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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宴连环 ...

  •   镇国侯的府邸原先是二皇子在京城的别院,如今换了主人,门匾上的金字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封昭禾站在庭院里,看着仆人们忙进忙出,搬运箱笼,布置陈设,一切都井然有序,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森严。
      圣旨是三天前下的。晋封镇国侯,赐丹书铁券,享双俸,食邑三千户。荣宠至极,也束缚至极。从接旨那刻起,这府邸四周就多了无数双眼睛——女帝的,朝臣的,还有那些藏在暗处,不知属于谁的眼睛。
      “大人,工部侍郎陈大人求见。”管家匆匆来报。
      封昭禾揉了揉眉心:“说我不在。”
      “已经推了三次了,陈侍郎说今日不见到您就不走。”
      “那就让他等着。”封昭禾转身往内院走,“舒棠呢?”
      “郡主在后园看小县主习字。”
      后园有一方小池塘,岸边栽着几株梅树,此时正开得盛,红梅映雪,煞是好看。封肸晚穿着厚厚的棉袄,坐在石凳上,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封舒棠站在她身后,俯身指点,侧脸在晨光中温柔得让人心碎。
      “娘亲,这个字怎么写?”封肸晚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封舒棠接过笔,在纸上写下“安”字:“这样写。晚儿,知道这个字的意思吗?”
      “知道,夫子说过,安就是平平安安。”
      “对,平平安安。”封舒棠摸摸女儿的头,“晚儿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平平安安的。”
      封昭禾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平平安安,在这京城,在这风口浪尖,是何等奢侈的愿望。
      “昭禾。”封舒棠看见她,走过来,“怎么了?”
      “工部侍郎在外面,说不见到我不走。”
      封舒棠脸色微变:“陈侍郎...他女儿前几日被送进了浣衣局。”
      浣衣局,宫中最低等的服役之所,进去的女子多是犯官家眷,终身不得出。封昭禾想起那个名单——陈侍郎的女儿被查出私通前朝余孽,三日前下的旨。
      “他是来求情的。”封昭禾苦笑,“可我哪有那个本事?”
      “你不去见他,他会不会...”
      “会。”封昭禾打断她,“会恨我,会怨我,会想方设法报复我。但见了,我又能做什么?求陛下放人?陛下不会听的。”
      两人沉默。池塘结了薄冰,几只麻雀在冰面上跳跃觅食,发出清脆的啾鸣。封肸晚还在认真写字,小脸严肃,浑然不知大人们的忧虑。
      “昭禾姐姐,舒棠姐姐,好雅兴啊。”
      清甜的声音从园门传来。三人回头,只见凤夙南一身便装,披着白狐裘,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她身后只跟着玄凰一人,连个太监宫女都没带。
      封昭禾和封舒棠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凤夙南走进园中,径直走到石桌前,拿起封肸晚写的字,“晚儿的字写得真好。”她蹲下身,与封肸晚平视,“晚儿,知道朕是谁吗?”
      封肸晚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是皇帝姑姑。”
      凤夙南笑了:“对,是皇帝姑姑。晚儿喜欢皇帝姑姑吗?”
      “喜欢。”封肸晚点头,“皇帝姑姑给晚儿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那晚儿愿不愿意搬来宫里,和皇帝姑姑一起住?”凤夙南声音温柔,“宫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有花园,有秋千,还有很多小姐姐可以陪晚儿玩。”
      封昭禾和封舒棠同时心中一紧。封舒棠下意识地上前一步:“陛下,晚儿年纪小,不懂事,恐怕会冲撞了陛下...”
      “怎么会?”凤夙南站起身,依然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舒棠姐姐是不相信朕吗?觉得朕照顾不好晚儿?”
      “臣不敢...”
      “那就是愿意了。”凤夙南拍拍手,两个宫女不知从哪里出现,手中捧着锦盒,“这些是给晚儿的见面礼。明天一早,朕派人来接晚儿入宫。”
      “陛下!”封昭禾跪下了,“晚儿自幼体弱,离不开母亲,还请陛下...”
      “昭禾姐姐这是做什么?”凤夙南扶起她,笑容甜美,“朕只是接晚儿去宫里住几天,又不是不让你们见面了。你们随时可以进宫探望。还是说...”她顿了顿,“你们不相信朕?”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拒绝。封昭禾看着凤夙南的眼睛,那双属于十二岁少女的眼睛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她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凤夙南要用封肸晚牵制她们,确保她们不会背叛。
      “臣...谢陛下恩典。”封昭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这就对了。”凤夙南满意地点头,“对了,今晚宫中设宴,请二位姐姐务必参加。”她走到封舒棠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舒棠姐姐,记得穿好看些。今晚,有好戏看。”
      说完,她带着玄凰转身离开,像来时一样突然。园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麻雀的啾鸣,和封肸晚好奇的声音:“娘亲,我要去皇宫玩吗?”
      封舒棠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眼泪无声滑落。
      夜宴设在太液池畔的临华殿。殿外寒风凛冽,殿内却温暖如春,几十个炭盆烧得正旺,熏香浓郁得令人头晕。封昭禾和封舒棠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坐满了人——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宗室亲贵,还有几位边疆大吏,济济一堂。
      凤夙南坐在上首,穿着明黄龙袍,头戴金冠,稚嫩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她左侧坐着丞相,右侧空着——那是留给太后的位置,但太后自女帝登基后就称病不出,至今未露面。
      “镇国侯到——永宁郡主到——”
      太监的唱名声中,封昭禾和封舒棠走进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有羡慕,有嫉妒,有怨恨,有恐惧。她们走到御前行礼,凤夙南笑着赐座——位置很靠前,紧挨着宗室亲王。
      “诸位爱卿,”凤夙南举起酒杯,“今日设宴,一是庆贺镇国侯、永宁郡主晋封之喜,二是...”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二是庆贺朕找到了传国玉玺的另一半。”
      大殿里瞬间寂静。封昭禾心中一凛——她果然要当众宣布此事。
      一个太监捧着锦盒上前,打开,里面是那半块玉玺。烛光下,白玉温润,龙纹狰狞。
      “此乃先帝遗物,凤朝国宝。”凤夙南起身,走到殿中,“得此玉玺,方为天命所归。今日玉玺完整归朝,实乃天佑凤朝!”
      “天佑凤朝!”百官齐声高呼。
      但凤夙南的笑容忽然冷了下来:“可是,朕听说,朝中有人对这玉玺,还有别的想法。”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封昭禾看见几个官员的脸色变了。
      “比如,礼部尚书王大人。”凤夙南走到一位老臣面前,“王大人,你昨日在家中设宴,请了几位同僚,席间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王尚书脸色煞白,噗通跪倒:“陛下,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说‘女帝年幼,恐难服众,若有玉玺在手,当另择贤能’?”凤夙南蹲下身,与他平视,“王大人,你口中的‘贤能’,指的是谁?是你那个在边疆拥兵自重的儿子,还是...”她转头,看向另一侧,“还是朕的三皇叔?”
      被点名的雍亲王猛地站起:“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
      “有没有,查查就知道了。”凤夙南拍拍手,一队禁卫冲进殿中,将王尚书和雍亲王团团围住。她又走到另一桌前,“还有兵部侍郎李大人,你上个月秘密出京,去了哪里?见了谁?”
      李大人的酒杯摔在地上,酒液四溅。
      一个接一个,凤夙南点了七个人的名字。每点一个,就有一队禁卫上前将人拿下。殿中的气氛从喜庆变为恐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陛下!”丞相终于忍不住开口,“今日是庆功宴,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不妥...”
      “不妥?”凤夙南转身看他,“丞相觉得,有人密谋造反,朕不该抓?”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丞相是什么意思?”凤夙南走回御座,重新坐下,“还是说,丞相也觉得,朕年幼可欺,这皇位,该换个人坐?”
      丞相脸色大变,跪倒在地:“臣绝无此心!”
      凤夙南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朕知道丞相忠心。起来吧。”她又看向那些被拿下的官员,“至于这些人...押入天牢,严加审讯。记住,朕要活的,还要他们开口说话。”
      禁卫将人押下,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在大殿中回荡。有胆小的女眷已经晕了过去,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抬人。
      凤夙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重新举起酒杯:“诸位爱卿,继续饮宴。今晚,不醉不归。”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们战战兢兢地上场,舞姿僵硬。百官们机械地举杯,喝酒,脸上强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封昭禾坐在席间,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胃里翻涌。她侧头看向封舒棠,发现封舒棠脸色惨白,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舒棠姐姐不舒服吗?”凤夙南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两人一惊,抬头,才发现凤夙南不知何时走到了她们桌前。
      “臣...臣只是有些头晕。”封舒棠勉强道。
      “那朕陪姐姐出去透透气。”凤夙南伸手扶她,动作自然得不容拒绝。
      三人走出大殿,来到廊下。夜风寒冽,吹散了殿内的闷热和熏香,也吹散了封舒棠心头的窒闷。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觉得能喘过气来。
      “舒棠姐姐心太软了。”凤夙南站在廊下,看着殿内的灯火,“这才刚开始,就受不了了?”
      封舒棠咬着唇,没有说话。
      “姐姐知道,若朕不先下手,现在被押进天牢的,可能就是朕,可能是你们,可能是晚儿。”凤夙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心软,就是找死。”
      “可是陛下...”封昭禾忍不住开口,“那些官员,未必都有罪...”
      “有罪没罪,重要吗?”凤夙南转头看她,眼中是彻底的冰冷,“重要的是,他们对朕有威胁。有威胁,就要清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封昭禾看着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女,已经彻底抛弃了仁慈,抛弃了怜悯,抛弃了所有人性中柔软的部分。她不再是人,而是一尊冰冷的权力机器。
      “陛下,”封舒棠忽然跪下了,“臣求您,放过晚儿。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凤夙南扶起她,动作温柔:“舒棠姐姐放心,晚儿在宫里会很安全。只要你们...”她顿了顿,“只要你们对朕忠心,晚儿就会平安长大,享尽荣华。”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封舒棠闭了闭眼,眼泪滑落:“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凤夙南笑了,“回去吧,宴会还没结束呢。”
      三人回到殿中,宴会还在继续,但气氛更加诡异。每个人都强颜欢笑,每个人都如坐针毡。封昭禾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陌生——这些人,明天还会在这里吗?后天呢?大后天呢?
      宴至中途,一个太监匆匆进来,在凤夙南耳边低语了几句。凤夙南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起身道:“诸位爱卿继续,朕有些政务要处理,先失陪了。”
      她带着玄凰匆匆离开。她一定,殿中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镇国侯,”有人凑过来敬酒,“陛下对您真是恩宠有加啊。”
      “是啊是啊,以后还要靠侯爷多多关照...”
      “侯爷,下官有件事想求...”
      封昭禾被众人围住,应接不暇。她看向封舒棠,发现封舒棠已经被几个贵妇拉走,正强笑着应对。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荣华富贵,这滔天权势,都像一个精致的笼子,将她们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宴会结束时,已是子夜。封昭禾和封舒棠拖着疲惫的身子出宫,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两人都沉默着,谁也不想说话。
      回到府邸,管家迎上来,脸色凝重:“侯爷,郡主,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小县主病了。”
      封舒棠如遭雷击:“什么?!”
      “来人说,小县主突发高热,太医已经去了。陛下让奴才传话,请郡主放心,陛下会亲自照顾小县主。”
      封舒棠腿一软,险些跌倒。封昭禾扶住她,对管家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退下后,封舒棠抓住封昭禾的手,声音颤抖:“昭禾,她故意的...她是故意的...”
      “我知道。”封昭禾抱住她,“舒棠,冷静。晚儿在宫里,反而更安全。太医会尽心医治,陛下...也不会让她有事。”
      “她不会让晚儿死,但她会让晚儿受苦,让我们害怕,让我们听话...”封舒棠泪如雨下,“昭禾,我们逃吧,带着晚儿逃,逃得远远的...”
      “逃不掉的。”封昭禾轻抚她的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就这样任人摆布?”
      封昭禾没有回答。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寒星点点。她想起宴会上凤夙南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她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时的决绝,想起玄凰站在阴影中,如影随形。
      她们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前方是深渊,后方是悬崖。退,死路一条。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舒棠,”她轻声道,“我们要活下去,要保护好晚儿。为此,我们不得不...”
      “不得不什么?”
      “不得不变得更狠,更冷,更像她。”封昭禾眼中闪过决绝,“我们要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忠心的狗,直到...直到有机会反咬一口的那天。”
      封舒棠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不是希望,是绝望,是破釜沉舟的疯狂。她忽然明白了——在这场权力游戏中,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没有第三条路。
      “好。”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听你的。昭禾,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两人相拥,在寒夜中互相取暖,互相汲取力量。窗外,更鼓声传来,三更天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血腥,新的阴谋,新的挣扎,都在前方等着她们。
      而在皇宫深处,凤夙南坐在封肸晚的床边,看着太医诊脉。小女孩烧得满脸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着“娘亲”。
      “陛下,”太医诊完脉,躬身道,“小县主是受了风寒,加上惊吓过度,才突发高热。臣开几服药,服下就会好转。”
      “惊吓过度?”凤夙南挑眉,“她今天见了谁?受了什么惊吓?”
      “这...臣不知。”
      凤夙南挥手让太医退下,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封肸晚滚烫的额头:“晚儿,别怕。皇帝姑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小女孩在梦中皱眉,无意识地躲开她的手。凤夙南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
      “玄凰姨,”她轻声道,“你说,朕做错了吗?”
      玄凰从阴影中走出,看着床上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恢复冰冷:“陛下没有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是啊,不拘小节。”凤夙南喃喃道,“朕只是...有点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十二岁的肩膀,扛着一个王朝的未来,扛着无数人的生死,扛着鲜血和阴谋。这一刻,她单薄的身影在烛光下摇曳,竟有了几分脆弱。
      但只是片刻。再转身时,她的眼中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决绝。
      “传旨,明日起,封肸晚搬入长乐宫,由朕亲自抚养。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还有,让天牢里的人开口。朕要知道,朝中还有多少人,在暗中谋划。”
      “是。”
      玄凰退下。凤夙南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封肸晚沉睡的小脸,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
      “晚儿,别怪皇帝姑姑。”她轻声说,“要怪,就怪这个世道,怪那些想要伤害我们的人。皇帝姑姑会保护你,会保护所有我在乎的人...哪怕,要用更多人的血来换。”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皇宫的灯火在雪夜中明灭不定,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注视着这座深宫,注视着这座皇城,注视着这个正在一点点被血色浸染的王朝。
      而封昭禾和封舒棠,将在血与火中,一步步走向她们未知的命运。她们的爱,她们的恨,她们的挣扎,她们的疯狂,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无限放大,被彻底扭曲。
      血宴连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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