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棠红》李慕安

20、月满西楼 正月十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的大街小巷从午后就开始热闹起来，扎灯的、挂彩的、摆摊的，挤得满满当当。封肸晚趴在侯府后院的墙头上，伸长脖子往外瞧，恨不能现在就飞出去看灯。
　　“晚儿，下来。”封舒棠在墙下喊，“摔着了怎么办？”
　　“娘亲，晚儿想看灯！”封肸晚不肯下来，“街上好热闹！”
　　封舒棠正要再喊，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她也拉上了墙头。
　　“昭禾！”她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墙砖，“你做什么？”
　　封昭禾稳稳站在墙头，笑吟吟地看着她：“夫人想看灯吗？为夫陪你看。”
　　封舒棠脸一红，啐了她一口：“没个正经。”
　　封肸晚在旁边拍手笑：“娘亲脸红了！娘亲脸红了！”
　　“晚儿！”封舒棠羞恼交加，伸手要去捂女儿的嘴，差点从墙上栽下去。封昭禾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
　　“小心。”
　　两人贴在墙上，呼吸相闻。封舒棠的脸更红了，推了推她：“快放我下去，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封昭禾却不肯松手，低声道：“今日上元，街上都是看灯的人，谁会看咱们？”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我想抱抱你。”
　　封舒棠心口一热，不再挣扎，轻轻靠在她肩上。
　　封肸晚用小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嘴里念叨：“晚儿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封昭禾和封舒棠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来吧。”封舒棠轻声道，“不是说好今晚要请陛下来府里过节吗？宫里的旨意还没到呢。”
　　话音刚落，前院就传来通报声：“圣旨到——”
　　三人连忙下墙，整理衣冠，到前院接旨。
　　来的太监是凤夙南身边的老人，姓方，笑眯眯地宣读了圣旨。大意是今夜上元，陛下要与镇国侯、永宁郡主、神杳县主共度佳节，请三位准备接驾。
　　封肸晚听完，高兴得直跳：“皇帝姑姑要来！皇帝姑姑要来！”
　　封昭禾接过圣旨，塞了个荷包给方太监：“方公公辛苦了，留下喝杯茶？”
　　“不了不了，”方太监摆手，“陛下那边还等着咱家回话呢。侯爷、郡主，咱家告退。”
　　送走方太监，封肸晚拉着封舒棠的手直晃：“娘亲娘亲，我们去准备！去准备！”
　　“好好好，去准备。”封舒棠被她拽着往里走，回头看向封昭禾，眼中有笑意，“你呢？”
　　封昭禾负手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嘴角扬起：“我去门口迎陛下。”
　　太阳落山时，凤夙南的马车到了。
　　今日她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梅花簪，衬得整个人温婉如玉。她下车时，封肸晚已经扑了上去。
　　“皇帝姑姑！”
　　凤夙南一把接住她，稳稳抱在怀里：“晚儿想朕了？”
　　“想了想了！”封肸晚搂着她的脖子，“从早上就开始想！”
　　凤夙南笑了，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朕也想晚儿。”
　　封昭禾和封舒棠上前行礼，凤夙南摆手：“不必了。今夜是家宴，没有君臣，只有……姐妹。”
　　姐妹。
　　这两个字她说得有些生涩，却格外认真。封昭禾和封舒棠对视一眼，齐声道：“是，妹妹。”
　　凤夙南微微一怔，随即笑开。那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像初春的第一缕暖阳。
　　侯府今日张灯结彩，处处挂满了各色灯笼。有传统的宫灯、走马灯，也有封肸晚亲手做的小兔子灯——虽然那兔子做得实在不像兔子，倒像只胖老鼠。
　　“这是晚儿做的？”凤夙南蹲在那盏灯前，仔细端详。
　　封肸晚有些不好意思：“做得不好看……”
　　“谁说不好看？”凤夙南认真道，“这是朕见过最特别的兔子灯。你看这耳朵，这尾巴，多可爱。”
　　封肸晚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封肸晚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就是了。”凤夙南起身，牵起她的手，“走，带朕去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
　　后院的空地上，摆着几盏孔明灯。那是封昭禾特意准备的，等夜深了放上天，许愿祈福。
　　“这是什么？”凤夙南从未见过。
　　“孔明灯。”封昭禾解释，“点燃下面的蜡烛，灯就会升起来。人们会在灯上写下愿望，让灯带着愿望飞上天，祈求神明听见。”
　　凤夙南看着那些素白的纸灯，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封昭禾看着她，轻声道：“能不能实现，要看人。但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凤夙南沉默片刻，点点头：“那朕也写一个。”
　　晚膳摆在临水的亭子里。四面挂着纱帘，挡风不挡景，可以看见院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菜是家常菜，封舒棠亲自下厨做的。凤夙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好吃吗？”封舒棠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凤夙南抬起头，认真道：“好吃。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封舒棠松了口气，笑了：“陛下喜欢就好。”
　　“叫妹妹。”凤夙南纠正。
　　封舒棠愣了愣，改口道：“妹妹喜欢就好。”
　　凤夙南满意地点头，继续吃菜。封肸晚在旁边有样学样，也认真点头：“妹妹喜欢就好。”
　　三人愣了一瞬，随即笑成一团。
　　“晚儿，你该叫陛下什么？”封舒棠忍着笑问。
　　封肸晚眨眨眼：“皇帝姑姑呀。”
　　“那你怎么能叫妹妹？”
　　“因为皇帝姑姑让娘亲叫妹妹，晚儿也要叫妹妹。”封肸晚理直气壮。
　　凤夙南放下筷子，把封肸晚抱到膝上：“晚儿，你叫朕姑姑，你娘亲叫朕妹妹，那咱们各论各的，好不好？”
　　“各论各的？”封肸晚歪着头，“那晚儿叫姑姑，娘亲叫妹妹，母亲呢？”
　　封昭禾接话：“母亲也叫妹妹。”
　　“那晚儿不是比娘亲和母亲大一辈了？”封肸晚算明白了，眼睛亮晶晶的，“晚儿是长辈！”
　　“想得美。”封舒棠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吃饭。”
　　笑声在亭中回荡，飘出纱帘，融进夜色里。
　　月上中天时，该放孔明灯了。
　　封昭禾点燃第一盏，教封肸晚如何托着灯，等热气充盈再松手。封肸晚紧张得小脸绷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灯。
　　“好了，松手。”
　　封肸晚松开手，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夜空中一个小小的光点。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封肸晚跳着拍手，“晚儿的愿望飞上天了！”
　　“晚儿许了什么愿？”凤夙南问。
　　封肸晚神秘兮兮地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凤夙南笑了，接过第二盏灯。她在灯上写了几个字，封昭禾站在旁边，没有去看。那是凤夙南的愿望，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点燃，托起，松手。
　　孔明灯缓缓升起，带着她的愿望，飞向夜空。
　　封昭禾看着那盏灯，忽然问：“妹妹的愿望，会实现吗？”
　　凤夙南没有回答。她只是仰着头，看着那盏灯渐渐变小，变成一点星光，融进满天繁星里。
　　良久，她轻声说：“朕不知道。但朕愿意相信。”
　　愿意相信愿望可以成真，愿意相信人心可以变好，愿意相信这人间烟火里，有值得她温柔以待的人。
　　封昭禾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凤夙南的手。
　　凤夙南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向封昭禾。月光下，封昭禾的侧脸温柔而坚定。
　　“姐姐。”
　　“嗯？”
　　“谢谢。”
　　“谢什么？”
　　凤夙南想了想，笑了：“谢谢你们，愿意等朕。”
　　等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疯子，慢慢学会怎么当一个人。
　　封昭禾握紧她的手：“朕什么朕，是妹妹。”
　　凤夙南愣了愣，笑出声来：“好，是妹妹。谢谢姐姐。”
　　最后一盏灯是封舒棠放的。她写完后，封肸晚凑过去想看，被她捂住了眼睛。
　　“娘亲写的什么？晚儿要看！”
　　“小孩子不能看。”
　　“晚儿不是小孩子了！晚儿六岁了！”
　　“六岁也是小孩子。”
　　母女俩闹成一团。凤夙南和封昭禾站在旁边看着，嘴角都带着笑。
　　“昭禾，”凤夙南忽然轻声问，“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封昭禾转头看她：“打算？”
　　“等朝局稳定了，等那些该清理的人都清理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凤夙南看着夜空，“你们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封昭禾沉默片刻，看向封舒棠和封肸晚。那母女俩还在闹，封肸晚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臣想过……”她顿了顿，“想过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不用提心吊胆，不用东躲西藏，不用看着在乎的人受苦。就想……平平安安的，一日三餐，四季更替，看着晚儿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和舒棠慢慢变老。”
　　她转头看向凤夙南：“妹妹呢？妹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凤夙南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夜空，望着那些渐渐飞远的孔明灯，望着满天繁星。
　　“朕不知道。”她说，“朕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只想着活下去，后来只想着复仇，再后来……”她顿了顿，“再后来，只想着怎么对你们好，怎么不辜负你们。”
　　“现在可以想了。”封昭禾说，“慢慢想，不急。”
　　凤夙南点点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姐姐，朕有点累了。”
　　“那就在这儿靠一会儿。”
　　“好。”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不远处笑闹的母女身上，洒在渐渐飞远的孔明灯上。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街巷的喧闹声。上元佳节，万家灯火，满城欢庆。
　　而在这小小的庭院里，四个曾经破碎的人，正学着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家。
　　夜深了，凤夙南该回宫了。
　　封肸晚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皇帝姑姑不要走，留下来陪晚儿睡。”
　　凤夙南蹲下身，轻轻抱着她：“晚儿乖，姑姑明天还要早朝。等忙完这阵子，姑姑带你去城楼上看灯，好不好？”
　　“真的？”
　　“真的。”
　　“拉钩。”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凤夙南站起身，看向封昭禾和封舒棠：“二位姐姐，朕走了。”
　　“臣送陛下。”
　　“不必了。”凤夙南摆手，“外面冷，别出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昭禾姐姐。”
　　“臣在。”
　　凤夙南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你方才说，想过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朕想好了，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了。”
　　封昭禾等着。
　　“朕想过，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凤夙南说，“哪怕不是天天见，哪怕隔三差五才能吃一顿饭，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你们平安喜乐。朕就……想有这么一个地方，能让朕觉得，朕不是孤零零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以吗？”
　　封昭禾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可以。”她说，“只要妹妹愿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凤夙南闭上眼睛，任那温暖的怀抱包裹着自己。
　　“谢谢姐姐。”
　　“不谢。”
　　凤夙南走了。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蹄声渐渐远去。封昭禾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昭禾。”封舒棠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封昭禾转头看她，眼中有笑意：“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回到后院，封肸晚已经困得趴在桌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封舒棠抱起她，往卧房走。
　　“晚儿，回屋睡。”
　　“娘亲……”封肸晚迷迷糊糊地搂着她的脖子，“皇帝姑姑明天还来吗？”
　　“明天不来，过几天来。”
　　“那晚儿等她。”
　　“好。”
　　封舒棠抱着女儿消失在廊下。封昭禾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夜空。
　　孔明灯早已飞远，融入满天繁星。分不清哪一盏是她们的，哪一盏是别人的。
　　但她知道，那些飞远的灯里，载着四个人的愿望。
　　愿望能否实现，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此刻，她们拥有彼此。
　　月满西楼，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