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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前尘如梦   三月十 ...

  •   三月十九,夜。
      明日便是凤夙南的生辰,封昭禾和封舒棠在侯府里忙活了整整一天。封肸晚也被抓了壮丁,负责给寿礼上的彩带打蝴蝶结——虽然那些蝴蝶结歪七扭八,没一个像蝴蝶,倒像一团团打结的毛毛虫。
      “晚儿,这个蝴蝶结怎么又散了?”封舒棠拎起一根彩带,上面只剩一团乱麻。
      封肸晚理直气壮:“因为它不想当蝴蝶结,它想当毛毛虫。”
      封昭禾在旁边笑出了声。
      封舒棠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就你会说。”
      封肸晚嘻嘻笑着,跑过去抱住封昭禾的腿:“母亲,晚儿的蝴蝶结好不好?”
      “好。”封昭禾一把抱起她,“晚儿打的结,什么都好。”
      “那母亲给晚儿什么奖励?”
      “奖励你明天多吃一块糕点。”
      “两块!”
      “好,两块。”
      封舒棠看着她们,嘴角扬起,眼中却闪过一丝什么。那丝情绪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
      夜深了,封肸晚终于困了,被封舒棠抱回房里哄睡。封昭禾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月亮——明日就是满月,今晚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清辉洒满庭院,照得梅花树影婆娑。
      脚步声传来,是封舒棠。
      “晚儿睡了?”
      “嗯,睡得很香。”封舒棠在她身边坐下,“梦里还念叨着‘两块糕点’。”
      封昭禾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这小馋猫,像谁?”
      “像你。”
      “我什么时候馋了?”
      “你不馋?”封舒棠挑眉,“上回吃八宝鸭,你一个人吃了半只。”
      封昭禾无言以对,只得认输:“好好好,像我,像我。”
      封舒棠靠在她肩上,轻声道:“昭禾,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
      封舒棠沉默了很久。久到封昭禾开始觉得不对劲,低头看她:“怎么了?”
      月光下,封舒棠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的眼睛望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舒棠?”封昭禾握紧她的手,“发生什么事了?”
      封舒棠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昭禾,如果我说……我不是第一次活在这个世上,你信吗?”
      封昭禾愣住了。
      “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封舒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梦里的一切都和现在一样,又不一样。梦里我来了封家,认了亲,知道了身世。梦里也有你,有晚儿,有祖母,有父亲,有……凤夙南。”
      封昭禾握着她的手,没有打断。
      “可是那个梦里,结局不一样。”封舒棠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段极其痛苦的往事,“晚儿死了。被二皇子的人害死的。她才五岁,死的时候还喊着‘娘亲’。”
      封昭禾的手猛地收紧。
      “你……你为了给晚儿报仇,杀红了眼。最后和二皇子的人同归于尽,死在我怀里。”封舒棠的眼泪滑落,“祖母承受不住,一病不起。父亲也垮了。封家……散了。”
      “我抱着你的尸体,想跟你一起死。可是我没有死成。我活了下来,活在一个没有你,没有晚儿,没有封家的世界上。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睁开眼睛,看向封昭禾,眼中是刻骨的痛楚与深情。
      “然后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刚来封家那年。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封昭禾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封舒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这个真相太过荒诞,太过离奇,没人会信。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当成疯子的准备。
      可是封昭禾开口时,说的却是:
      “所以你刚来封家时,对我那么好,是因为你早就认识我?”
      封舒棠怔住了。
      “你对我那么了解,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怕什么,睡觉前要喝温水,看书时习惯在页脚折角。”封昭禾的声音很平静,“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我们才认识几天,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你……你信我?”
      “信。”封昭禾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封舒棠的眼泪汹涌而出。
      “为什么?这么荒唐的事……”
      “因为是你说的。”封昭禾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你说的,我就信。”
      封舒棠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那些积压了两辈子的痛,那些独自背负的秘密,那些午夜梦回时的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封昭禾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很久很久之后,封舒棠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封昭禾。
      “你不问我,那个梦里还有什么?”
      “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封昭禾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反正那只是梦。现在才是真的。”
      “可是那个梦……”
      “是梦,也是真的。”封昭禾轻声道,“它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让我遇见了现在的你。让晚儿还好好地活着。那就够了。”
      封舒棠看着她,看着月光下这张温柔的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下来。
      “昭禾,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在那个梦里,你死之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封舒棠靠近她,贴着她的耳边,轻声道:“你说,舒棠,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封昭禾怔了怔,随即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这辈子,我遇见了。”
      “嗯。”
      “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还要遇见你。”
      封舒棠闭上眼睛,任自己沉浸在这个怀抱里。
      她想起那个漫长的、孤独的、没有封昭禾的人生。想起无数个夜晚,她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想着如果能重来一次该多好。
      现在重来了一次。
      不,不是重来。是新生。
      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机会,让她重新学会爱,重新学会珍惜,重新学会……活下去。
      “舒棠,”封昭禾忽然问,“在那个梦里,凤夙南呢?”
      封舒棠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想起那个梦里的凤夙南。那个没有遇到她们、没有学会变好的凤夙南。那个在冷宫里痴傻了六年、最终被二皇子一杯毒酒送走的凤夙南。
      “她死了。”封舒棠轻声道,“死在二皇子手里。死的时候才十二岁。”
      封昭禾沉默了。
      “所以这一世,你拼命保护她?”
      “不是拼命保护。”封舒棠摇头,“是……我看着她,就像看着另一个我。我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都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活下去。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封昭禾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你做得很好。”
      “昭禾……”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们。”封昭禾看着她,“是你把我们从噩梦里拉出来。是你给了晚儿一条活路。是你让凤夙南变成了会笑、会哭、会想要变好的人。”
      封舒棠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是我瞒着你这么久……”
      “你不说,一定有你的理由。”封昭禾轻轻擦去她的泪,“我不怪你。”
      “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是你让我变好的。”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抱在一起。
      月光下,梅花影里,两个身影紧紧依偎,仿佛要融进彼此的血肉里,再也不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封舒棠忽然想起什么,从封昭禾怀里坐起来。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在那个梦里,凤夙南的生辰,会发生一件事。”
      封昭禾的神色凝重起来:“什么事?”
      封舒棠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人会在她的生辰宴上……行刺。”
      第二日,三月二十,凤夙南的生辰。
      长乐宫里张灯结彩,比上元节还要热闹。封肸晚一大早就被接进宫,亲手把那个打了无数毛毛虫蝴蝶结的寿礼送到凤夙南手上。
      “二娘,这是晚儿送你的!”
      凤夙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泥人。泥人穿着龙袍,戴着皇冠,脸上用朱砂点了两点红——大概是腮红。
      “这是晚儿捏的?”凤夙南忍着笑问。
      “嗯!”封肸晚用力点头,“捏的是二娘!”
      凤夙南看着那只像猴子多过像自己的泥人,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晚儿。二娘很喜欢。”
      “真的吗?”
      “真的。二娘要把这个泥人放在床头,每天看着。”
      封肸晚满意地笑了。
      封昭禾和封舒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宴席摆在御花园的临水阁里。四面敞亮,可以看见满园的春色。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像云霞落在了人间。
      宾客不多,只有凤夙南、封昭禾、封舒棠、封肸晚,还有玄凰和太后。太后今日难得出了慈宁宫,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精神很好。
      “祖母,您尝尝这个。”凤夙南亲自给太后布菜,“御膳房新做的,说是您爱吃的。”
      太后尝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比哀家宫里的厨子做得好。”
      “那朕让他们每日给您送一份过去。”
      “不用不用,哀家吃不了多少,别糟蹋东西。”
      封肸晚在旁边听着,插嘴道:“太后,晚儿可以帮您吃!”
      太后笑了,摸摸她的头:“好好好,以后有好吃的,哀家都分你一半。”
      宴席进行到一半,变故突生。
      一个端菜的宫女走到凤夙南身边,手中的托盘忽然一翻,一把匕首从托盘下亮出,直刺凤夙南心口。
      “陛下小心!”
      玄凰反应最快,身形一晃已到凤夙南身前,一掌拍开那把匕首。但那宫女显然是个死士,一击不成,竟从袖中又抽出一把短刃,朝凤夙南扑去。
      封昭禾已经冲了过去,一脚踢翻那宫女。宫女摔倒在地,却猛地抬头,口中喷出一股黑血——那是藏在齿间的毒囊,咬破即死。
      “护驾!护驾!”
      侍卫们蜂拥而上,但那宫女已经气绝身亡。
      凤夙南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低头看着那个死去的宫女,忽然笑了。
      “有意思。朕的生辰,有人送这么一份大礼。”
      太后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被宫人扶到一边。封肸晚被封舒棠紧紧抱在怀里,捂着眼睛不让看。
      凤夙南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认识吗?”她问玄凰。
      玄凰摇头:“面生,不是宫里的人。”
      “那就是混进来的。”凤夙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查。查她是怎么进来的,背后是谁指使。查到了……”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朕要给他们送一份回礼。”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
      凤夙南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负责宫禁的侍卫统领。那统领额上满是冷汗,不停地磕头请罪。
      “行了,别磕了。”凤夙南摆摆手,“磕死了也没用。朕问你,最近一个月,可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出过皇宫?”
      统领战战兢兢地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启禀陛下,半个月前,有一批新的宫女入宫,都是从江南选来的。今日行刺的那个,就是那批人里的。”
      “江南……”凤夙南眼中寒光一闪,“前朝余孽的势力,果然还没清干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明媚的春光。
      “传旨,着镇国侯封昭禾彻查此案,三日内给朕一个交代。”
      “臣领旨。”
      封昭禾领命离开。封舒棠抱着封肸晚,看着凤夙南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个梦里的行刺,也是发生在生辰宴上。但梦里的结局不一样——梦里的凤夙南没有躲过那一刀。
      她改变了这个结局。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梦里的凤夙南死了,所以后面的血雨腥风没有发生。但现在她还活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会用更狠的手段,更毒的计谋,来要她的命。
      “舒棠姐姐。”凤夙南忽然回头,看向她,“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封舒棠回过神,摇摇头:“臣没事。”
      凤夙南走过来,看看她,又看看她怀里的封肸晚,忽然笑了。
      “姐姐放心,朕不会有事的。”她说,“朕还等着看晚儿长大,等着给你们养老送终呢。”
      封舒棠怔了怔,也笑了。
      “好,臣等着。”
      这一夜,封昭禾彻夜未归。
      封舒棠知道她在查案,没有去打扰。她哄睡了封肸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和昨夜一样,和无数个昨夜一样。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昨夜她坦白了自己的秘密,把自己最深的恐惧、最痛的回忆,都摊开在封昭禾面前。封昭禾接受了,没有嫌弃,没有恐惧,只有心疼和温柔。
      她想,上辈子的自己,如果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哭的。
      不,一定会笑的。
      笑着笑着,再哭出来。
      “在想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封舒棠回头,看见封昭禾站在门口,一身风尘,眼中带着疲惫,却还有笑意。
      “案子查完了?”
      “查完了。”封昭禾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那宫女是前朝余孽培养的死士,混进宫已经半年了,一直在等机会。她背后的人,还在江南。”
      “你要去江南?”
      “不用我去。”封昭禾摇头,“陛下派了别人。她说不让我离京,怕……”她顿了顿,笑了,“怕我和你再分开。”
      封舒棠心中一暖。
      “昭禾。”
      “嗯?”
      “谢谢你。”
      封昭禾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封舒棠靠在她肩上,“谢谢你还在。”
      封昭禾揽住她的肩,轻声道:“我会一直在。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而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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