也没说。”凤夙南打断她,“朕只是提醒你,查案的时候,眼睛要睁大一点。有时候,最亲近的人,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
封昭禾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二岁少女眼中深不见底的暗流,忽然想起封舒棠说的那句话——那个梦里,凤夙南死在二皇子手里,死时才十二岁。
可眼前的凤夙南,绝不是会轻易死去的软弱之人。
“臣记住了。”
“好。你退下吧。”凤夙南摆摆手,“沈兰亭入京还需要几日,这几日你好好休息。等到了,有得忙。”
封昭禾领命退出。
走出御书房时,她迎面遇上了玄凰。玄凰依旧是一身黑衣,面无表情,朝她微微颔首,便错身而过。
封昭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封舒棠说的“宫里的人”。
会是玄凰吗?
不会。玄凰是凤夙南最信任的人,是先帝留给她的护身符。如果玄凰有问题,凤夙南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可如果不是玄凰,又是谁?
太后?那个慈祥的老人,看起来对凤夙南那么疼爱,对晚儿那么好。可万一……
封昭禾不敢再想下去。
三日后,沈兰亭入京。
封昭禾在刑部的审讯室里见到了她。和记忆中一样,温婉和善,说话轻声细语,一身素净的青衣,像个教书的女夫子。
“沈总管,请坐。”
沈兰亭坐下,神态自若:“不知侯爷召民妇入京,所为何事?”
封昭禾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沈总管在江南织造局任职十五年,可曾听说过‘前朝余孽’四个字?”
沈兰亭的眉梢微微动了动,随即恢复平静:“听说过。这些年朝廷一直在追查,民妇也有所耳闻。”
“那沈总管可知道,有人在织造局的掩护下,暗中勾结前朝余孽,行刺陛下?”
沈兰亭的脸色终于变了:“侯爷这话……可有证据?”
封昭禾盯着她的眼睛:“若有证据,沈总管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喝茶了。”
沈兰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侯爷好手段。民妇佩服。”
封昭禾的心一沉。她这反应,不对劲。
“沈总管承认了?”
“承认什么?”沈兰亭的笑容更深了,“承认民妇和前朝余孽有勾结?侯爷,您可知道,民妇这十五年来,为朝廷织了多少贡品?为陛下献了多少珍宝?若民妇真是前朝余孽,何必做这些?”
封昭禾没有说话。
沈兰亭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侯爷,您查案辛苦,民妇理解。但民妇只想问一句——您凭什么认定,是民妇做的?”
封昭禾看着她,忽然问:“沈总管,你可认识一个叫‘封舒棠’的人?”
沈兰亭的背影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有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封昭禾捕捉到了。
“认识。”沈兰亭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笑,“永宁郡主,秦婉儿的女儿。民妇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
“不然呢?”沈兰亭笑了,“侯爷以为,民妇和郡主有什么渊源?”
封昭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沈总管,我不知道你和郡主有什么渊源。但我知道,你骗不了我。”
沈兰亭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刚才说‘听说过’郡主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封昭禾一字一句道,“你在说谎。”
审讯室里的气氛凝固了。
沈兰亭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温婉和善,而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侯爷,您果然名不虚传。”她退后一步,轻轻抚了抚衣袖,“既然侯爷看出来了,民妇也不瞒您——民妇确实认识郡主。不仅认识,还……”
她的话没说完,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封舒棠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
沈兰亭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太复杂,封昭禾看不懂——有惊讶,有喜悦,有痛苦,还有……愧疚?
“郡主。”沈兰亭轻声道,“别来无恙。”
封舒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封昭禾挡在封舒棠身前,警惕地看着沈兰亭:“你想做什么?”
沈兰亭摇摇头:“侯爷放心,民妇不会对郡主不利。民妇只是……”她看向封舒棠,眼神变得柔和,“只是想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封舒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你真的是……”
“是。”沈兰亭点头,“我是你母亲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审讯室里炸开。
封昭禾愣住了。封舒棠也愣住了。
沈兰亭看着她们震惊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郡主,你母亲秦婉儿,当年离开封家后,曾在江南住过一段时间。那时民妇还是个小吏,因缘际会认识了她。她待民妇如亲妹妹,教民妇读书写字,教民妇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后来她有了你,把你托付给青鸾,离开江南去了别处。临走前,她告诉民妇——‘若有一日,我的女儿走投无路,请你帮她一把。’”
封舒棠的眼泪涌出来。
“民妇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关注你。”沈兰亭继续道,“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亲,看着你有了女儿。你被追杀时,民妇派人暗中保护过你。你入封家时,民妇在京城安排了人接应。你……你的一切,民妇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封舒棠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那个梦里……”
她没说完,但沈兰亭懂了。
“那个梦里,民妇害了你们。”沈兰亭低下头,眼中是深深的痛苦,“郡主,那个梦是真的。民妇确实做过那些事。但不是因为民妇恨你,而是因为……民妇被人控制了。”
封昭禾和封舒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控制?”
“宫里有人。”沈兰亭的声音很轻,“那人知道民妇和你母亲的关系,用这个来威胁民妇。说若民妇不听她的话,就……就杀了你。”
封舒棠的身体晃了晃,封昭禾连忙扶住她。
“那人是谁?”封昭禾厉声问。
沈兰亭摇头:“民妇不能说。说了,民妇会死,你们也会死。那人势力太大了,大到你们想象不到。”
她走到封舒棠面前,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又缩了回去。
“郡主,民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母亲。”她的眼中闪着泪光,“她信任民妇,把女儿托付给民妇。可民妇……民妇却差点害了你。”
封舒棠看着她,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你……你能告诉我,那人是谁吗?”
沈兰亭看着她,看着那双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她凑到封舒棠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三个字。
封舒棠的脸色瞬间惨白。
封昭禾从未见过封舒棠这样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怎么会……”封舒棠喃喃道,“怎么会是她……”
沈兰亭退后一步,轻声道:“郡主,民妇该走了。再不走,那人会起疑心。”
“你要去哪里?”封昭禾问。
“回江南。”沈兰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郡主,侯爷,民妇做了太多错事。这辈子还不清了。若有机会,下辈子……下辈子再还。”
她转身要走,封舒棠忽然叫住她:
“等等。”
沈兰亭回头。
封舒棠从颈间解下那枚玉佩——那是秦婉儿留给她的,栖梧凤佩的一半——递给她。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封舒棠说,“你……你拿着。就当是母亲陪着你。”
沈兰亭看着那枚玉佩,眼泪终于落下。
她没有接,只是深深看了封舒棠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外。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封昭禾扶着封舒棠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封舒棠的手在颤抖,水洒了一半。
“舒棠,她说了什么?那人是谁?”
封舒棠抬头看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昭禾,”她的声音在颤抖,“是……是太后。”
封昭禾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
那个慈祥的老人。那个说“多疼疼夙南”的老人。那个给晚儿糖吃、笑着说“以后有好吃的都分你一半”的老人。
“不……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封舒棠闭上眼睛,“可是那个梦里,最后害死我们的,就是她。”
她睁开眼,眼泪滑落:“那个梦里,晚儿死后,我疯了一样查凶手。查到沈兰亭身上,再查到太后身上。可那时已经晚了。太后先下手为强,把所有的罪证都销毁了。我……我拿她没有办法。”
封昭禾握紧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刺骨。
“舒棠,那个梦里,太后的目的是什么?”
“夺权。”封舒棠说,“她恨先帝,恨凤夙南,恨所有流着凤家血脉的人。她要毁了这个王朝,建立一个新的——一个由她掌控的王朝。”
封昭禾沉默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太后对她们的慈爱,对凤夙南的关心,对晚儿的宠溺。那些都是假的吗?那些温柔的笑容,那些关切的眼神,都是装出来的吗?
“昭禾,”封舒棠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们必须告诉凤夙南。必须让她知道真相。”
“她会信吗?”封昭禾苦笑,“那是她祖母。”
“她会信的。”封舒棠的眼中闪过坚定,“因为她和我们一样,都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最亲近的人,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真相多残酷,她们都要走下去。
为了保护凤夙南,为了保护晚儿,为了保护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
夜很深了。
封昭禾和封舒棠并肩走出刑部,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舒棠。”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封舒棠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好。”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那巨兽腹中,藏着她们必须面对的,最可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