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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水初生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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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里下了今冬最后一场雪。说是雪,落在地上便化了,湿漉漉的,像春天借给冬天的最后一点眼泪。封肸晚趴在窗边,伸出小手接雪花,接了一手的水。
“娘亲,雪化了。”
封舒棠正在给她缝新衣裳,头也不抬:“春天要来了,雪当然要化。”
“那春天来了,皇帝姑姑是不是就可以带晚儿去放风筝了?”
封舒棠失笑。上元节那日放风筝的事,这丫头念叨了整整半个月,见谁问谁,见谁都说。封昭禾笑她快成小话痨了,她也不恼,反而说得更起劲。
“等你皇帝姑姑忙完这阵子。”封舒棠说。
“皇帝姑姑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呀?”
这个问题,封舒棠答不上来。
这半个月来,凤夙南只来过侯府两次,每次都匆匆忙忙,坐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回宫。封昭禾也忙,刑部的案子虽然审完了,但善后的事一桩接一桩,常常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归。
封舒棠知道,朝堂上的风浪还没平息。那些被揪出来的官员背后,还有更深的根须,牵一发而动全身。凤夙南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有时会想,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是怎么扛住这一切的?
“娘亲,娘亲!”封肸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母亲回来了!”
封舒棠抬头,果然看见封昭禾穿过院子往这边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些,脸上带着笑意。
“怎么了?有好事?”封舒棠迎上去。
封昭禾进了屋,先抱起扑过来的封肸晚亲了一口,才道:“陛下传旨,明日让我们进宫赴宴。”
“赴宴?什么宴?”
“说是……”封昭禾顿了顿,眼中有些复杂,“说是家宴。太后想见见我们。”
太后。
这两个字让封舒棠愣住了。
先帝驾崩后,太后便称病不出,深居慈宁宫,连凤夙南登基大典都没有露面。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说太后不满女帝所为,有说太后是被软禁了,还有说太后已经……
“太后怎么忽然要见我们?”封舒棠问。
封昭禾摇头:“我也不知道。但陛下传来的口谕说,让我们带着晚儿一起去。”
封舒棠看向女儿。封肸晚正抱着封昭禾的脖子,好奇地听着大人们说话,浑然不知自己明天要面对什么。
“晚儿不怕。”封昭禾摸摸她的头,“太后是皇帝姑姑的祖母,也是你的长辈。长辈想见见晚辈,很正常。”
封肸晚眨眨眼:“太后凶不凶?”
封昭禾和封舒棠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们谁也没见过太后。
第二日,天刚亮,三人就起身更衣。
封昭禾穿上镇国侯的朝服,玄色绣金,威严庄重。封舒棠换上永宁郡主的礼服,浅紫配银纹,素雅端庄。封肸晚被套上县主的品服,小小的一个人儿,硬是被打扮得珠圆玉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娘亲,晚儿好重。”封肸晚苦着脸。
封舒棠忍着笑:“谁让你头上戴这么多?”
“是姑姑们给戴的!”封肸晚告状,“晚儿说不要,她们不听!”
“好了好了,就一天。”封昭禾把她抱起来,“等见完太后,母亲带你去摘。”
马车驶向皇宫。封肸晚趴在车窗边,一路看风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封昭禾和封舒棠偶尔回答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嘴角带着笑。
到了宫门,早有太监候着,引她们往里走。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宫殿前。
“慈宁宫。”太监躬身道,“侯爷、郡主、县主,请。”
三人迈步进去。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陈设朴素,没有太多金银玉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上摆着几盆兰花。一位白发老妇人坐在窗边,正在喂鱼。她身后站着一个女子——玄凰。
“臣封昭禾/封舒棠,参见太后。”
封肸晚有样学样,笨拙地行了个礼:“晚儿……晚儿参见太后。”
老妇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慈祥的脸,皱纹深深浅浅,眼睛却清亮得很。她看着封肸晚,眼中闪过笑意:“过来,让哀家看看。”
封肸晚怯生生地走上前。太后拉起她的手,左看右看,点点头:“是个好孩子。像你娘。”
封舒棠一愣:“太后见过臣……”
“没见过。”太后摆摆手,“但哀家见过你娘的画像。婉儿那丫头,小时候常跟着先帝进宫,哀家看着她长大的。”
封舒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太后看着她,目光温和:“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婉儿的事,哀家都知道。她是好样的,没丢秦家的脸。”
封舒棠跪下,哽咽道:“臣替母亲……谢太后。”
“起来起来。”太后扶她起来,“哀家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今日叫你们来,就是想见见。夙南那孩子,总在哀家跟前念叨你们,说你们对她好,说你们是她在乎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悠远:“那孩子从小命苦。她娘走得早,哀家又……又没办法护着她。这些年,她一个人撑过来,不容易。”
封昭禾和封舒棠静静地听着。
“哀家知道她做了很多事,有些事……太过。”太后的声音有些低,“但哀家不怪她。这吃人的世道,不狠一点,活不下去。”
她转头看向她们:“哀家只求你们一件事。”
“太后请讲。”
“多疼疼她。”太后的眼中闪着泪光,“那孩子,太缺人疼了。”
封昭禾和封舒棠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臣等谨遵太后懿旨。”
“不是懿旨。”太后摇头,“是祖母的……请求。”
封肸晚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太后,晚儿也疼皇帝姑姑。”
太后看向她,眼中漾开笑意:“哦?你怎么疼?”
“晚儿给皇帝姑姑糖吃。”封肸晚认真道,“皇帝姑姑喜欢吃糖。”
太后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泪来。她伸手摸摸封肸晚的头:“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哀家就放心了。”
从慈宁宫出来,封肸晚拉着封舒棠的手,小声道:“娘亲,太后哭了。”
封舒棠蹲下身,与她平视:“太后不是哭,是高兴。”
“高兴也会哭吗?”
“会。”封舒棠轻声道,“有时候太高兴了,也会哭。”
封肸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皇帝姑姑呢?皇帝姑姑高兴的时候哭不哭?”
这个问题,封舒棠答不上来。她看向封昭禾,封昭禾想了想,道:“等你再大一点,自己去问她。”
封肸晚认真点头:“好,晚儿长大了问。”
三人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侯爷、郡主,陛下有请。”
长乐宫里,凤夙南正在批奏折。见她们进来,她搁下笔,脸上绽开笑容。
“来了?太后见过了?”
“见过了。”封昭禾行礼,“多谢陛下安排。”
“谢什么。”凤夙南摆手,“是祖母自己要见的。她念叨很久了,说想看看你们,看看晚儿。”她看向封肸晚,“晚儿,太后好不好?”
封肸晚点头:“好。太后给晚儿吃糖。”
凤夙南失笑:“朕也给你吃糖,你怎么不说朕好?”
“皇帝姑姑也好。”封肸晚跑过去,爬上她的膝头,“皇帝姑姑最好。”
凤夙南抱着她,心里软软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陛下今日不忙?”封昭禾问。
“忙。”凤夙南诚实道,“但你们来了,再忙也要歇一歇。”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今日天气好,我们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里,雪已经化尽,枝头冒出点点嫩绿。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丛一丛,像洒了一地的阳光。
封肸晚在花丛间跑来跑去,摘了一朵迎春,别在自己头上,又摘一朵,跑去别在凤夙南头上。
“皇帝姑姑戴花!”
凤夙南没有躲,任她把花别在自己发间。封肸晚满意地打量她,点点头:“好看。”
封昭禾和封舒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昭禾,”凤夙南忽然开口,“朕想求你一件事。”
封昭禾一怔:“陛下请讲。”
凤夙南看着在花丛里奔跑的封肸晚,轻声道:“朕想认晚儿做义女。”
封昭禾和封舒棠都愣住了。
“朕知道,晚儿是你们的命根子。”凤夙南说,“朕不是要抢走她。朕只是……想有个名分,可以光明正大地疼她,护她。让她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朕这个姑姑撑腰。”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她们:“可以吗?”
封昭禾看向封舒棠。封舒棠的眼中已有泪光,点点头。
封昭禾跪下行礼:“臣等……求之不得。”
凤夙南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头顶的春阳。她拉起封肸晚的手,带她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梅树下。
“晚儿,姑姑问你,你愿不愿意做姑姑的女儿?”
封肸晚眨眨眼:“可是晚儿已经有娘亲了。”
“不是换娘亲,是多一个。”凤夙南耐心解释,“你还是叫你娘亲娘亲,叫母亲母亲,只是多了一个姑姑,也当你的娘亲。以后你就有三个娘亲了。”
封肸晚想了想:“那晚儿可以叫皇帝姑姑‘二娘’吗?”
凤夙南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好,就叫二娘。”
“二娘!”封肸晚扑进她怀里,响亮地叫了一声。
凤夙南抱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她抬头看向封昭禾和封舒棠,轻声道:“谢谢。”
封昭禾走上前,伸手把她和封肸晚一起揽进怀里。
“谢什么,”她说,“一家人。”
封舒棠也走过来,四个人围成一圈,在春日的阳光下,在盛开的梅花旁。
风轻轻吹过,吹落几片花瓣,落在她们的肩上、发间。
“二娘,”封肸晚忽然抬头,“你高兴吗?”
凤夙南低头看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高兴。特别高兴。”
“那二娘怎么不笑?”
“我笑了。”凤夙南弯起嘴角。
封肸晚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笑了。可是二娘的眼睛里还有水。”
“那不是水,是高兴。”
“可是娘亲说,高兴的时候不会哭。”封肸晚困惑地看向封舒棠,“娘亲,你骗晚儿。”
封舒棠失笑:“娘亲没骗你。有时候太高兴了,也会哭。”
“哦。”封肸晚想了想,“那晚儿以后太高兴的时候,也要哭。”
“好。”
风又吹过,迎春花轻轻摇曳。封昭禾抬头看向天空,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母亲的怀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婉儿抱着还是婴儿的她,轻轻哼着那首童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欢喜和愁要放在一起。现在她懂了——因为人生就是这样,悲欢交织,苦乐参半。重要的不是躲开愁,而是守住欢喜。
而她的欢喜,此刻都在这里。
凤夙南在长乐宫批奏折到深夜时,封肸晚已经睡了。封昭禾和封舒棠本要告退,凤夙南却留她们多坐一会儿。
“晚儿刚认了朕做二娘,就让朕多看看她。”她说。
两人便在偏殿坐下,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凤夙南批几本奏折,抬头看一眼睡着的封肸晚,嘴角便浮起笑意。
“陛下今日高兴?”封舒棠问。
凤夙南点头:“嗯。朕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封昭禾看着她,忽然问:“妹妹,你以前……是怎么过生辰的?”
凤夙南的手顿了顿。她放下笔,望向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银霜。
“朕的生辰……”她慢慢说,“前世的事,朕不太记得了。今生,母亲在的时候,每年都会给朕过。母亲走了以后,就没人记得了。”
封昭禾心中一紧。
凤夙南继续说下去,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六岁那年,母亲刚走,朕就‘病了’。那之后的六年,每年生辰,朕都是一个人待在冷宫里,数着窗外的星星。有时会有太监送来一碗面,说是太后赏的,朕知道不是——太后那时也被软禁了,根本出不了慈宁宫。但那碗面,朕每次都吃完,一口不剩。”
封舒棠的眼眶红了。
凤夙南转头看向她们,笑了笑:“别哭。都过去了。”
“那今年呢?”封昭禾问,“今年妹妹的生辰,打算怎么过?”
凤夙南愣了一下。她的生辰……在三月,还有不到一个月。
“朕……”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封昭禾和封舒棠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笑意。
“三月二十,对吧?”封舒棠说,“臣记住了。”
“臣也记住了。”封昭禾说。
凤夙南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们……要给我过生辰?”
“怎么,不行吗?”封昭禾挑眉。
“不是不行,只是……”凤夙南低下头,声音很轻,“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怎么过生辰。”
封昭禾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那现在有人问了。”她说,“妹妹,你三月二十那天,想怎么过?”
凤夙南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的冰一点点融化。
“我……”她想了想,“我想和你们在一起。和晚儿,和昭禾姐姐,舒棠姐姐,一起吃顿饭,像上元节那样。如果可以的话……”她顿了顿,“我还想放一次风筝。那天天气应该暖和了,可以放风筝了。”
“就这些?”封舒棠问。
凤夙南点点头:“就这些。”
封昭禾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好,都依你。”
凤夙南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问:“姐姐,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对晚儿?”
“对晚儿怎么了?”
“就是……”凤夙南比划了一下,“这样哄着她,惯着她,什么都依她。”
封昭禾想了想:“差不多吧。不过晚儿比你难哄多了,她想要的比这些多。”
凤夙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封舒棠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妹妹不哭。”
“我没哭。”凤夙南抹着眼泪,“我只是……太高兴了。”
封舒棠想起刚才对封肸晚说的话,轻轻笑了。
“对,太高兴了也会哭。”
这一夜,凤夙南留她们在宫里住下。
长乐宫的偏殿收拾出来,给封昭禾和封舒棠住。封肸晚睡在凤夙南寝殿的里间,凤夙南亲自哄她入睡。
“二娘,你以后都这样哄晚儿睡觉吗?”
“只要晚儿想。”
“那晚儿天天都想。”
“好。”
封肸晚满意地闭上眼睛,小手还攥着凤夙南的一根手指。凤夙南坐在床边,看着她渐渐入睡,嘴角一直带着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她的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那首童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时她不懂欢喜,只知道自己很幸福。
后来她懂了愁,差点忘了欢喜是什么滋味。
可是现在,她又想起来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封肸晚身上,落在不远处那间偏殿里,两个相拥而眠的人身上。
凤夙南轻轻抽出手指,替封肸晚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
春夜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她仰头看向夜空,一轮圆月挂在当中,清清冷冷的,却让她心里暖暖的。
“母亲,”她轻声说,“我现在很好。”
风轻轻吹过,像温柔的回应。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凤夙南转身走回床边,在封肸晚身边躺下。小女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钻进她怀里,小手攥住她的衣襟。
凤夙南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晚安,晚儿。”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