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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室血宴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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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天牢建在地下,终年不见日光。墙壁渗着水,空气里混杂着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味。封昭禾提着风灯走在甬道中,昏黄的光圈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两侧铁栏后一张张麻木或狰狞的脸。
这是她接旨后的第七天。七天里,她审了十七个官员,抄了九户人家,送进天牢的犯人塞满了三层囚室。凤夙南给她的名单很长,长得让人心惊——六部尚书去了其四,九寺五监的主官半数有名,连宗室亲贵都牵连十余位。
“封大人,这边请。”狱卒在前引路,停在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前。
铁栏后,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蜷在角落,听见声响,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时,他眼中爆发出怨毒的光:“封昭禾!你这封家的走狗!女帝的爪牙!”
是吏部侍郎周恒,二皇子的心腹,也是名单上最重要的人之一。封昭禾示意狱卒开门,走进去,将风灯挂在壁上。囚室很小,只能容一人站立。
“周大人,别来无恙。”她声音平静。
“无恙?”周恒嘶声大笑,笑声在狭窄的囚室里回荡,癫狂刺耳,“你看看我这副样子,像无恙吗?封昭禾,你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女帝今日能杀我,明日就能杀你!她是个疯子!疯子!”
封昭禾蹲下身,与他对视:“周大人,我只问一次——前朝玉玺的另一半,在哪里?”
周恒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封昭禾,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转为更深的怨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封昭禾从怀中取出一本账簿,翻开其中一页,“景和十二年,你通过锦绣庄向南诏输送白银五十万两,换取‘前朝遗物线索’。景和十五年,你又付黄金三十万两,购买‘传国信物半枚’。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周恒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惨白如纸:“你...你怎么会...”
“二皇子抄家时,这些账本落到了陛下手中。”封昭禾合上账簿,“周大人,你是个聪明人。陛下要的是玉玺,不是你的命。交出来,我可以保你全家不死。”
“保我不死?”周恒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声里满是讥讽,“像保二皇子那样?让他去青楼当花魁?还是像保大皇子之子那样?阉了送人?”
封昭禾沉默。周恒的笑声越来越尖厉:“封昭禾,你以为你在帮凤朝?你在毁凤朝!女帝就是个疯子!她会把整个王朝拖进地狱!而你,你就是推手!是帮凶!”
“我只知道,”封昭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玉玺落在前朝余孽手中,若他们借玉玺之名起兵造反,死的就不是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周大人,你为官二十载,当真忍心看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周恒的笑声停了。他低下头,良久,才哑声道:“玉玺...不在我手中。”
“在哪里?”
“二皇子被擒那夜,他交给了...交给了醉仙楼的花魁,柳如烟。”周恒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传国玉玺会藏在青楼花魁的妆奁里?”
封昭禾心中一凛。醉仙楼,二皇子如今所在的那家青楼。
“多谢。”她转身要走。
“封昭禾!”周恒在身后喊,“你会不得好死的!你们都会不得好死的!”
狱卒关上门,将那恶毒的诅咒锁在囚室中。封昭禾快步走出天牢,外面天色已暗,雪花又开始飘落。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翻涌。
“大人。”等在门口的侍卫上前,“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御书房里温暖如春,凤夙南正在批阅奏折。十二岁的女帝坐在宽大的龙椅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的眼神专注锐利,下笔如飞,已有帝王威仪。
“臣封昭禾,参见陛下。”封昭禾跪下行礼。
“平身。”凤夙南搁下笔,抬眼看她,“周恒招了?”
“招了。玉玺在醉仙楼花魁柳如烟手中。”
凤夙南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醉仙楼...还真是会挑地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昭禾姐姐,你可去过青楼?”
“臣不曾。”
“朕也没去过。”凤夙南轻声道,“但今晚,朕想去看看。”
封昭禾心头一跳:“陛下不可!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怎么了?”凤夙南转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朕的皇兄在那里当花魁,传国玉玺在那里藏着,朕为什么不能去?”她走到封昭禾面前,压低声音,“而且,朕听说,今晚醉仙楼有一场特别的‘盛宴’。”
“盛宴?”
“二皇兄挂牌七日的‘初夜’,今晚拍卖。”凤夙南的笑容甜美而残忍,“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朕怎么能缺席?”
封昭禾的血液瞬间冰凉。她知道凤夙南狠,却没想到能狠到这种地步——亲自去看兄长被拍卖初夜?
“陛下,这...这有损天家颜面...”
“天家颜面?”凤夙南嗤笑,“从二皇兄被卖进青楼那刻起,天家就没有颜面了。既然没了,不如撕得更彻底些。”她拍了拍手,玄凰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捧着两套男装,“换上,陪朕去。”
封昭禾知道无法违抗,只能接过衣服。那是一套锦缎长袍,做工精致,显然是早就备好的。两人在屏风后更衣,封舒棠也被召来,三人扮作富家公子,在玄凰和几个暗卫的保护下,悄然出宫。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男风馆,三层木楼,张灯结彩,丝竹声、调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刺耳。凤夙南显然是常客打扮,老鸨一见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三位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
“听说今晚有好货色,特来见识。”凤夙南压着嗓子,扔出一锭金子。
老鸨眼睛一亮:“公子消息灵通!今晚可是我们醉仙楼头牌‘南公子’的初夜拍卖!保准让公子大开眼界!”
“南公子”,这是二皇子在醉仙楼的花名。封昭禾胃里翻涌,强忍着不适跟在凤夙南身后。三人被引到二楼雅间,位置正好对着大厅的舞台。楼下已经坐满了人,个个锦衣华服,非富即贵。封昭禾认出好几个朝中官员,他们此刻满面红光,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完全不见朝堂上的道貌岸然。
“看看这些人,”凤夙南靠在栏杆上,声音冰冷,“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是这般嘴脸。朕的皇兄落到这个下场,他们功不可没。”
封舒棠紧紧握着封昭禾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封昭禾回握她,示意她镇定。
丝竹声忽然一变,变得缠绵悱恻。舞台的帷幕缓缓拉开,一个身着红衣的男子被铁链锁着,由两个壮汉押上台。他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但那身形封昭禾认得——确实是二皇子。
“各位贵客!”老鸨站在台上,声音尖锐,“这位就是我们醉仙楼新来的头牌,南公子!今晚是南公子的初夜,价高者得!”
台下爆发出兴奋的喧哗。有人高声问:“老鸨,这南公子可会伺候人?”
“哎哟,这位公子问得好!”老鸨笑着扯了扯铁链,二皇子被迫抬起头——那张曾经高傲的脸上满是屈辱和绝望,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我们可是精心调教过的,保准让各位满意!”
“我出五百两!”
“八百两!”
“一千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数字节节攀升。封昭禾看着台上那个曾经尊贵的皇子,如今像货物一样被拍卖,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权力更迭,成王败寇,竟是如此残酷。
凤夙南一直静静看着,面无表情。直到价格喊到三千两时,她才淡淡开口:“五千两。”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二楼雅间。老鸨惊喜道:“这位公子出五千两!还有更高的吗?”
无人应声。五千两,足够买下整座醉仙楼。
“成交!”老鸨一锤定音,“恭喜这位公子!南公子今晚是您的了!”
二皇子被带下台,经过二楼时,他忽然抬头,看见了雅间里的凤夙南。那一瞬间,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转为彻骨的怨毒,但很快又被绝望淹没。
“陛下...”封昭禾低声想说什么。
“昭禾姐姐,”凤夙南打断她,声音轻柔,“你去,把玉玺拿回来。玄凰姨会帮你。”
“那陛下...”
“朕要去看看朕的皇兄。”凤夙南站起身,眼中闪着诡异的光,“毕竟,兄妹一场,该好好叙叙旧。”
封昭禾还想劝阻,但玄凰已经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悄然离开雅间,穿过喧闹的大厅,往后院去。醉仙楼的后院比前楼安静许多,一座座独立的小院,是花魁们的住处。玄凰显然对这里很熟,带着封昭禾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座院子。
“柳如烟是醉仙楼的花魁,也是前朝余孽在京城的重要联络人。”玄凰低声道,“她武功不弱,小心。”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女子婉转的歌声。玄凰示意封昭禾在外等候,自己闪身而入。片刻后,里面传来打斗声,但很快平息。玄凰推门出来,手中拿着一个锦盒。
“拿到了?”
玄凰点头,打开锦盒。里面是半块白玉玺,雕刻着精致的龙纹,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强行劈开的。
“这就是...传国玉玺?”封昭禾伸手想碰,被玄凰拦住。
“别碰。玉玺上有毒,前朝余孽涂的,碰到即死。”玄凰合上锦盒,“任务完成,回去复命。”
两人正要离开,后院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随即是男人的怒骂和打砸声。封昭禾心中一紧——那是凤夙南去的方向。
她们赶到时,那座小院已是一片狼藉。房间里,二皇子被铁链锁在床上,衣衫不整,脸上满是巴掌印。凤夙南坐在床边,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而地上,跪着一个中年男子,瑟瑟发抖——封昭禾认出,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文正。朝中有名的清流,以刚正不阿闻名。
“刘大人,”凤夙南声音甜美,“朕听说,你一生清廉,从不涉足风月场所。怎么今晚,会在醉仙楼出现呢?”
刘文正脸色惨白,连连磕头:“陛下饶命!臣...臣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凤夙南歪着头,“可朕听说,你半年来,每月初七都会来醉仙楼,点的都是同一个姑娘。刘大人,这可不是‘一时糊涂’吧?”
刘文正浑身颤抖,说不出话。凤夙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匕首抬起他的下巴:“刘大人,你知不知道,你点的那个姑娘,是前朝余孽的细作?你每次和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可都记下来了。”
“臣...臣不知道...臣真的不知道...”刘文正涕泪横流。
“不知道?”凤夙南笑了,“没关系,朕知道就好。刘大人,你猜猜,那些记录现在在哪里?”
刘文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凤夙南不再看他,转身看向床上的二皇子:“皇兄,你看,这就是你倚重的‘忠臣’。嘴上说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却在青楼泄密。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二皇子死死盯着她,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凤夙南...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凤夙南轻笑,“皇兄,你毒害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报应?你逼宫谋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报应?现在跟朕谈报应,不觉得可笑吗?”
她将匕首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大人,朕给你个选择——要么,你自己了断,朕保你全家。要么,朕把你交给都察院,让他们看看,他们敬仰的刘大人,是个什么东西。”
刘文正颤抖着手,捡起匕首。他看向凤夙南,又看向床上的二皇子,最后惨笑一声,将匕首刺入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凤夙南面不改色,对玄凰道:“处理干净。”
“是。”
封昭禾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手脚冰凉。她忽然明白,凤夙南今晚来醉仙楼,不只是为了看二皇子的笑话,更是为了设局清理朝臣。刘文正只是第一个,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昭禾姐姐,”凤夙南走到她面前,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玉玺拿到了吗?”
封昭禾将锦盒递上。凤夙南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很好。今夜收获颇丰。”
“陛下,”封昭禾终于忍不住问,“您...您究竟想做什么?”
凤夙南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冰冷的底色:“朕要清洗这个王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所有肮脏的,腐朽的,虚伪的,都要清除干净。哪怕血流成河,哪怕尸骨成山。”
她转身看向窗外,夜色中,醉仙楼的灯火辉煌如昼:“昭禾姐姐,你以为朕残忍吗?可这个世道,比朕残忍千倍万倍。朕只是,以牙还牙罢了。”
雪花从窗外飘入,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十二岁的女帝站在血泊旁,身影单薄,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回宫的马车上,三人沉默。封舒棠紧紧依偎着封昭禾,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凤夙南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不曾发生。
快到宫门时,凤夙南忽然开口:“昭禾姐姐,舒棠姐姐,你们知道朕为什么留你们在身边吗?”
两人都看向她。
“因为你们和朕一样,都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凤夙南睁开眼,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秦姨失去了家族和生命,玄凰姨失去了爱人和女儿,你们失去了安稳和自由。而朕,失去了六年光阴,失去了天真,失去了相信人的能力。”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们都是残缺的人,所以才能互相理解,互相...利用。”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凤夙南下车前,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早朝,朕会宣布一件事——封昭禾晋封为镇国侯,封舒棠晋封为永宁郡主。这是赏赐,也是枷锁。从今往后,你们和朕,真正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下了车,玄凰如影随形。封昭禾和封舒棠坐在车里,相视无言。
“昭禾,”许久,封舒棠才哑声开口,“我们...还能回头吗?”
封昭禾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和自己一样冰凉。她望向车窗外,宫门在夜色中如同巨兽之口,吞噬着一切光明。
“不能了。”她轻声说,“从我们接下圣旨那刻起,就不能回头了。”
马车驶入皇宫,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这一夜,醉仙楼的鲜血染红了雪地,也染红了她们未来的路。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凤夙南的清洗才刚刚拉开序幕,更血腥,更疯狂,更令人绝望的戏码,还在后头。
在她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前朝余孽正在暗中集结,朝中幸存的官员正在密谋反抗,甚至连宫中的太监宫女,都在窃窃私语。
凤朝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封昭禾和封舒棠,将在这变天的风暴中,挣扎求生,守护彼此,守护她们珍视的一切——哪怕,那一切正在一点点崩坏,一点点被血色浸染。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明天,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