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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日葵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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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月底的春天,草长莺飞。
郁漪站在推开花店门,熟悉的花香扑面而来。玫瑰、百合、洋桔梗、尤加利叶……混着夏日潮热的气息,在黑暗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郁漪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抚过门框内侧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她七岁时量身高刻下的,爸爸笑着说要看着她长到比妈妈还高。
她没能长得比妈妈高。
至少,在父母离开后的这一年半里,她的世界停止了生长。
花店里的一切保持着父母离开那天的模样。收银台上的日历停留在2017年1月17日,那支蓝色的圆珠笔还斜插在笔筒的第二格,仿佛下一秒母亲就会拿起它记录新的订单。郁漪摸索着走到柜台后,指尖触到冰凉的陶瓷,是母亲喝水的杯子,她还记得上面是一只小松鼠。
她记得所有东西的位置。二百三十七步能从门口走到最里面的冷库,向左转四十五度是绣球花的架子,右手边第三个架子放着容易掉叶的蕨类植物。黑暗给了她一种畸形的安全感,在这里,时间停滞了,伤痛也停滞了。她不需要看见镜子里日益消瘦的自己,不需要看见邻居怜悯的眼神,更不需要看见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以前。
手术可以恢复视力。医生说了三次,姑姑说了三十次,心理医生说了也许三百次。只是她不愿意。
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需要什么花吗?”郁漪无神的眼睛朝着店门口的方向看。
来人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的停顿。
“随便看看。”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活泼清朗里透着一种奇异的虚弱,像绷紧的琴弦发出的尾音。
郁漪点了点头,手指在柜台下摸索到那本盲文记账本。她听到脚步声在花店里慢慢移动,停在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大片向日葵。
“向日葵开得真好。”那人说。
“早上刚到的。”郁漪简短回应,不想多说话。她习惯了用最少的语言完成交易。
脚步声又移到玫瑰区,然后是绣球花。郁漪感到疑惑,因为大多数客人要么有明确目标,要么会开口询问。这个人只是安静地看着。
就在郁漪准备开口询问时,脚步声朝门口去了。
“谢谢,我改天再来。”
风铃轻响,人离开了。
郁漪松了口气,继续整理早上送来的花材。
下午三点,暴雨毫无预兆地来了。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石子。郁漪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很少有人会在雨天出门,更不会有人来买花。
她想起门口还摆着两盆向日葵,于是摸索着走到门口,刚推开玻璃门,一阵狂风卷着雨水扑了她满脸。
就在这一刻,她踩在了湿滑的砖上。
世界倾斜。
郁漪本能地伸手想抓住门框,却抓了个空。身体向后倒去,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年多前那场车祸的破碎记忆闪回——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但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双手从侧面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力道克制而坚定。
“小心。”
是上午那个声音。
郁漪僵硬地站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住她的那双手瘦削,冰凉,指节分明,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谢谢。”她低声说,试图站直。
对方却没有立刻松手。
“你没事吧?”那人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关切,“门口这块瓷砖确实有点滑。”
“没事。”郁漪后退半步,手指下意识地抬起,在空气中虚虚地摸索了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
郁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注视如此专注,以至于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要进来避避雨吗?”她问,侧身让开门口。
“好啊!”
玻璃门再次打开又关上。风铃在风雨中胡乱作响。
郁漪走回柜台后,努力保持镇定。她听到他在店里慢慢走动,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然后,脚步声停在了柜台前。
“你一个人看店?”他问。
“嗯。”
“这么多花,一个人打理会不会很累啊?”
郁漪的手指在盲文记账本上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触及了她不愿谈论的领域。她简短地回答:“习惯了。”
“其实,”他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些,“我在找工作。”
郁漪愣住了。
“我看到你门口贴着招聘启事。”他继续说,语气活泼,“虽然有点褪色了,但是招兼职店员,对吧?”
郁漪的手指收紧。那张招聘启事是她妈妈去世前贴的,早就过期了。
“那个……已经不需要了。”她干巴巴地说。
“是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失望,“可是我觉得你这里挺需要帮手的,比如刚才。”
这话说得太直接,郁漪感到脸上发热。她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我会修剪花枝,会换水,会打包。”他自顾自说下去,“工资要求不高,主要是……我需要一个能待着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找工作?”郁漪心里一动,问。
短暂的沉默。
“因为我生病了。”他说,语调活泼,像在约人春游,“去年查出来的,学校暂时休学了,医生说需要静养,但我不想整天待在家里。”
郁漪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从声音里听出一种和她相似的疲惫——那种被命运突然推离正常轨道的茫然与不甘。
郁漪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盲文记账本上的凸点。她应该拒绝。一个病人,一个盲人,这样的组合听起来就很奇怪。
但她听见自己说:
“花店早上九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你可以按小时计酬,能做多久就多久。”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她能听到他轻轻的呼气声,像是松了口气。
“谢谢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他说,声音充满了感激,“我叫程飞光。”
“郁漪。”
“郁漪。”他重复了一遍,“那我明天早上九点过来?”
“好。”
“你多大了?”郁漪突然问。
“十九。本来该上大二了。”程飞光的声音里有一丝遗憾,“你呢?”
“二十五。”
“那你是姐姐。”程飞光笑了。
2
程飞光成为店员的第七天,花店发生了一个微小但确凿的变化:阳光似乎更愿意光顾这里了。
每天早上九点整,风铃会准时炸响起欢快的、一连串的叮铃哐啷,仿佛有人故意在门口跳了支踢踏舞。然后阳光的声音就会像阵风一样卷进来:
“姐姐!早上好!猜猜我今天带了什么?”
郁漪从一开始的错愕,到现在的无奈接受,只用了三天时间。程飞光总有理由让每一天的开场白不同凡响——周一带来隔壁蛋糕店试做的失败品,周二把流浪猫生的三只小奶猫装在纸箱里偷渡进来,周三甚至试图在店里养蜗牛。
他像是把全世界的元气都压缩进了十九岁的身体里,然后在这个小小的花店里不计成本地挥霍。
此时,程飞光正蹲在门口,试图用狗尾巴草逗一只虎斑猫。他的笑声清亮明朗:“嘿,你别躲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但郁漪听见了别的声音,他起身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吸气,像是什么地方在疼,他逗猫时,每过几分钟就要换个蹲姿,显然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郁漪抿抿唇,他已经说过他生病了,所以应该不奇怪。
“飞光。”郁漪站在柜台后,面朝门口的方向,“该给百合摘花蕊了。”
“来啦!”程飞光应得轻快,但脚步声比往常慢了半拍。
他走到工作台边,接过郁漪递来的百合,今天的百合是新到的,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
“要小心摘,”郁漪提醒,“花粉沾到衣服上洗不掉。”
“知道啦!”程飞光应着,但三秒钟后就发出一声哀嚎,“啊!沾到手上了!”
郁漪叹了口气,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湿巾:“给。”
“谢谢姐姐!”程飞光接过来擦手,语气轻快,“那为了道谢,我给你讲讲今天的天空吧!超——级——好看!”
不等郁漪拒绝,程飞光已经嘚啵嘚啵开始输出。
“今天的天空,”程飞光一边摘花蕊一边说,“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嗯……你记得旺旺碎冰冰吗?就那种蓝莓味的,冻得刚刚好,半透明的那种蓝。”
郁漪的手指在丝带上顿了顿。她已经不记得旺旺碎冰冰的味道了,也不记得蓝莓色具体是什么样子。但程飞光的描述让她有种甜丝丝的错觉。
“云呢?”她问。
“云啊——”程飞光拖长了声音,“像被撕碎的棉花糖,一小团一小团的。而且它们全都往一个方向飘,像赶着去参加什么聚会。”
“而且阳光照在云上的时候,边缘是金色的,像镶了边。”程飞光的声音越来越兴奋,“啊!有只鸟飞过去了!是燕子!它尾巴像剪刀一样……”
他忽然停住了。
郁漪侧耳:“怎么了?”
“没什么。”程飞光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那只燕子飞得特别自由。忽上忽下的,像是在跳舞。”
郁漪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丝来不及藏好的羡慕。她想起他说过,生病之后就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跑,不能跳,连快走都要小心。
“燕子秋天会南飞。”她突然说。
“嗯?”
“它们看起来自由,但其实每年都要飞几千公里,为了生存。”郁漪拿起另一卷丝带,“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不自由。”
程飞光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郁漪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是姐姐,即使不自由,能在天上飞一会儿,也足够幸福了吧?”
这天上午的第二个小时,程飞光明显黯淡了。他摘花蕊的动作变慢,说话变少,中间甚至去后面休息了十分钟。郁漪没有问,只是在他回来时,推过去一杯温水。
“谢谢姐姐!”程飞光接过。
“你该回家休息。”郁漪说。
“不要。”程飞光立刻拒绝,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夸张的元气,“我下午还要给你画今天的向日葵呢!它们开得可精神了!”
“你可以明天再画。”
“明天有明天的向日葵。”程飞光喝了一大口水,“每一天的花都是独一无二的,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随便你。”郁漪转过身,但耳朵却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
中午,程飞光带来了午餐,是巷尾一个摆摊的老婆婆做的饭团,据说是“祖传秘方”,吃了能长命百岁。
“我觉得你更需要。”郁漪咬了一口,糯米很软,里面的油条碎脆脆的。
“我更需要的是有人陪我吃饭。”程飞光盘腿坐在小院的藤椅上,“一个人吃饭多无聊啊。食物都要寂寞了。”
“食物没有感情。”
“那可不一定。”程飞光认真地说,“你看这饭团,它被做出来,就是为了被人开心地吃掉。如果我们愁眉苦脸地吃它,它该多伤心啊。”
郁漪想说他幼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程飞光说这些话,是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食物,看到了云在聚会,看到了燕子在空中跳舞。
下午,程飞光开始画向日葵。这次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花桶前,素描本摊在膝上。
郁漪在柜台后整理账目,能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听见他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的声音时而轻快,时而苦恼,像个在认真做手工的孩子。郁漪没发现自己脸上全是笑意。
“姐姐!”程飞光突然喊她。
“嗯?”
“你过来一下。”
郁漪犹豫了一秒,还是拄着盲杖走了过去。她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怎么了?”
“你摸摸看。”程飞光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带到素描本前,“我画了向日葵的影子。”
郁漪的指尖触到纸面。
“影子?”她问。
“嗯。”程飞光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我画了花桶的影子、花的影子,还有我的影子。”
“你把自己也画进去了?”
“因为我也在今天这个画面里啊。”程飞光理所当然地说,“没有观察者,风景就不完整。”
“你画得怎么样?”她问。
“唔……一般般。”程飞光难得地谦虚,“但我觉得影子画得最好。”
郁漪收回了手,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铅笔的触感。
“你为什么喜欢画画?”她突然问。
“因为画画的时候,”他慢慢地说,“时间会变慢。我可以一点点的把看到的东西永远保存下来。”
“姐姐,我可以把你画在画里吗?”
郁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两下。
“可以。”她说。
3
程飞光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带薄荷糖来花店。
起初郁漪以为这只是他众多奇怪习惯中的一个。
就像他会给每盆多肉起名字,会给路过的流浪猫编族谱,会对着新开的玫瑰念自己写的歪诗。但很快她发现,薄荷糖总是出现在他不高兴的时候,像是小孩子给自己的鼓励,不高兴了就吃一颗。
这天早晨,雨下得毫无征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砸在玻璃窗上砰砰作响的暴雨,程飞光第一次迟到了。郁漪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的雨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那道旧痕。
九点四十分,一个湿透的身影撞开了店门。
“对不起对不起!”程飞光的声音被雨声和喘息切得破碎,“公交车……半路抛锚……我跑过来的……”
郁漪闻到了浓烈的雨水气息,混着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消毒水味,还有薄荷糖的味道。很浓。
“去后面换衣服。”她道,“后面柜子里有我爸爸的衣服,你自己找找,可能有点大。”
“谢谢……”他声音薄得像一层糖纸。
郁漪听着他蹒跚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帘后,听着布料摩擦的声音,听着他坐下时藤椅发出的呻吟。然后,寂静。太寂静了,连雨声都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飞光。”郁漪叫他,声音很轻。
“今天休息。”郁漪说,“雨太大,不会有客人。”
“不行……”程飞光睁开眼,声音嘶哑,“说好要工作的……”
“我说休息就休息。”郁漪的语气不容置疑,“躺好。”
她摸索着找到毯子,是一条浅蓝色,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她把毯子扔过去,准确盖在程飞光身上。
程飞光挣扎着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星眠听见他摸索口袋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糖纸声。
“姐姐。”他剥开糖,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你知道暴雨的声音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像整个世界在洗衣服。”程飞光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搓衣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现在是在漂洗,所以声音这么大。”
郁漪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雨水确实像在用力搓洗这个世界,用力到连建筑物都在颤抖。
“你很喜欢比喻。”她说。
“因为直接描述太无聊了嘛。”程飞光终于把糖放进嘴里,说话时带着薄荷的清凉气息,“要是说雨很大,那多没意思。要说‘像洗衣服’,就有画面了。”
“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程飞光顿了顿,“是我自己发现的。生病之后……时间变多了,就开始看这些东西。云的形状啊,树叶落下的轨迹啊,水洼里倒影怎么晃动啊……看久了,就觉得每样东西都像另一样东西。”
郁漪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她想起从前匆匆赶路的自己,从未注意过云的形状,也从未注意过树叶落下的轨迹。
“那你今天看到了什么?”她问。
程飞光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了……我的腿不太听使唤。”他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从公交站跑过来的那三百米,它一直在抗议。左腿说‘我要罢工了’,右腿说‘你罢工我也罢工’。然后它们就真的……差点一起罢工。”
郁漪的心脏揪紧了。她想起刚才他进门时的踉跄,想起他发抖的手指。
“你应该打车。”
“打车贵啊。”程飞光笑了,“而且姐姐,你知道在暴雨里奔跑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像……像在穿过一道水做的墙。”程飞光的声音里忽然有了神采,“每一滴雨都像小拳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不疼。衣服越来越重,鞋子里的水咕叽咕叽响。然后你会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雨的一部分,也在往下掉,也在砸在地上,也在汇进水流里……”
郁漪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瘦削的男孩在暴雨中奔跑,白T恤贴在身上,头发滴水,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
“然后我就到啦!”程飞光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夸张的轻快,“像英雄一样冲进店里!虽然英雄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笑了,郁漪也跟着笑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阳光破云而出,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斑。程飞光的状态好了一些,至少能站起来了。他们一起打扫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一起把受潮的花材移到通风处。
傍晚,程飞光该走了。但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推门。
“姐姐。”他背对着她,面朝雨后清澈的天空,“你知道彩虹是什么颜色的吗?”
郁漪一顿,她当然知道——红橙黄绿青蓝紫,幼儿园就背过的顺口溜。
“你说说看。”她说。
“彩虹……”程飞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是七种颜色。是无数种颜色,从红色慢慢、慢慢地变到紫色,中间有无数个颜色的过渡。而且……而且今天的彩虹特别淡,像有人用蘸了水的画笔,在天上轻轻抹了一下。”
郁漪静静地听着。
“还有呢?”她问。
“还有……”程飞光笑容灿烂,“彩虹的一端落在老教堂的尖顶上,另一端……我看不见,被楼挡住了。但我觉得它一定落在了某个很好的地方,比如……比如一个刚出炉的面包上,或者一个婴儿的摇篮边。”
郁漪笑起来。这个比喻太程飞光了。
“你该走了。”她说,“你妈妈会担心。”
“嗯。”程飞光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明天见,姐姐。”
“明天见。”
4
程飞光最近迷上了“未来计划表”。
一张被他画得花里胡哨的A3纸,贴在花店后间的那面墙上。郁漪虽然看不见,但能从他兴奋的描述中拼凑出那张表的模样:
“这里要贴一张滑雪场的照片!北海道那种,有粉雪!”
“潜水证考PADI还是SSI呢……啊,这里画个小鲸鱼!”
“大学!我要选有樱花道的大学,春天可以躺在树下睡觉……”
他说这些时,声音亮得像被擦过无数次的玻璃,每个字都折射着过分灿烂的光。郁漪总是安静地听着,手指继续修剪花枝,剪掉的叶梗在塑料桶里堆成小小的山丘。
这天下午,他们要去花卉批发市场补货。路程不远,步行二十分钟,但程飞光想要绕一点路。
“走学校那边嘛,姐姐!今天天气好,学生们肯定在操场上体育课!”他的声音里带着热烈的活力。
郁漪鬼使神差的同意了。
程飞光走在她的外侧,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和他的脚步声形成了奇异的二重奏:笃,嗒;笃,嗒。
“快到了。”程飞光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你听——”
郁漪侧耳。起初是模糊的喧哗,像远处海浪。走近些,声音开始分化: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哨子的尖啸,少年们奔跑时的呐喊,还有女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笑语。
“他们在打篮球赛。”程飞光停下脚步,“红队和蓝队,比分……哇,咬得好紧!37比35!”
郁漪也停下来。热风吹过她的脸颊,带来塑胶跑道被晒化的微臭。
“红队那个高个子,”程飞光继续解说,“刚刚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我的天,好帅!”
他们继续往前走。学校围墙的铁栏杆锈迹斑斑,程飞光的手拂过栏杆,发出轻微的金属嗡鸣。
“有个学生在背单词。”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abandon, abandon, abandon……怎么老在abandon啊。”
郁漪笑了:“也许是想放弃考试。”
“那可不行。”程飞光很认真,“高考多好啊!考完了就是三个月长假,可以熬夜看球,可以旅行,可以学车……啊!说到学车!”
他的声音又亮起来:“等我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考驾照!然后买辆二手车,不用太好,能开就行。我要一路往北开,开到有雪的地方去。”
“你不是要滑雪吗?”
“对啊!先开车到滑雪场,滑个痛快,然后继续开。”程飞光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追不上自己奔涌的念头,“听说北方的公路冬天会结冰,车要装防滑链。我想试试在冰面上开车是什么感觉,就那种,小心翼翼地,像在玻璃上走路的猫……”
他忽然停住了。
郁漪侧头:“怎么了?”
“……没什么。”程飞光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突然想到,猫有九条命。真好。”
沉默漫上来,被远处篮球赛的喧哗填满。一个球砸在围墙内侧,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是少年们的哄笑和叫嚷。
“走吧。”郁漪说。
他们继续向前。路过学校正门时,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高考倒计时:“距2018年高考还有15天”。红色的数字巨大而醒目,程飞光盯着看了很久。
“我去年这个时候,”他慢慢地说,“也在数这个倒计时。书包里塞满了模拟卷,桌上贴着理想大学的照片,晚上做梦都在背公式。”
郁漪没有说话。她知道后面的事——生病,休学,无休止的检查和治疗。
“有时候我会想,”程飞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如果我正常高考了,现在会在哪里?可能在某个大学的图书馆打瞌睡,可能在宿舍和室友打游戏,可能在追喜欢的女生……”
他顿了顿。
“但那些‘可能’都没发生。所以我就想,那不如多想想以后的‘可能’。病好了以后要做什么,要去哪里,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郁漪的手指攥紧了盲杖,塑料手柄被晒得发烫,热度渗进掌心。
“你列的那些计划,”她说,“滑雪,潜水,开车旅行……要花很多年。”
“我知道。”程飞光笑了,“所以要慢慢实现啊。今年先学车,明年去潜水,后年去滑雪……一年完成一样,十年就能完成十样。等我三十岁,就是个超级厉害的人了!”
他说得非常笃定。
“姐姐。”程飞光忽然问,“你病好了以后,最想做什么?”
问题来得太突然,郁漪愣住了。病好了以后?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想不到也没关系。”程飞光善解人意地说,“那这样,我先帮你想几个。”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电视购物主持人的腔调:
“选项A:复明后的郁漪女士要立刻去甜品店,买一个最大的彩虹蛋糕!为什么?因为甜品的颜色最丰富,马卡龙粉,奶油黄,巧克力棕,草莓红……一口气看个够!”
郁漪想笑,却笑不出来。
“选项B:去游乐场坐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把整座城市尽收眼底。晚上去,看万家灯火像星光一样洒在地上。”
“选项C——”程飞光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就站在花店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阳光一点点洒过地板,看着顾客怎么挑选花朵,看着自己包的每一束花被什么人带走。慢慢地,重新认识这个你已经很熟悉的世界。”
郁漪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别说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程飞光立刻闭嘴了。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郁漪深吸一口气,“走吧,市场要关门了。”
接下来的路,他们走得很沉默。
“姐姐。”
等到挑好花,回程路上,程飞光终于开口,“我刚才不是故意……”
“我知道。”郁漪打断他,“我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想选项D?”
“也许吧。”
程飞光笑了,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那等你想到的时候,要告诉我哦。我要把它加进我的未来计划表里——‘陪姐姐实现复明后的第一个愿望’,就排在滑雪和潜水中间。”
郁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小推车的把手,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回到花店,他们一起把花材搬进去,整理,修剪,换水。程飞光又变回了那个小太阳,一边干活一边哼歌,还即兴编了首《百合花换水之歌》,歌词荒诞得让人哭笑不得。
傍晚六点,工作完成。程飞光该走了,但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最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这个给你。”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个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盒子,郁漪打开盖子,指尖触到排列整齐的小颗粒。
“是薄荷糖?”她问。
“嗯。但不一样。”程飞光的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我按颜色分类了。绿色的是原味,白色的是超强薄荷,蓝色的是柠檬味,粉色的是……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味,但包装是粉色的。”
郁漪的手指在盒子里移动。确实,颗粒的大小和形状有细微差别。
“为什么按颜色分?”
“因为……”程飞光顿了顿,“这样你吃的时候,就可以选了。今天想吃什么颜色,就摸到什么颜色。”
郁漪愣住了。她的指尖停在那些冰凉的小颗粒上,久久没有动。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程飞光又恢复了那种明亮的语气,“那我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风铃响了又静。
郁漪站在逐渐暗淡的暮色里,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个薄荷糖盒子。金属表面很光滑,边缘圆润,盒盖开合的地方有一点小小的卡扣。
她打开盒子,摸索着拿出一颗糖。颗粒的形状……应该是绿色的,原味,是那种熟悉的清凉气息。
她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辛辣在舌尖炸开,然后慢慢化作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尝到了薄荷糖的味道。
听到了风铃偶尔的轻响。
闻到了满屋子的花香。
感觉到了,在这个她曾经以为已经终结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笨拙地、重新开始生长。
就像程飞光那张未来计划表上,那些灿烂的、等待被打勾的梦想。
郁漪盖上糖盒,把它放进柜台抽屉。然后她走到那张计划表前。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墙面,触到纸张的边缘,触到向晚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鲸鱼。
病好了以后,最想做什么?
她仍然不知道答案。
但她开始觉得,也许可以有一个选项D。也许可以有一个,不需要看见也能实现的愿望。
比如,相信那个十九岁男孩说的,关于雪、关于海、关于一万种可能性的,所有灿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