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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日葵② ...

  •   5

      郁漪觉得程飞光这两天有点蔫蔫的。

      “今天的云啊……就像云一样。”今天下午他这么说,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啊,我在说什么废话。”

      郁漪正在包扎一束给新生儿的花——粉玫瑰、白色小苍兰、浅绿色的尤加利。她的手指在丝带上停顿了一下。

      “累了就去休息。”她说。

      “不累。”程飞光立刻反驳,但声音里那股强撑的劲儿像薄脆的糖壳,一碰就碎。

      郁漪没有追问。她只是完成手上的花束,仔细系好最后一个蝴蝶结,然后摸着柜台边缘走到后面的小厨房。那里有她早上煮的银耳羹,用保温壶装着,还是温的。

      她盛出一碗,小心地端出来。

      “给。”她把碗推向程飞光的方向。

      程飞光愣住了:“这是……”

      “银耳羹。润肺的。”郁漪转身继续工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你嗓子有点哑。”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银耳羹在瓷碗里微微晃动的声响。

      “……谢谢。”程飞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星眠听见瓷勺碰碗的声音,听见他小口喝羹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节奏慢下来,变得均匀而绵长。

      等她包扎完第三束花,程飞光已经把碗洗好了。他走过来,站在工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的木纹。

      “姐姐。”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但多了层说不清的东西,“其实……我昨天去医院复查了。”

      郁漪的手指停在半空。玫瑰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细微的疼。

      “医生怎么说?”

      “老样子。”程飞光笑了笑,笑声干涩,“指标不太好,要调整用药。”

      他说得很平静,但郁漪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裂缝。

      “所以你这几天不开心。”郁漪说。

      “……嗯。”程飞光承认了,“我本来不想说的。显得我多脆弱似的。”

      “脆弱很正常。”郁漪拿起另一枝玫瑰,准确地剪掉多余的叶子,“生病的人有资格脆弱。”

      程飞光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街市将散未散的热闹气息。

      “其实我不是怕吃药,”他背对着郁漪,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是怕……怕计划表上的事情,真的要等很久很久。”

      郁漪的手指握紧了剪刀。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不会的。”她说。

      “真的吗?”他问。

      “真的。”

      程飞光又沉默了。郁漪听见他走回柜台的声音,听见他在书包里翻找的声音,然后是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那……给你看个东西。”他的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神秘。

      “什么?”

      “我的手账本。”程飞光把什么东西放在柜台上,纸张发出厚实的声响,“我偷偷做的,连我妈都不知道。”

      郁漪伸出手。指尖触到的是硬壳封面,布纹质感,边角圆润。她打开本子,第一页是空白的,但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是贴上去的东西。

      “这是滑雪场的宣传册上剪下来的。”程飞光的声音靠近了些,“就那个有粉雪的北海道滑雪场。我贴了缆车的照片,还有雪道的示意图。虽然现在看不懂日文,但我标记了,这里是初级道,这里是高级道,这里有个小木屋,可以喝热可可。”

      郁漪的手指缓缓移动。她摸到了纸张的厚度,摸到了胶水的边缘,摸到了程飞光用笔描过的、凸起的标记线。

      第二页。触感更丰富了。

      “这页是潜水。”程飞光的声音亮起来,“我贴了珊瑚的照片——摸起来滑滑的这个,是脑珊瑚。这个刺刺的,是鹿角珊瑚。还有这个,我画了只海龟,丑死了,你别笑。”

      郁漪没有笑。她的指尖仔细地拂过每一处凹凸,每一张贴纸,每一道笔迹。这个本子很厚,每一页都承载着一个等待实现的梦。

      “这是大学。”程飞光翻到第三页,“我收集了不同大学的樱花照片。虽然都差不多,但我觉得每一棵樱花树都有自己的性格。比如这张,花开得特别满,像在炫耀。这张就含蓄一点,疏疏落落的。”

      郁漪的手指停在某处,她摸到了粗糙的颗粒感。

      “这是什么?”

      “啊,那个。”程飞光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是我上次从店里偷偷留的樱花花瓣,压干了贴上去的。虽然已经不是粉色的了。”

      郁漪继续往后翻。手账本里不只有宏大的梦想,还有琐碎的日常:某天喝到好喝的奶茶,标签被剪下来贴上去;路边捡到的特别形状的落叶;电影票根;甚至有一页贴着不同颜色的薄荷糖纸,在郁漪看不到的旁边写着“姐姐今天吃了蓝色的”。

      “你记这些做什么?”郁漪轻声问。

      “因为……”程飞光顿了顿,声音带着憧憬,“因为如果以后不知道去哪里,我就能翻翻这个本子,翻到哪里去哪里。”

      程飞光和郁漪并排坐在柜台后面。手账本摊开在两人中间,虽然郁漪看不见,但向晚一页一页地讲给她听。

      “这一页是我设计的自驾路线。从我们这里出发,先往西,去看沙漠……”

      “这一页是我想学的语言。日语肯定要学,去滑雪用得着。法语呢?巴黎听起来很浪漫……”

      “这一页是……”

      他说得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轻。

      “姐姐。”程飞光忽然说,“你会陪我一起实现这些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郁涟愣住了。陪他?怎么陪?她连自己的未来都不敢想,怎么敢承诺参与别人的未来?

      “我的意思是,”程飞光急忙补充,“不用真的去做。就是……就是听我说。听我讲我又发现了哪个好玩的地方,听我抱怨学车好难,听我吹牛说今天潜到多深……就像现在这样。”

      郁漪的手指在手账本的封面上轻轻摩挲。布纹的质感粗糙而真实。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听着。”

      程飞光笑了,笑声里是单纯的温暖的快乐。

      “那就说定了。”程飞光合上手账本,郑重地放进书包,“这本子,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人的梦想仓库。”

      “两个人的?”

      “嗯。”程飞光站起来,开始做闭店前的收拾,“你的那份,我先帮你存着。等你想到自己的‘病好了以后想做什么’,我们再开一页。”

      郁漪坐在昏暗里,听着他轻快的脚步声在花店里移动:收起工具,打扫地面,检查门窗。

      风铃响了。程飞光该走了。

      “明天见,姐姐。”他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笑,“明天我给你带个好东西,我找到了会发光的贴纸!贴在手账本上,晚上关灯了也能看见!”

      “我是看不见的。”郁漪说。

      程飞光大笑起来。那笑声清亮地穿透暮色,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

      6

      空气稠得能拧出水,蝉鸣声嘶力竭,连街边的流浪狗都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程飞光却异常兴奋,他给店里每盆多肉都起了新名字,用彩纸剪了小帽子给花瓶戴上,甚至试图教门口那只虎斑猫跳华尔兹。

      “它说我踩它爪子了!”程飞光委屈巴巴地向郁漪告状,手臂上三道新鲜的抓痕。

      郁漪正在给一批新到的绣球花脱水,她的手指浸在冰凉的水里,声音比水还平静:“活该。”

      “姐姐你好冷漠——”程飞光拖长了声音,但笑意从每个字里溢出来。

      下午三点,最热的时候,程飞光突然说:“星眠姐,我想吃冰淇淋。”

      “自己去买。”

      “我们一起去嘛!”他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巷口那家新开的店,听说有海盐味的,蓝色的,像把大海冻起来了!”

      郁漪的手指停在水里。海盐味,蓝色的,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种带着咸涩气息的蓝。

      “……好。”

      这是她第一次同意和他一起出门,不是为了进货,不是为了任何必要的事,只是为了吃一支冰淇淋。

      程飞光欢呼起来,像中了彩票。他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关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风铃被他撞得叮当作响,像一串慌乱的心跳。

      巷子很短,只有两百米。但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水泥地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郁漪拄着盲杖,向晚走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她需要时伸手扶住她。

      “左边第三家店门口有只橘猫在睡觉,肚皮朝天,毫无防备。”

      “地上有块粉笔画的跳房子,颜色快晒掉了。”

      “卖西瓜的大爷在打瞌睡,秤砣都快掉地上了。”

      程飞光一路都在描述,活泼开朗。郁漪安静地听着,盲杖点地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冰淇淋店的空调冷气已经能隐约感觉到,像一道清凉的结界。

      “姐姐。”程飞光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

      他停住了。

      郁漪侧头:“什么?”

      “……没什么。”程飞光笑了,笑声有点喘,“就是想说,海盐味冰淇淋真的很好吃。你一定要尝尝。”

      郁漪闻到了甜腻的奶油香气,闻到了空调特有的灰尘味,闻到了向晚身上越来越浓的薄荷糖气息——他今天吃了很多颗,多得反常。

      “到了!”程飞光的声音亮得像炸开的烟花,“姐姐你等着,我去买!你要海盐味的对吧?”

      “嗯。”

      “好嘞!”

      他买完回来,两人一边吃着海盐冰淇淋,一边走回店里。

      郁漪不知道这条路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这条路是海盐冰淇淋味的。

      一回到店里,程飞光就活力四射的说要给多肉换新造型。

      程飞光蹲在墙角那排多肉植物前,已经蹲了快二十分钟。郁漪在柜台后记账,耳朵却一直留神着那边的动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飞光?”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程飞光?”

      还是沉默。

      郁漪放下盲文笔,摸索着走过去。她的拖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这声音在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到多肉架前,蹲下身。手伸出去,碰到了程飞光的肩膀。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头微微垂着。星眠的手指触到他皮肤时,心里猛地一沉——太冰了,在这样酷热的天气里,凉得像刚从冷库里出来。

      “飞光?”她的声音有点抖。

      还是没有反应。

      郁漪的手向下移动,碰到他的手腕。脉搏还在跳,但很弱,很乱,像一台即将熄火的发动机。她的呼吸骤然收紧,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瞬间涌上来——医院走廊里监护仪的滴滴声,医生急促的脚步声,母亲最后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

      “飞光!”她用力摇他,“程飞光你醒醒!”

      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喘息割碎的呻吟。

      “……姐姐?”

      程飞光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破碎,含糊,浸透了疲惫。

      “你怎么了?”郁漪的手还按在他手腕上,“哪里不舒服?”

      “……没事。”程飞光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刚离开墙面就猛地一晃。郁漪急忙扶住他,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那么轻,轻得让她心惊。

      “别动。”她按住他,“坐好。”

      程飞光顺从地坐了回去。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搬运什么沉重的东西。

      “没事,就是低血糖……”他喘着气说。

      撒谎。郁漪几乎立刻听出来了,但她没有戳穿。

      “今天休息。”郁漪说,“不,这周都休息。你回家好好……”

      “姐姐。”

      程飞光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调,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正想跟你说。”他说,“我……要辞职了。”

      花店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空调的嗡鸣,街上偶尔的车声,远处菜市场的喧哗——所有这些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郁漪站在沙发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因为……”程飞光顿了顿,那个停顿里有种刻意的轻快,“我的病快好啦!”

      这几个字说得太灿烂,灿烂得不真实。

      “医生说,这次复查结果特别好,指标都正常了。”程飞光的声音越说越快,“可以停药了,可以正常生活了,可以回去上学了。”

      郁漪站着,面朝着他声音的方向,她问:“什么时候走?”

      “下周。”程飞光说,“学校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直接插班,跟得上。所以……所以可能没法好好道别了。”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嗯。”

      沉默又漫上来。这次沉默很长,长得能听见时间从指缝间流走的声音。

      “那,”郁漪最终开口,“今天把工资结给你。”

      她转身走回柜台,打开收银机。纸币在指尖沙沙作响,她数得很慢,一张,两张,三张……其实根本不需要数,她知道该给他多少。

      “给。”她把钱递过去。

      程飞光接过了。他们的手指没有碰到,他刻意避开了。

      “还有这个。”郁漪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薄荷糖盒子,“你给我的。太多了,我吃不完。”

      程飞光接过盒子。郁漪听见他打开盖子,听见他轻轻摇晃,听见那些彩色糖果在金属盒子里碰撞出的、细碎如雨的声音。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该我谢你。”郁漪说,“这段时间,帮了很多忙。”

      客气。生分。像任何一场普通的雇佣关系结束时的对话。

      程飞光站了起来。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更轻,走到柜台前,停住。

      “姐姐。”他最后说,“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我会的。”程飞光笑了,笑声清亮得像从没生过病,“我要去滑雪,去潜水,去开车横穿沙漠。我会活得特别精彩。”

      郁漪也笑了,虽然眼睛发酸:“那我等着听故事。”

      “嗯。一定讲给你听。”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疯狂作响,叮叮当当,像一场小小的、仓促的告别。

      然后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的喧哗里。

      花店突然安静得可怕。空调还在嗡嗡响,但那种声音此刻像背景里的杂音,填不满突然空出来的空间。

      郁漪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她的手还按在柜台上,那个程飞光经常靠着的角落。木头被夏天的体温焐得微温。

      她忽然想起什么,摸索着打开放薄荷糖的抽屉。

      她在糖盒摸到了别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用糖纸折成的星星。

      星星的中间鼓鼓的。她小心地拆开,糖纸展开后,是一张纸条。很小,但她摸得出上面有字。程飞光什么时候写的?她竟然不知道。

      她拿着纸条,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还很烈,透过玻璃门照在她脸上,暖得发烫。

      她看不见纸条上写了什么。

      就像她看不见程飞光离开时的背影,看不见他是否回头,看不见他脸上是不是还挂着那种小太阳般的笑。

      她只知道,那个会描述天空颜色的男孩,那个会画歪歪扭扭的海龟的男孩,那个在暴雨中奔跑五百米来上班的男孩,走了。

      郁漪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开始西斜。她慢慢走回柜台,把那张纸条仔细地折好,放回装满薄荷糖的盒子里。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做今天剩下的工作:修剪花枝,更换桶水,打扫地面。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熟练,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当她的手无意间碰到那桶向日葵时,她停顿了一下。

      她忽然很想问问,今天的向日葵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歪歪扭扭地没向着太阳?花瓣是不是还像小姑娘的裙边?

      但她知道,不会再有人回答了。

      窗外的天色应该正在变成橙红色,应该很美。但她看不见。

      不过没关系。她想。

      至少有人曾经努力地、用他所有的天真和温柔,试图把那个世界的颜色,说给她听。

      这就够了。

      7

      程飞光在走出巷口三十米后,双腿就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膝盖像被抽走了骨头,身体向前栽去,他勉强扶住路边的电线杆,才没整个人摔在地上。粗糙的水泥柱硌着掌心,烫得像要烧起来。

      巷子里的喧嚣在这一刻变得遥远——粮油店里招呼客人的声音,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是清晰的。粗重,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沙子在肺里摩擦。

      他必须回家。现在。

      松开电线杆,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一步,两步,步伐摇晃得像学步的婴儿。汗水从前额滚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抬手去擦,手背上却蹭到了别的液体——温热的,黏腻的。

      是血。

      鼻腔里有铁锈味涌上来,他下意识捂住嘴,咳嗽了一声。然后更多的温热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地上,绽开暗红色的斑点。

      不要在这里。不要被看见。

      程飞光咬紧牙关,加快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世界开始旋转,路边的梧桐树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想起郁漪曾经问过他,晕眩是什么感觉。

      “像坐在旋转木马上,”他当时笑着说,“但音乐太快了,快得让人想吐。”

      现在他知道错了。晕眩不是旋转木马,是坠入深渊。是无止境地下坠,而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家就在前面了。老式居民楼的三层,那扇漆成绿色的铁门。他看见妈妈站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佝偻。

      不能让她看见。

      程飞光冲进楼道,几乎是爬着上了三楼。钥匙在锁孔里颤抖,三次都没对准。门终于打开时,他几乎是摔进去的。

      “小光?是你吗?”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他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他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然后,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瞬间抽空,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瓷砖冰凉,刺骨的凉。

      咳嗽再也压不住了,一连串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某个地方,疼得像要裂开。他死死捂住嘴,但鲜血还是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在白色瓷砖上,溅在洗手池边缘,溅在他自己的裤腿上。

      那么多血。怎么会这么多?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身影——脸色惨白得像纸,嘴角、下巴、胸前全是血。那是谁?那个像鬼一样的人,是他吗?

      十九岁。他今年才十九岁。

      他还没高考。去年休学时,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说:“好好养病,明年等你回来。”课桌里还塞着没做完的模拟卷,上面用红笔写着“加油”。

      他还没上大学。收集的那些大学宣传册,他每一本都翻烂了。有樱花道的,有湖的,图书馆特别大的。他连宿舍要买什么样的床单都想好了——蓝色的,有星星图案的。

      他还没滑雪。那张北海道滑雪场的宣传页,在手账本里贴了半年。他查过机票价格,查过滑雪课程,甚至偷偷在淘宝上看过滑雪服。红色的,要红色的,在雪地里才显眼。

      他还没潜水。他说要考PADI执照,要去看珊瑚,去看海龟。他连潜水时要在手心里写什么字都想好了——写“我还活着”,写“这世界真美”。

      他还没……他还没做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一张A3纸写不下,多到一本手账本贴不完,多到他每次想到都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可是现在,血从喉咙里不断涌出来,温热地,残酷地,告诉他一个早就知道但拒绝相信的事实:

      他可能,没有以后了。

      “小光?”妈妈在门外敲门,声音里带着担忧,“你没事吧?在里面好久了。”

      “……没事。”程飞光用尽力气回答,声音却轻得像耳语,“吃坏肚子了。”

      “要不要吃药?”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

      他听见母亲的脚步声迟疑地远去。卫生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水龙头没拧紧的、一滴一滴的水声。

      程飞光靠着墙壁,慢慢蜷缩起来。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后,哭声溢了出来。

      一开始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然后防线彻底崩塌,变成了嚎啕大哭。没有形象,没有克制,只是一个十九岁男孩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恐惧和最深的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

      他做错了什么?他按时完成作业,他孝敬父母,他喂流浪猫,他连蚂蚁都舍不得踩。他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那么热烈地计划着未来,他明明……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啊。

      为什么不能再给他一点时间?一年,不,半年就好。让他考完试,让他看一眼大学校园,让他摸一摸真的雪,让他潜到海里哪怕一次……

      一次就好。

      可是血还在流。咳嗽又来了,这一次带着内脏碎块般的触感。他吐在手心里,看见那些暗红色的、不属于健康身体的东西。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那些灿烂的计划,那些天真的梦想,那些“病好了以后”的豪言壮语……全都结束了。像一场精心搭建的沙堡,潮水来了,轻轻一推,就什么都没有了。

      程飞光哭得喘不过气。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糊成一片。他想起郁漪,他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对不起啊,姐姐。”他对着空气喃喃,“我说谎了。我不会去滑雪,不会去潜水,不会开车横穿沙漠……我连明天还能不能醒来都不知道。”

      他还想继续活着。他想看今年的初雪,想尝秋天的第一颗糖炒栗子,想过二十岁生日,想谈恋爱,想结婚,想当爸爸,想老去……

      他想活着。想得心脏都疼。

      可身体里的血正在一点点流干,力气正在一点点消失。

      门外又传来妈妈的声音,这次带着哭腔:“小光,你开门……让妈妈看看你……”

      程飞光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妈,对不起”,想说“别难过”,想说“我爱你”……可是喉咙里全是血,一开口就会吐出来。

      他只能蜷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听着妈妈在门外压抑的哭泣,感受着生命从自己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视线越来越暗,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暗。

      姐姐她会不会偶尔想起他?想起那个聒噪的、爱笑的、爱吃薄荷糖的男孩?

      会的吧。

      毕竟他留下了那么多痕迹——贴在墙上的未来计划表,画在手账本里的歪扭海龟,按颜色分类的薄荷糖盒子……还有那颗,他偷偷塞在糖纸星星里的纸条。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之前,程飞光最后想的是:

      真好啊,这个夏天。

      遇见了花,遇见了光,遇见了一个喜欢的人。

      虽然他的人生,就要在这个未尽之夏,戛然而止了,

      窗外的天空应该正从橙红变成深蓝,晚霞应该很美。

      可惜,他看不见了。

      卫生间的地面上,血泊缓缓蔓延,像一朵暗红色的、凋谢得太早的花。

      而那个十九岁的、还有一万个梦想的男孩,在妈妈终于砸开门冲进来的哭喊声中,彻底闭上了眼睛。

      带着他未看过的雪,未潜过的海,未走过的路。

      带着他戛然而止的、本该很长很长的,人生。

      8

      2013年8月15日晴
      今天医生说我不用再去医院了。治好了。
      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爸爸蹲在走廊,肩膀一直在抖。
      家里的柜子空了,我知道。为了那些针和药,爸爸妈妈把积蓄都花完了,还卖了车。
      但医生说“治好了”。这三个字真好听。
      我可以回去上学了,可以去跑步,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要把这两年错过的东西,全部补回来。
      我会成为他们的骄傲!!

      2017年4月3日暴雨
      复发。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
      医生说:“肿瘤细胞很狡猾。”
      狡猾?它们凭什么狡猾?我明明那么努力想活着。
      妈妈这次没哭,她只是紧紧攥着诊断书,纸都皱了。
      爸爸一夜没睡,在阳台抽烟。我听见他和人打电话借钱,低声下气的。
      我好恨。恨这病,恨我自己。

      2017年4月18日阴
      爸说要加班。我知道他是要去找钱。
      上次治病的钱,爷爷奶奶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妈把首饰都卖了,包括外婆留的那只玉镯子。她说镯子不重要,命重要。
      可我在想,我的命,真的值那么多吗?
      爸爸很不高兴地拍了我脑袋一下,让我不要这么想,我是他和妈妈最珍贵的礼物。

      2017年4月20日小雨
      开始新疗程。化疗,靶向,免疫。全上了。
      呕吐,发烧,口腔溃疡到连水都喝不下。
      护士扎针时找不到血管,我的胳膊已经青紫一片。她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疼才能感觉到活着。
      但太疼了。疼得我想把内脏都掏出来。

      2017年6月9日晴
      头发开始掉了。一抓一大把,像枯萎的草。
      妈给我买了帽子,蓝色的,她说显白。
      我看着镜子里戴帽子的自己,像个小丑。不,连小丑都不如。小丑至少能逗人笑,我只能让人哭。
      爸爸笑了我一下午!
      可恶!

      2017年12月20日
      爸爸死了。

      2017年12月30日暴雨
      爸爸的葬礼上,我没哭。哭不出来。
      我一遍遍想,疲劳驾驶。
      四个字,爸爸没了。
      是我杀的。
      是我用我的病,杀了我爸。
      妈妈瘦得脱了形,还在强撑着跟殡葬公司的人讨价还价。
      我站在爸的遗像前,想了很久。如果我也死了,妈是不是就能解脱了?她还能改嫁,还能有自己的生活。

      2018年2月6日晴
      今天是治疗的最后一天。我跟医生说,不治了。
      医生劝,妈妈哭着求。我说,太痛了,痛得我每天晚上都想从窗户跳下去。妈,让我自私一次吧。
      妈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架,她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又抱着我哭。
      我说,妈,让我最后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几个月吧。我不想死在医院里,头发掉光,浑身插满管子。
      我想死在有阳光的地方。
      我没和妈妈说,我更不想看到她跪在地上求医生宽限几天药费的样子。我怕我们这个家,最后一个人都没剩下。

      2018年3月18日小雨
      回到老家了。空气里有青苔和旧房子的味道。
      路过一家花店,叫“忘忧”。名字真好。我站在对面看了很久。店里有个女孩,一直在很仔细地摸那些花。她眼睛看着虚空,没有焦点。
      她看不见。
      我忽然觉得,我们有点像。都被关在了一个出不去的世界里。

      2018年4月24日晴
      她差点摔倒,我扶住了。她的手很暖很软很小。我说想找工作,她答应了。妈问我为什么天天出门,我说在花店打工。她没多问,只是往我包里多塞了一个苹果。

      2018年4月25日超级开心!
      开始上班了!
      姐姐叫郁漪,真好听!
      她教我的时候,手碰到我了,我心跳得厉害。
      还好她看不见我脸红。嘿嘿。

      2018年6月8日超级开心!
      姐姐答应去看眼睛了!!!
      我超级开心!!!去问了我的主治医生,医生说我的眼角膜因为病变所以不能捐。
      超级难过。
      姐姐看出来了,还给我东西吃,嘿嘿。
      银耳羹,甜的!

      2018年7月12日暴雨
      又吐血了。
      这次比较多,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才洗干净。
      出来时姐姐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热的。
      她没再问,但下午给我泡了薄荷茶。

      2018年8月3日晴
      手账本快贴满了。
      今天贴了一张星空照片,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姐姐问我星星是什么颜色。
      我说:“银色,金色,还有一点蓝,像你。”
      她笑了。

      2018年8月23日阴
      状态越来越差了。
      医生建议再次住院,我拒绝了。
      妈妈哭,我说:“让我再过一段正常人的生活吧。”
      正常人的生活:上班,吃饭,和喜欢的人说笑。
      虽然每一天都像偷来的。

      2022年8月31日晴
      最后一天上班。
      我撒谎说病好了,要去上学了。
      姐姐信了。
      她给我结了工资。
      我留了张纸条,用星星包着。
      希望她能发现。

      2022年9月1日雨
      吐血,晕倒,进医院。
      这次可能出不去了。
      妈妈握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说:“妈,对不起。”
      她说:“不要说对不起……不要说……”
      可是我真的很对不起妈妈和爸爸,我什么都没法做,他们一直被我拖累。

      2022年9月5日多云
      姐姐,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
      对不起,我说谎了。
      我没有好起来,也没有去上学。
      我喜欢的滑雪、潜水、自驾游,都去不了了。
      但遇见你,是我短短十九年里,最像奇迹的事。
      谢谢你让我知道,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能为一个人描述光的样子。
      再见了,姐姐。
      要去看眼睛啊。
      要继续帮我看一看,这个世界的颜色。

      *

      日记本最后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十五岁的程飞光穿着校服,站在学校操场上,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有一行稚嫩的字:

      “要活到一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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