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凤鸣九天 ...
-
消息传到青城山下的小镇时,封昭禾和封舒棠正在一间简陋的茶肆里歇脚。连日逃亡让两人都显疲态,封舒棠靠着封昭禾的肩膀假寐,封昭禾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赵瑾派来的信使是个精干的年轻人,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鞭伤。他将密信交到封昭禾手中,压低声音道:“世子说,务必在三日内赶到南诏边境,接应的人在那里等。”
封昭禾展开密信,只看了一眼,便瞳孔骤缩。
“怎么了?”封舒棠察觉到她的异样,睁开眼。
封昭禾将信递给她,手指微微颤抖。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京中剧变,夙南公主病愈,陛下立其为皇太女。二皇子兵败被囚,大皇子贬为庶人。速往南诏,勿回京。赵瑾。”
夙南公主。
这个名字,封昭禾只在小时候听过。凤朝唯一的皇女,女皇凤凌霄的独生女儿,六年前因一场大病变得痴傻,从此深居简出,渐渐被世人遗忘。在女尊的凤朝,本应最尊贵的皇女,却因痴傻失去了继承资格,朝野上下都默认将来的皇位将在几位皇子中产生。
谁能想到,六年后,这位痴傻的公主竟然病愈了。更令人震惊的是,女皇毫不犹豫地立她为皇太女,直接剥夺了几位皇子的继承权。
“这...这怎么可能?”封舒棠难以置信地抬头,“夙南公主不是...”
“病好了。”封昭禾喃喃道,脑海中飞速运转,“而且是在二皇子发动政变的关键时刻病好了。这不是巧合。”
茶肆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队官兵骑马而过,为首的军官高举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女凤夙南,天资聪颖,仁孝德彰,今病体痊愈,实乃天佑凤朝。兹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钦此!”
街道两旁的人群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议论。在凤朝,女子继承皇位本是天经地义,但因夙南公主痴傻多年,众人早已习惯了几位皇子的明争暗斗。如今突然立一位病愈的公主为储君,着实令人震惊。
“听说夙南公主病愈后判若两人,不仅神智清明,还精通政务,陛下大喜过望,当即下诏立储。”
“可二皇子那边...”
“嘘!二皇子如今已是阶下囚,还提他作甚?陛下英明,立皇女为储才是正道。”
“也是,凤朝以女为尊,皇女继位天经地义...”
封昭禾和封舒棠交换了一个眼神,匆匆结账离开。回到暂住的客栈房间,关上门,封舒棠才低声道:“昭禾,这事太蹊跷了。六年痴傻,一朝病愈,还恰好在二皇子政变之时...”
“是太巧了。”封昭禾在桌边坐下,手指轻敲桌面,“除非,这六年的痴傻本就是伪装。”
“伪装?一个六岁的孩子,伪装痴傻六年?”封舒棠难以置信。
“如果是为了活命呢?”封昭禾抬眼,“你我都知道,皇室争斗何等残酷。夙南公主是唯一的皇女,若她聪慧健康,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可若她痴傻了,失去了继承资格,反而安全。”
封舒棠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六年来,她一直在装傻?”
“有可能。”封昭禾眼中闪过锐光,“又或者,她是真病了,但最近才痊愈。无论如何,她在关键时刻‘病愈’,陛下立刻立她为储,这绝不仅仅是父女情深那么简单。”
窗外传来马蹄声,又有一队官兵疾驰而过,这次是往城门方向去的。封昭禾走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只见城门口已经贴上了新的告示——皇太女凤夙南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目清秀,眼神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间一点朱砂痣,形如展翅凤凰,据说是生来就有的胎记,被皇室视为祥瑞。
“凤夙南...”封舒棠也看到了画像,喃喃道,“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凤朝皇女,你自然听过。”
“不,不是这个意思。”封舒棠蹙眉,“我是说...凤夙南这个名字,母亲好像提起过。”
封昭禾心中一动:“秦姨娘提起过夙南公主?”
“不是直接提起。”封舒棠努力回忆,“母亲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说:‘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可去京城寻夙...’话没说完就咽气了。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寻封家’,但现在想来,她说的是‘寻夙...南’?”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秦婉儿临终遗言,竟是让女儿在走投无路时去寻夙南公主?
“如果母亲真的认识夙南公主,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封舒棠声音发颤,“母亲是先帝暗卫玄凰的挚友,玄凰保护母亲南下,而母亲...可能在暗中保护夙南公主?”
封昭禾只觉得脑海中迷雾渐渐散开,一条隐约的线索浮现出来:“先帝晚年察觉皇子们与前朝余孽勾结,却苦无证据。他将调查任务交给秦大人,将保护任务交给玄凰。而玄凰保护的不只是秦姨娘,可能还有...真正的皇位继承人。”
“你是说,夙南公主才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
“在凤朝,皇女继位本就名正言顺。”封昭禾越说思路越清晰,“但先帝晚年,几位皇子羽翼已丰,若强行立年幼的皇女为储,恐生变故。所以先帝让皇女装病,隐于幕后,同时暗中调查皇子们的罪行。待证据确凿,时机成熟,再...”
“再让皇女‘病愈’,一举定乾坤。”封舒棠接道,“而母亲手中那些证据,就是扳倒皇子们的关键。”
“所以二皇子才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封昭禾握紧拳头,“他不只是为了前朝玉玺,更是为了毁灭那些能证明他与前朝余孽勾结的证据。”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疑问。如果夙南公主真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那女皇凤凌霄知道吗?这六年来,她是真的以为女儿痴傻,还是...也在配合演戏?
还有赵王。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帮她们,是真的为了弥补对秦婉儿的亏欠,还是...奉了某人之命?
“昭禾,”封舒棠忽然握住她的手,“如果夙南公主真是母亲临终托付之人,那我们...还要去南诏吗?”
这是个关键问题。去南诏,意味着继续逃亡,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赵王的庇护上。回京城,意味着直面风暴中心,但也许能找到真正的庇护。
封昭禾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我们不能贸然回京。夙南公主虽被立为皇太女,但二皇子余党未清,京城局势依然复杂。而且...”她顿了顿,“我们手中这些证据太重要了,不能轻易交出去。必须确保夙南公主是可信之人。”
“那怎么办?”
“先去南诏边境,与赵瑾会合。”封昭禾作出决定,“他是赵王世子,对京城局势比我们了解。听听他怎么说,再做打算。”
两人不再耽搁,简单收拾后便启程。为避开可能的追捕,她们选择了山路。蜀道难行,山路更是崎岖,好几次封舒棠险些滑倒,都被封昭禾牢牢扶住。
“歇会儿吧。”走到一处山泉边,封昭禾见封舒棠脸色苍白,心疼道。
两人在泉边坐下,掬水洗脸。山泉水清冽甘甜,洗去了一路风尘。封舒棠靠在封昭禾肩上,轻声道:“昭禾,你说晚儿现在到哪儿了?”
“应该快到南诏边境了。”封昭禾搂住她,“青鸾前辈的家人会保护好她的,别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封舒棠抬头看她,“我是想,等晚儿来了,我们该怎么跟她说?说她的母亲们正在被追杀,说我们可能永远回不了家?”
封昭禾心中一阵刺痛。是啊,晚儿才六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因为她们的恩怨颠沛流离。
“我们会给她一个家的。”封昭禾坚定道,“无论在哪里,有我们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家。”
“可是...”
“没有可是。”封昭禾捧起她的脸,认真道,“舒棠,相信我。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保护你和晚儿。我发誓。”
封舒棠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她点点头,靠回封昭禾怀中:“我信你。”
休息片刻后,两人继续赶路。黄昏时分,终于抵达预定的会合地点——一处位于山坳中的小村庄。赵瑾已经等在那里,见到她们,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终于来了。”他迎上来,“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没有。”封昭禾环顾四周,“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赵瑾引她们进了一间农舍,“这是赵王府的暗桩,主人是自己人。”
农舍简陋但干净,桌上已经备好了热饭热菜。三人坐下边吃边谈。赵瑾带来的消息更加详细:
“夙南公主是在二皇子发动政变那夜‘病愈’的。当时二皇子的人已经控制了皇宫,正要逼迫陛下写下禅位诏书。关键时刻,夙南公主突然出现,手持先帝遗诏和虎符,调动禁军反制。二皇子当场被擒,大皇子也被牵连贬为庶人。”
“先帝遗诏?”封昭禾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是。”赵瑾点头,“遗诏上明确写道,若皇女凤夙南年满十二岁病愈,当立为皇太女。若未愈,则由女皇另择贤能。遗诏还授予夙南公主调动禁军的权力,虎符一直由她保管。”
封舒棠惊讶道:“也就是说,这六年来,夙南公主虽然表面痴傻,实则暗中掌控着禁军?”
“恐怕是的。”赵瑾神色复杂,“父王说,他早就怀疑夙南公主的病有蹊跷。六年前那场‘大病’来得太突然,痊愈得也太突然。而且这些年来,宫中关于夙南公主的传言一直不断——有时说她半夜在御花园吟诗,有时说她能预知天气变化。但每次派人查探,都只见一个痴傻的孩童。”
封昭禾沉思片刻,问道:“陛下对此事是何态度?”
“陛下大喜过望。”赵瑾道,“立储诏书是陛下亲笔所写,还在朝堂上当众宣布,从此凤朝储位已定,任何人不得再议。几位皇子虽心有不甘,但二皇子兵败被囚的下场摆在眼前,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朝臣们呢?可有人反对?”
“有,但不多。”赵瑾笑了笑,“凤朝以女为尊,皇女继位天经地义。之前是因为夙南公主痴傻,才有人支持皇子。如今公主病愈,且展现出的才智胆识不输陛下,反对的声音自然就小了。”
封昭禾与封舒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思。夙南公主这场病愈的时机太过精准,手段太过老练,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这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世子,”封昭禾忽然问,“令尊对夙南公主...是何看法?”
赵瑾顿了顿,才道:“父王说,夙南公主的眉眼神情,像极了一个故人。”
“谁?”
“先帝。”赵瑾压低声音,“不是长相,是那种眼神——锐利如鹰,深沉如海,仿佛能看透人心。父王说,当年先帝晚年,就是这样的眼神。”
屋中一时寂静。油灯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封昭禾心中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夙南公主这六年来并非独自装病,而是有人在暗中教导她。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
“玄凰。”封舒棠忽然出声,说出了封昭禾心中所想,“如果夙南公主真的认识母亲,那教导她的人,会不会是玄凰前辈?”
赵瑾一怔:“玄凰?你是说...”
“昭禾的生母,先帝暗卫首领。”封舒棠看向封昭禾,“如果玄凰前辈当年没有死,而是暗中保护夙南公主,教导她,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封昭禾心跳加速。母亲还活着?这个念头让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与生母相认,害怕这一切只是空想。
“有可能。”赵瑾沉吟道,“父王说过,当年玄凰失踪得很蹊跷。以她的武功智谋,不太可能轻易殒命。如果她真的还活着,暗中保护教导夙南公主,那公主如今的所作所为就合理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封舒棠问,“是继续去南诏,还是...”
“回京城。”封昭禾忽然道。
赵瑾和封舒棠都惊讶地看着她。
“若夙南公主真是母亲教导出来的,若她手中真有先帝遗诏,那她就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封昭禾眼中闪过决断,“而我们手中的证据,能帮她彻底肃清朝堂,巩固地位。这不是逃亡的时候,是站队的时候。”
“可是太危险了。”赵瑾皱眉,“二皇子虽败,但余党未清。你们现在回京,无疑是自投罗网。”
“那就让他们来。”封昭禾冷笑,“我们手中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也是他们最害怕的东西。与其东躲西藏,不如主动出击。”
封舒棠握住她的手:“昭禾,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封昭禾反握住她的手,“舒棠,这十八年来,我一直活在别人的安排中——先是秦姨娘,再是祖母。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为我们活一次。回京城,将证据交给该给的人,然后...”她看向封舒棠,眼中满是温柔,“然后我们带着晚儿,堂堂正正地生活,再也不必逃亡。”
封舒棠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她重重点头:“好,我们回京。”
赵瑾看着两人,忽然笑了:“父王说得对,你们果然像婉儿姨——看着温柔,实则比谁都倔强。”他站起身,“既然你们决定了,那我陪你们一起回京。赵王府虽然势微,但护送两个人回京的能力还是有的。”
“世子...”
“不必多说。”赵瑾摆手,“父王让我保护你们,我自当尽责。而且...”他顿了顿,“我也很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夙南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
计划就此定下。次日一早,三人便改道北上,往京城而去。为掩人耳目,他们扮作商队,赵瑾是少爷,封昭禾和封舒棠扮作随从。一路小心谨慎,避开官道,专走小路。
七日后,他们抵达京城百里外的驿站。在这里,他们听到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夙南公主,不,现在是皇太女凤夙南,将在三日后于太庙举行册封大典。届时,她将手持先帝遗诏,正式入主东宫。
而更让封昭禾震惊的是,册封大典的护卫统领,是一个名叫“凰影”的女子。传闻此女武功高强,神出鬼没,是皇太女最信任的贴身护卫。
凰影...玄凰的影子?
封昭禾站在驿站窗前,望着京城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也许,她很快就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生母了。
而她们手中的证据,也将在这场册封大典上,发挥关键作用。
夜色渐深,京城方向灯火辉煌,那是皇城的方向,也是风暴的中心。封昭禾握紧封舒棠的手,轻声道:
“怕吗?”
“有你在,不怕。”
“好,那我们就去会会这位皇太女,看看她是否值得托付。”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着同样的坚定。无论前路如何,她们都将携手同行。
而在京城,太庙之中,一位身着素衣的少女正跪在先帝灵位前。她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目清冷,额间一点朱砂痣如展翅凤凰。在她身后,一个黑衣女子静立如松,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凰姨,”少女轻声开口,“她们快到了吧?”
“明日便可入京。”黑衣女子声音低沉,“殿下真的决定要见她们?”
“必须见。”少女转身,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深沉,“秦姨用生命保护下来的证据,玄凰姨用生命保护下来的人,我必须见。这不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还她们一个公道。”
黑衣女子沉默片刻,才道:“那孩子...昭禾,她长得像你吗?”
少女笑了,笑容中有难得的暖意:“凰姨是问,她长得像玄凰姨吗?听说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她顿了顿,“等她们来了,凰姨就能见到了。”
黑衣女子身形微颤,没有接话。少女也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跪在灵位前,低声祷告。
夜风吹过太庙,檐角风铃叮当作响。一场影响凤朝国运的会面,即将在这座古老的庙宇中上演。
而两位历经磨难的女子,也终于要揭开身世的最后一层面纱,直面她们真正的命运。
凤鸣九天,天下将变。而她们,正是这场变革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