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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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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很成功。
拆开纱布的前一夜,郁漪在医院的白床上睁着眼——虽然睁开和闭上,眼前都是同样浓稠的黑暗。但这黑暗和之前不同,它是暂时的,是即将被光刺破的茧。
她摸索着从床头柜拿起那个金属盒子。薄荷糖早就吃完了,但盒子还在。打开盖子,指尖触到盒底那张小小的、折得很仔细的纸条。
程飞光留下的纸条。
她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手术后第二天,她请护士念过。护士的声音很温柔念完后她说:“你朋友的字很漂亮。”
是很漂亮。程飞光说过,他练过硬笔书法,因为老师说字如其人。“我字写得这么工整,人肯定也很靠谱!”他当时得意洋洋。
郁漪的手指在纸条上反复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些墨迹的温度。
“当你看见阳光时,”纸条上写着,“那就是我在对你笑。”
郁漪把纸条按在胸口。
凌晨四点,窗外的黑暗开始稀释。她听见早起的鸟鸣,听见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听见这座城市慢慢醒来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向晚描述过的黎明。
“天不是一下子亮的,”他曾经说,“是像有人用很淡很淡的水彩,一层层染上去。先是藏青,然后变成灰蓝,接着透出一点鸭蛋青,最后才是金色从地平线爬上来。”
“像什么?”她当时问。
“像……像薄荷糖在嘴里化开的过程。”程飞光笑了,“一开始是硬的,凉的,然后慢慢变软,变甜,最后满口都是清凉的味道。”
郁漪笑。又是这种奇怪的比喻。
可是她现在很期待。期待亲眼看看,黎明是不是真的像薄荷糖化开。
六点,护士来了。拆纱布的医生也来了。
“可能会有点刺眼,”医生说,“慢慢来。”
一层,两层,三层……纱布被轻轻揭去。郁漪紧闭着眼,眼皮能感觉到光的存在——模糊的,橙色的,温暖的。
“睁开吧。”医生说。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光。
首先是光。不是具体的形状,不是颜色,就是纯粹的光,涌进她的视野,填满每一个角落。太亮了,亮得她立刻又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溢出来。
“别急,”护士握住她的手,“慢慢适应。”
她再次睁开。这次好一些了。
世界像浸泡在水里的底片,正在慢慢显影。
“能看到吗?”医生的脸进入视野。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着眼镜,眼角有细纹。
郁漪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想看看窗外吗?”护士问。
星眠点头。她在护士的搀扶下走到窗边,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
然后,她看见了。
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浅蓝,云是淡淡的粉紫色,像被稀释了的葡萄汁。远处建筑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街灯还没完全熄灭,在渐亮的天光里像一串昏黄的珍珠。
而东方,地平线的地方,有一线金色正在蔓延。
很淡,但确凿无疑。
阳光。
郁漪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清朗的声音说“当你看见阳光时,那就是我在对你笑”。
她笑了。泪水又一次涌出来,但这次是温暖的。
“他在对我笑呢。”她轻声说。
出院那天,姑姑来接她。走出医院大门时,郁漪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天空是程飞光描述过的“旺旺碎冰冰蓝”,云是“被撕碎的棉花糖”。树叶绿得层次分明——新芽是嫩绿,老叶是墨绿,阳光透过的地方是透明的黄绿。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
原来他从来没有骗她。
回到花店,一切熟悉又陌生,她走到后间,抬头看墙。
未来计划表还贴在那里。纸张边缘卷曲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程飞光的字。旁边贴着他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雪场,珊瑚,沙漠公路,大学校园……
每一张图片旁都有标注:
“这里要坐缆车上去!”
“潜水时要小心水母。”
“这段路据说能看到野骆驼。”
“这棵樱花树开花时像粉色的云。”
郁漪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注视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郁漪去了墓园。
她在程飞光死后的第二个月找到了他的母亲,得知了他的死讯。
郁漪自己包扎了一束向日葵,她选了最灿烂的黄色,配了绿色的尤加利叶,用程飞光教她的方法系了蝴蝶结。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深秋了,银杏叶金黄,枫叶火红,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星眠抱着花,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找到了那个名字。
墓碑很朴素,花岗岩材质,上面刻着:
程飞光
2000.7.21 - 2018.9.7
永远十九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应该是他母亲刻的:
“我的小太阳,去照亮另一个世界了。”
郁漪蹲下身,把向日葵放在碑前。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看见他的模样。
墓碑上的照片里,程飞光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头发带着点卷,刘海遮住了部分额头,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小小的梨涡。
原来他长这样。
原来那个声音清亮、爱说奇怪比喻、总在口袋里装满薄荷糖的男孩,长这样。
郁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照片上那张笑脸。石头冰凉,但照片里的笑容是暖的。
“我看见了。”她轻声说,“阳光很暖,天空很蓝,云真的像棉花糖。”
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有几片停在墓碑上,像金色的吻。
“你骗我。”郁漪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向日葵的花瓣上,“你说病好了,要去上学的。”
照片里的程飞光依然笑着,天真地,灿烂地,永远十九岁地笑着。
郁漪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把整个墓园染成橙红色。她想起程飞光说的,“天空在脸红”。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我走了。”她说,“下次来,给你带新的故事。”
回到花店,郁漪打开那本手账本。一页一页翻过,那些贴纸,那些稚嫩的画,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
镜头对准自己时,她有些紧张。深呼吸,然后按下录制键。
“飞光,”她对着镜头说,声音有点抖,她举起手账本,翻到滑雪场那页:“我决定,从这一项开始。”
每一次出发前,她都会在花店门口挂上“店主远游”的牌子。顾客们渐渐习惯了,有人问她去哪,她就说:“去替一个朋友看看世界。”
郁漪站在滑雪场的初级道上,裹得像只熊。镜头里是白茫茫的雪,远处的山峰,缆车缓缓移动。
“这里……真的好冷。”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雪是粉的,像你说的一样。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
她笨拙地穿上滑雪板,在教练的搀扶下站起来,然后——摔了个结结实实。
镜头晃动着对准天空,能听见她的笑声:“看到没?我摔了!但是不疼,雪是软的!”
顿了顿,她轻声说:
“你应该会喜欢的。”
她爬起来,继续尝试。一次又一次摔倒,一次又一次站起。最后终于能歪歪扭扭地滑一小段时,她对着镜头大喊:
“看到没!我做到了!虽然只有十米!”
傍晚,她坐在小木屋里,面前摆着热可可。窗外暮色四合,雪山变成剪影。
“这里的热可可,”她喝了一口,对着镜头笑,“很甜。但没有你妈妈做的甜。”
春天,她报名了潜水体验课。在深水区的游泳池里,背着氧气瓶,学着用呼吸器。
第一次把头埋进水里时,她吓了一跳——声音消失了,世界变成了缓慢的、蓝色的沉默。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咕噜咕噜的,像鱼在吐泡泡。
上岸后,她录视频:
“我明白你为什么想潜水了。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惜我没看到珊瑚,也没看到海龟。但教练说,如果我考了执照,就可以去海里看了。”
她对着镜头认真地说:
“我会去考的。替你。”
手账本一页一页被填满。不只是贴照片,还有她写的笔记:
“滑雪摔跤的秘诀:屁股先着地。”
“潜水时耳朵会疼,要捏鼻子鼓气。”
“大学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你肯定会喜欢。”
她开始习惯对着镜头说话,习惯了一个人旅行,习惯了在陌生的地方打开手账本,对照着程飞光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图,寻找他曾经向往的风景。
潜水艇缓缓下沉,阳光透过海水,变成晃动的光柱。郁漪穿着潜水服,对着舷窗外的珊瑚礁。
她贴着玻璃,声音透过通讯设备传来,“珊瑚!真的有珊瑚!那个脑珊瑚,摸起来应该像你说的那样滑……”
一只海龟慢悠悠地游过。
郁漪的声音突然哽咽:“海龟……向晚,真的有海龟。它游得好慢,好优雅,像在散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这里很美。但你画得更好看。”
第三年夏天,西北公路。
租来的二手车在戈壁公路上奔驰。两侧是望不到头的荒漠,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郁漪戴着墨镜,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飞光,这就是你说的‘能在冰面上开车的路’——虽然现在是夏天,没有冰。”
她停下车,走到路边。热浪扑面而来,远方的地平线在热空气中颤动。
“野骆驼没有看到。”她擦了擦汗,“但是看到了一只蜥蜴,小小的,跑得飞快。”
她蹲下身,拍下沙地上蜥蜴留下的痕迹:“它大概也在赶路,去某个很重要的地方。”
花店的招牌重新刷了漆,还是父亲的字迹。店里多了很多绿植,窗台上的多肉长得茂盛。
郁漪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手账本。已经完成的页面贴上了小小的对勾贴纸:滑雪,潜水,自驾,大学……
还有很多空白页。
她对着镜头微笑:“飞光,你的计划,我帮你完成了一部分。”
然后她拿起一支笔,在空白页上写下新的标题:
“姐姐的计划”
“第一项,”她对着镜头说,“重新学习花艺设计。我要去法国进修,学最正统的法式花艺。”
“第二项,去认真观察世界。”
“第三项……”她顿了顿,笑容温柔,“每年去看一次极光。飞光,你说极光像什么来着?像‘天空在跳荧光舞’?我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合上手账本,看向窗外。夕阳正好,把整个街道染成蜜色。
“我会继续的。”她轻声说,像在承诺,“继续看你看过的风景,继续做你想做的事,继续活你没能活完的人生。”
“程飞光,这个世界真的很好看。”
“有那么多颜色,那么多形状,那么多声音。阳光很暖,风很温柔,花开花落都有它们自己的节奏。”
“谢谢你,曾经那么努力地,想把这个世界的样子说给我听。”
“现在,换我说给你听了。”
她关掉视频,打开笔记本电脑。花了整整一夜,把所有的视频剪辑在一起,配上字幕,配上音乐。
视频的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输入:
《致我的太阳》
上传,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