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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色朝堂(癫篇启) ...

  •   京城的雪来得突兀,腊月未至,鹅毛大雪已覆满皇城朱墙。太庙的青铜鼎中香烟被风雪撕扯成狰狞的形状,像是无数冤魂在挣扎。
      封昭禾跪在太庙冰冷的金砖地上,膝下寒意刺骨。她微微抬眼,视线所及是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阶,阶顶站着新登基的凤朝女帝——凤夙南。十二岁的少女身着玄黑绣金凤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后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额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刺眼,如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昭禾姐姐,舒棠姐姐,平身。”
      女帝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清脆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封昭禾扶着封舒棠起身,这才看清女帝身侧站着一个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封昭禾在梦里见过千百回,冰冷,锐利,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玄凰。她的生母。
      封昭禾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十八年的思念与疑问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里是太庙,是先帝灵前,是新帝登基大典。私情,在此刻是最大的不敬。
      “朕听闻,二位姐姐在江南受苦了。”凤夙南缓步走下玉阶,绣着金凤的裙摆拖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在封昭禾面前停下,抬手——这个动作让封昭禾身后的禁卫瞬间绷紧,“姐姐额上有雪。”
      十二岁少女的手指冰凉,拂去封昭禾眉间雪花的动作轻柔得不像帝王。封昭禾垂下眼:“谢陛下关怀。”
      “该说谢的是朕。”凤夙南收回手,转身望向太庙深处密密麻麻的灵位,“若非二位姐姐舍命护送证据回京,朕今日,怕是还住在冷宫偏殿,做个痴傻公主。”
      她的语气平静,但封昭禾听出了其中森冷的寒意。这位新帝,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无害。
      “陛下言重了。”封舒棠躬身道,“臣等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凤夙南轻声重复,忽然笑了,“是啊,这世上每个人都该做自己该做之事。比如二皇兄,他该谋反,该逼宫,该在失败后...”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该在青楼里学怎么伺候女人。”
      寒风卷着雪片灌进太庙,满朝文武跪在阶下,无一人敢抬头。封昭禾的后背渗出冷汗。她听说过二皇子的下场——抄家,削爵,然后被送进了京城最有名的男风馆“醉仙楼”。据说挂牌那日,京城半数权贵都去看了热闹。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子,如今成了任人狎玩的花魁。
      “对了,大皇兄家的那个孩子。”凤夙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朕让人阉干净了,送给丞相做个玩物。丞相年事已高,身边该有个伶俐人伺候。”
      太庙死寂,只有风雪呼啸。封昭禾看见跪在前排的丞相身体晃了晃,险些晕倒,却硬生生撑住了,颤声道:“谢...谢陛下恩典。”
      恩典。将前皇孙阉了送人,是恩典。
      封昭禾胃里一阵翻涌。她忽然想起离京前祖母的话:“夙南这孩子...像先帝。太像了。”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这种将酷刑包装成赏赐,将羞辱伪装成恩宠的手段,确实是先帝晚年的风格。
      “二位姐姐一路辛苦,先回封府歇息吧。”凤夙南转身往玉阶上走,“明日早朝,朕还有封赏。”
      “臣等告退。”
      退出太庙时,封昭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凤夙南已经重新站回阶顶,玄凰如影子般立在她身后。母女二人隔着风雪对视,玄凰的眼神依然冰冷,却在某一瞬间,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是一个承诺,一个只有她们懂的承诺——待此间事了,自会相认。
      回封府的马车上,封昭禾和封舒棠相对无言。车外传来百姓的议论声,都在谈论新帝登基,谈论二皇子的下场,谈论那个被送进丞相府的阉童。
      “昭禾,”封舒棠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错什么?”
      “把证据交给这样的人。”封舒棠眼中泛起泪光,“母亲用命保护下来的东西,是为了让凤朝有个明君,不是为了让...让一个疯子登基。”
      封昭禾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舒棠,你听过一个词吗?‘治乱世用重典’。凤朝积弊已久,几位皇子与前朝余孽勾结,朝堂上下烂到根里。若不下一剂猛药...”
      “猛药就是把人卖进青楼?就是把孩子阉了送人?”封舒棠声音颤抖,“那晚儿呢?陛下突然封她为神杳县主,是什么意思?是赏赐,还是...人质?”
      这个问题,封昭禾也答不上来。三日前她们刚抵京,就接到圣旨——封秦晚为神杳县主,赐食邑三百户。六岁的孩子,突然成了有封号的宗室贵女。这背后,到底是恩宠,还是另有图谋?
      马车在封府门前停下。封府大门紧闭,门上的封条虽已撕去,但残留的浆糊痕迹依然刺眼。一个月前,这里还被二皇子的人查封,如今物归原主,却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大小姐!二小姐!”青霜从门内冲出来,扑跪在地,泪如雨下,“你们终于回来了!老夫人她...她...”
      封昭禾心中一紧:“祖母怎么了?”
      “老夫人得知二皇子的下场后,当场吐血晕厥,至今未醒。”青霜哭道,“大夫说...说老夫人是心病,药石罔效。”
      封昭禾和封舒棠冲进府内,直奔老夫人院落。屋内药气弥漫,封老夫人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封明远守在床边,不过月余,竟已两鬓斑白。
      “父亲...”封昭禾跪在床前。
      封明远抬头看她,眼中满是疲惫:“回来了就好。陛下今日...可还说了什么?”
      “让明日早朝听封。”封昭禾握住祖母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有力的手,如今枯瘦如柴,“祖母怎么会...”
      “你祖母一生刚正,最重礼法人伦。”封明远苦笑,“陛下将二皇子卖进青楼,将皇孙阉割送人...这等事,她如何受得了?”
      封舒棠跪在另一边,轻声道:“父亲,晚儿被封县主的事...”
      “我知道。”封明远叹息,“三日前圣旨到府,你祖母便是那时吐的血。她说...陛下这是要用晚儿牵制你们,牵制封家。”
      屋里一片死寂。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火噼啪。封昭禾看着祖母苍老的容颜,想起十八年养育之恩,心中绞痛。她忽然起身:“我去求见陛下。”
      “昭禾!”封明远和封舒棠同时出声。
      “我必须去。”封昭禾眼神坚定,“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她不顾劝阻,转身出门。封舒棠追上来:“我陪你。”
      “不,你留下照顾祖母。”封昭禾握住她的肩,“舒棠,相信我,我会把事情问清楚,会保护好晚儿,保护好封家,保护好...你。”
      封舒棠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终于点头:“我等你回来。”
      皇宫在雪夜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朱墙被积雪覆盖,露出星星点点的红,像未干的血迹。封昭禾持御赐令牌入宫,在太监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偏殿。
      殿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凤夙南已换下衮服,穿着一身素白常服,正在案前作画。玄凰立在阴影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臣封昭禾,参见陛下。”封昭禾跪下行礼。
      “昭禾姐姐不必多礼。”凤夙南没有抬头,笔下勾勒着,“来看看朕这幅画。”
      封昭禾起身走近,看清画上内容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幅地狱变相图,刀山火海,鬼怪狰狞,而在图中央,一个身着皇子服饰的男子正在油锅中挣扎,面目扭曲。
      “画得可像?”凤夙南搁下笔,抬头看她,眼中带着天真无邪的笑意,“朕凭想象画的,毕竟不能真把二皇兄扔进油锅,那样太不体面了。”
      封昭禾强迫自己镇定:“陛下召臣来,不只是为了看画吧?”
      “聪明。”凤夙南擦净手,从案后走出来,“朕想知道,昭禾姐姐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臣不敢妄议朝政。”
      “是不敢,还是不愿?”凤夙南在她面前停下,十二岁的少女,身高只到封昭禾胸口,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姐姐是不是觉得,朕太过残忍?太过暴虐?”
      封昭禾沉默。凤夙南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在空荡的殿中回荡:“姐姐可知,六年前朕为何突然‘痴傻’?”
      “臣不知。”
      “因为二皇兄在朕的糕点里下了毒。”凤夙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种来自南诏的奇毒,不会致死,却会让人神智渐失,变成白痴。太医查不出,母皇以为朕是突发恶疾。只有玄凰姨觉察不对,暗中为朕解毒。”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片卷入:“六年。朕装了六年痴傻,看尽了人情冷暖。那些曾经对朕百般讨好的人,转身就对朕吐口水。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大臣,私下里与皇子们勾结,卖官鬻爵,鱼肉百姓。”
      封昭禾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复杂。十二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在深宫中看了六年世态炎凉。
      “朕登基那日,在太庙起誓。”凤夙南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朕要这凤朝海清河晏,要这朝堂清正廉明。为此,朕不惜化身修罗,不惜血流成河。二皇兄该死,大皇兄该死,所有与前朝余孽勾结、祸乱朝纲的人都该死!”
      她走到封昭禾面前,仰头看她:“昭禾姐姐,你说,朕做得对吗?”
      封昭禾看着这双属于孩子的眼睛,里面却装着成年人都未必有的决绝与疯狂。她忽然明白了——凤夙南不是残忍,她是绝望。是对这个腐烂朝堂的绝望,是对人心险恶的绝望。所以她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清洗这一切。
      “陛下...”封昭禾缓缓跪下,“臣只问一事——晚儿,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凤夙南怔了怔,随即笑了:“姐姐以为,朕封她县主,是为了牵制你们?”
      “臣不敢。”
      “你嘴上不敢,心里却是这么想的。”凤夙南扶她起来,“姐姐,朕若真想牵制你们,方法多的是。何必用一个六岁孩子,徒惹非议?”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封舒棠那半块栖梧凤佩的另一半:“这玉佩,姐姐可认得?”
      封昭禾瞳孔骤缩:“这是...”
      “这是先帝留给秦姨的信物,也是朕与秦姨约定的凭证。”凤夙南将玉佩放在她手中,“秦姨临终前,曾托玄凰姨带给朕一句话——‘若有一天,臣的女儿来京,请陛下护她周全,许她安稳。’”
      封昭禾握紧玉佩,指尖发白。
      “朕封晚儿为县主,不是为了牵制,是为了履行承诺。”凤夙南正色道,“秦姨为凤朝牺牲一切,她的外孙女,理应享一世荣华。至于姐姐和舒棠姐姐...朕还需要你们帮朕做一件事。”
      “何事?”
      “肃清朝堂。”凤夙南眼中闪过杀意,“二皇子虽败,但余党未清。朝中还有人与前朝余孽勾结,暗中谋划。朕需要有人替朕去查,去揪出这些蛀虫。”
      封昭禾心中一凛:“陛下是让臣...”
      “朕封你为钦差,舒棠姐姐为副使,彻查朝中与前朝余孽勾结一案。”凤夙南从案上拿起一道圣旨,“这是朕的旨意,也是先帝的遗愿。姐姐,可愿接旨?”
      封昭禾看着那卷明黄圣旨,知道一旦接下,便是踏上了不归路。她将卷入最血腥的政治斗争,将面对最危险的敌人,甚至可能...再也无法抽身。
      但她没有选择。祖母病重,晚儿年幼,舒棠需要安稳,封家需要保全。而这一切,都系于眼前这位十二岁的女帝一念之间。
      “臣...”封昭禾缓缓跪下,双手接过圣旨,“接旨。”
      “好。”凤夙南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些许温度,“姐姐放心,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待朝堂肃清之日,朕许你们一个安稳余生,许晚儿一世富贵荣华。”
      封昭禾叩首谢恩,起身时,瞥见阴影中的玄凰。她的生母依然面无表情,但眼神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欣慰?
      离开偏殿时,雪已停了。月光透过云隙洒下,将皇宫照得一片惨白。封昭禾走在积雪的宫道上,手中圣旨重如千斤。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不知道凤夙南的承诺能否兑现,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血腥。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不再是封家大小姐,不再是秦婉儿的养女,甚至不再是玄凰的女儿。
      她是钦差,是女帝手中的刀,是这场权力游戏中,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回到封府时,天已微亮。封舒棠等在门前,见她回来,急步上前:“怎么样?”
      封昭禾将圣旨递给她,将夜谈经过简单说了。封舒棠看完圣旨,脸色苍白:“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封昭禾握住她的手,“但这是唯一的路。只有帮陛下肃清朝堂,封家才能安稳,晚儿才能平安。”
      “那晚儿呢?陛下真的不会...”
      “我相信她。”封昭禾打断她,“至少在这件事上,我相信她。”
      封舒棠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终于点头:“好,我信你。”
      两人相拥而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互相取暖。远处传来鸡鸣,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们,也将踏上一条充满血腥与阴谋的不归路。
      而在皇宫深处,凤夙南站在窗前,看着天色渐亮。玄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陛下真的相信她们?”
      “信。”凤夙南轻声道,“因为她们和秦姨一样,为了所爱之人,可以不惜一切。这样的人,最好用,也最可靠。”
      “那若是她们知道真相...”
      “那就让她们永远不知道。”凤夙南转身,眼中寒光闪烁,“凰姨,有些秘密,就该烂在肚子里。比如秦姨真正的死因,比如先帝真正的遗诏,比如...朕究竟是谁。”
      玄凰沉默,半晌才道:“臣遵旨。”
      “去吧,保护好她们。在戏演完之前,她们不能有事。”
      “是。”
      玄凰退下,殿中又只剩凤夙南一人。她走到案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地狱变相图,提笔在油锅旁添上几个挣扎的身影——依稀能看出是几位朝中重臣的模样。
      “别急,”她轻声呢喃,像在哄孩子,“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笔尖蘸满朱砂,在画上落下一滴滴鲜红,如血,如泪,如这个王朝即将迎来的,血色黎明。
      而封昭禾和封舒棠不知道的是,她们接下圣旨的那一刻,就已踏入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棋手是那位十二岁的女帝,棋子是整个朝堂,而赌注,是她们的性命,她们的爱情,她们在乎的一切。
      血色朝堂,才刚刚拉开序幕。癫狂的权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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