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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前尘——封舒棠的独白 一、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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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南旧事
我叫封舒棠,但很久很久以前,我叫秦念念。
母亲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才明白——她用一生去等的那个回响,到死都没有等到。
母亲是在我十八岁那年冬天走的。
那年江南下了很大的雪,梧桐巷的老槐树都被压断了几根枝桠。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是笑着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棠儿,对不起……娘没能陪你长大……”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她要走了,可我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就要离开我了。
“棠儿,”母亲最后说,“去京城,找封家。你是封家的女儿,他们……他们会认你的。”
我哭着摇头:“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我只要娘……”
可是母亲还是走了。
那之后的很多天,我都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邻居们可怜我,帮我料理了母亲的后事,又劝我去京城寻亲。
“你娘这辈子就盼着你能认祖归宗,你不去,她在地下也不安心的。”
我想了很久,终于带着母亲留给我的那枚玉佩,踏上了北上的路。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条路会把我带向怎样的深渊。
二、初见
第一次见到封昭禾,是在封家的前厅。
我牵着晚儿的手,站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地方,看着四周那些打量的、好奇的、嘲讽的眼神,心里其实很平静。我早就习惯了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在江南,未婚生女的我,从来都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后她来了。
封昭禾。
封家的大小姐,那个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假千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她不是封家的血脉,只是一个被抱来的孩子。可当她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血缘算什么?她站在那里,气度从容,眼神清正,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当家做主的底气。
那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过的东西。
她看见我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我知道为什么——我们长得很像,或者说,我和她长得很像。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个人,站在同一盏灯下,像照镜子一样。
“念念姑娘。”她朝我微微颔首,声音很平静。
可我看见她的眼睛了。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慌乱,被她掩饰得很好,但我看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眼,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动摇。
而我,也是第一次,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心疼。
三、那些细枝末节
后来的日子,过得像一场梦。
封昭禾对我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好,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周到。她知道我喜欢吃清淡的菜,就让厨房每日给我送素斋;她知道我夜里睡不好,就让人送来了安神的熏香;她知道我初来乍到不习惯,就事事亲力亲为地带着我熟悉封家上下。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见她和下人的对话。
“郡主夜里常醒,你们在院子里点些驱蚊的香,别用太浓的,她闻不得。”
“还有,郡主喜欢喝温的,以后每日早膳的粥,要温好了再送过去。”
我站在廊下,听着那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些细枝末节,都是她在乎一个人的方式。她不说,只会做。而我就是从那些细枝末节里,一点点陷进去的。
可我不敢承认。
我是谁?我是来抢她位置的人。我是那个可能会让她失去一切的“真千金”。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这样的人动心?
晚儿也很喜欢她。
那时候晚儿才五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封昭禾每次来,晚儿都要缠着她讲故事、陪她玩。她也不烦,就那么耐心地陪着,偶尔还会偷偷给晚儿塞糖吃。
有一次,晚儿问她:“姐姐,你是晚儿的什么人呀?”
她愣住了,想了半天,才说:“姐姐是晚儿的……姐姐。”
晚儿点点头,又问:“那姐姐会一直陪晚儿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几乎以为她看出了什么。
“会的。”她说,“姐姐会一直陪着晚儿。”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她用了一辈子来践行。
四、二皇子的阴影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二皇子来了。
那天,封家的门被踹开,一群官兵冲进来,二话不说就要抓人。封昭禾挡在我面前,对着那些人怒吼:“你们凭什么抓人?”
带头的官兵冷笑:“凭什么?凭封家窝藏逃犯,与朝廷钦犯勾结!”
我护着晚儿,看着那些人如狼似虎地冲进来,看着封昭禾拼命抵抗,看着封家的老老少少被押着往外走。
那一夜,封家被抄了。
封老夫人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叹息。
“孩子,”她说,“护好晚儿。”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我们逃了。
封昭禾带着我和晚儿,在那些追兵的围追堵截中东躲西藏。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每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她都会握住我的手,说:“别怕,我在。”
那两个字,支撑我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
可我们还是没能逃掉。
二皇子的人太多了,多得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们被困在一座破庙里,外面是密密麻麻的火把,里面是抱着晚儿瑟瑟发抖的我。
封昭禾站在门口,握着剑,对我说:“舒棠,如果有机会,你带着晚儿先走。”
“你呢?”
“我拖住他们。”
“不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要走一起走!”
她回头看我,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舒棠,”她说,“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然后她冲了出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晚儿的哭声,记得那些刀剑相击的声音,记得有人把我拉起来,推着我往庙后跑。
“郡主快走!”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等我跑出去很远很远,回头再看时,那座破庙已经烧成了冲天大火。
封昭禾,死在了那场火里。
五、晚儿
我抱着晚儿,躲在一个山洞里,躲了三天三夜。
晚儿一直哭,一直问我:“娘亲,母亲呢?母亲怎么还不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抱着她,一遍遍地说:“母亲很快就回来了,很快就回来了……”
可她没有回来。
永远不会回来了。
后来我们被赵王的人救了。赵王告诉我,二皇子的人已经撤了,暂时安全了。可封昭禾……封昭禾的尸体被他们找到了,已经……
我没有听完。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晚儿趴在我床边,小脸哭得皱成一团。
“娘亲,晚儿怕……”
我抱着她,抱着这个我唯一剩下的亲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晚儿不怕,娘亲在,娘亲在……”
可我心里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让我依靠了。
那之后的几年,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我带着晚儿到处躲藏,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赵王帮了我们很多,可我知道,他帮我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对母亲的那点旧情。我不能一直靠他。
晚儿一天天长大,长得越来越像封昭禾。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倔强,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每次看见她笑,我都会想起封昭禾。想起她第一次见我时的慌乱,想起她偷偷给我送熏香时的笨拙,想起她挡在我面前时的决绝,想起她冲出去前说的那句话——
“舒棠,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我对着夜空喃喃:“你说过要来找我的,你什么时候来?”
可回应我的,只有风声。
六、漫长岁月
晚儿十岁那年,二皇子终于倒了。
不是被人扳倒的,是他自己作死的。他造反,被朝廷镇压,最后死在乱军之中。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晚儿缝新衣裳,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尖,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那件还没做完的衣裳。
二皇子死了。
可封昭禾也回不来了。
晚儿十八岁那年,嫁人了。对方是赵王推荐的,一个边关守将的儿子,人品端正,对晚儿也很好。出嫁那天,我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掉眼泪。
“娘亲,你怎么哭了?”晚儿从镜子里看我。
“娘亲高兴。”我擦着眼泪,“晚儿长大了,要嫁人了。”
晚儿握住我的手:“娘亲,你以后怎么办?”
我笑了笑:“娘亲等着,等着你母亲来接我。”
晚儿愣住,眼眶也红了。
那之后的日子,我过得很慢。
我搬去了青城山,在那里盖了一间小屋,屋前种满了梅花。每年春天,梅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在树下坐很久很久,想着从前的事,想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赵王后来也死了。临死前,他让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上说:“婉儿,我终于可以去找你了。”
我把那封信烧了。烧的时候,我想,这世上,又少了一个记得封昭禾的人。
晚儿经常来看我。后来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女儿,长得很像她,尤其是那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娘亲,你看,像不像母亲?”晚儿抱着孩子问我。
我看着那孩子的眼睛,点点头:“像,很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封昭禾站在梅花树下,穿着我们初见时的那件月白色长衫,朝我伸出手。
“舒棠,我来接你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暖,和从前一模一样。
“昭禾,你等很久了吧?”
“不久。”她笑了,“等一辈子,也不久。”
我醒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湿透了枕头。
那一年,晚儿的女儿出嫁了。
那一年,晚儿的头发也白了。
那一年,我终于走不动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梅花,想着从前的事。
晚儿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娘亲,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晚儿……”
我看着她,看着她已经苍老的脸,想起她小时候缠着我讲故事的模样,想起她出嫁时我给她梳头时的眼泪。
“晚儿,”我轻声道,“娘亲要去找你母亲了。她等很久了。”
“可是晚儿舍不得……”
“乖,”我摸摸她的脸,“你还有自己的女儿,有自己的孙子孙女。娘亲……娘亲这辈子,已经很满足了。”
晚儿哭得说不出话。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封昭禾的脸。她站在梅花树下,还是初见时的模样,笑着朝我伸出手。
“舒棠,来。”
我笑了,慢慢伸出手,握住她的。
“昭禾,我终于等到你了。”
七、重生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去,然后去那个有封昭禾的地方。
可我没有死。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封家的前厅,灯火通明,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没有皱纹的手。
我抬头看四周,那些熟悉的面孔——封老夫人、封明远、还有那些曾经在抄家时被抓走的族人。
“念念姑娘,请稍等,大小姐马上就来。”有下人过来传话。
我愣住了。
念念姑娘。大小姐。
这是……我重生了?
我还没有认亲,封昭禾还没有死,晚儿还没有……等等,晚儿呢?
我低头看向身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
晚儿。
是晚儿。
是活着的、好好的、五岁的晚儿。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蹲下身紧紧抱住她。
晚儿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小声问:“娘亲,你怎么了?”
“没事,”我抱着她,声音颤抖,“娘亲没事,娘亲只是……太高兴了。”
太高兴了。
高兴得想哭。
高兴得想大声喊出来。
脚步声传来。我抬起头,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月白色长衫,眉目清朗,眼神清正。
封昭禾。
十八岁的、活着的封昭禾。
她看见我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我知道为什么——我们长得很像,或者说,我和她长得很像。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个人,站在同一盏灯下,像照镜子一样。
可这一次,我知道她眼中的慌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在乎。
意味着她会爱上我。
意味着我们可以重来一次。
我看着她,笑了。
“封大小姐。”
她微微颔首:“念念姑娘。”
晚儿在旁边扯扯我的袖子,小声问:“娘亲,这个姐姐是谁?”
我低头看她,又抬头看向封昭禾,轻声道:
“晚儿,那是你母亲。”
晚儿眨眨眼,看向封昭禾,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母亲?”
封昭禾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惊讶、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知道,那是命运。
是上天给我们的第二次机会。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前尘如梦,往事如烟。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昭禾,这一次,我们一起活。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