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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路 ...

  •   二月刚过,那些棕红色的芽苞就像约定好了似的,一夜之间绽开成嫩绿的新叶。叶子很小,毛茸茸的,在早春的阳光里泛着半透明的光。再过些日子,白色的小花就会开满枝头,引来蜜蜂嗡嗡地忙。但对林家来说,这个春天最重要的不是花开,而是跃进的出路。
      正月初八,厂里复工的第一天,王秀英去了趟厂部。她是去找冯厂长。办公室里很暖和,炉子烧得旺,水壶“噗噗”地冒着热气。冯主任刚开完会回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招呼她坐。“秀英同志,有事?”王秀英没坐。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攥着围裙边,指节微微发白。厂长,我来问问我儿子的事。”她开门见山,“跃进也快十六了,都到了该找工作的年纪。厂里……有没有什么政策?”冯厂长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缓缓开口:“政策嘛,倒是有的。咱们厂每年都有招工名额,但主要面向职工子弟,而且要求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政治审查合格。”他顿了顿,看着王秀英:“跃进嘛,初中是快完了,但这孩子……”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跃进在学校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成绩中下,还有过几次“不良记录”——比如翻墙逃学,比如跟人打架。
      秀英的心沉了沉。但她没放弃:“厂长,您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向军走了,就我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跃进都是大小伙子,马上要毕业了,总不能一直在家吃闲饭。您……能不能帮帮忙?”冯厂长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水杯在桌上轻轻磕出响声。这样吧,”他终于说,“我帮你问问。今年夏天厂里可能要招一批学徒工,钳工、车工都有。跃进嘛……实在不行,街道那边也有些临时工岗位,可以先干着。”“临时工……”王秀英重复着这三个字。临时工意味着没有保障,随时可能被辞退,工资也低“有总比没有强。”冯厂长说,“等他在临时工岗位上干好了,有了表现,将来转正也不是没可能。”话说到这份上,王秀英知道不能再强求了。她道了谢,离开办公室
      卫国开始准备参军的事。填表,体检,政审。政审材料需要街道和厂里两级盖章,王秀英跑了好几趟。街道主任姓吴,是个精干的中年女人,听说了林家的情况,很痛快地盖了章。

      “卫国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老实本分。”吴主任说,“到部队去,准有出息。”

      体检在区武装部进行。卫国身体好,一米七八的个子,视力1.5,各项指标都合格。体检医生拍着他的肩膀:“小伙子,好材料。”

      政审也顺利通过了。林向军的工伤死亡属于“因公牺牲”,不仅不影响,反而算是个加分项——说明这个家庭有奉献精神。

      三月中旬,通知下来了:林卫国同志光荣入伍,分配至北城宁阳市军区某部,三月二十五日出发。

      接到通知那天,王秀英一夜没睡。

      她给儿子收拾行李。部队发军装,但内衣、袜子要自己带。她找出最好的棉布,连夜赶制了两套内衣,针脚细密均匀。又纳了两双鞋垫,厚实软和,垫在军鞋里,不磨脚。

      跃进的事也敲定了。冯厂长帮忙,等他一毕业就安排他到厂里运输科当临时装卸工。虽然是重体力活,但工资还行,一天一块二,干一天算一天。你先干着。”冯主任对跃进说,“表现好了,将来有机会转正。”跃进点头如捣蒜。他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三月二十四日,出发前夜。

      晚饭很丰盛。王秀英炖了一只鸡,炒了鸡蛋,蒸了白米饭。但大家都吃得不多,气氛有些沉闷。

      吃完饭,王秀英把卫国叫到院子里。

      春夜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照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柿子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团结同志,不怕苦不怕累。”王秀英说,像在背诵某种训诫,“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呢。”

      “我知道,妈。”卫国点头。

      “每个月记得写信。不用长,报个平安就行。”

      “嗯。”

      “还有……”王秀英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照顾好自己。天冷加衣,吃饭别省,该花的钱要花。”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哽住了。她别过脸,深呼吸,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妈,”卫国看着她,“你放心,我会争气的。”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更显出夜的寂静。她想起18年前,卫国出生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春夜,她在产房里挣扎了十几个小时,林向军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孩子抱出来时,他冲进来看她,第一句话是:“秀英,咱们有儿子了。”

      现在,儿子要远行了。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开始一种她完全不了解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秀英就起来了。

      她煮了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北方的习俗。饺子是昨天包好的,白菜猪肉馅,一个个胖乎乎的,在沸水里翻滚。

      卫国穿上崭新的军装。草绿色,领章帽徽还没发,但已经很有军人的样子了。他个子高,军装穿在身上笔挺挺的,整个人都精神了。

      “真精神。”林丹说。

      跃进围着大哥转了两圈,满眼羡慕:“等我到了年龄,我也要去当兵。”

      “你先好好干活。”王秀英瞪他一眼。

      吃过饺子,送行的人陆续来了。冯厂长来了,代表厂里送了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陈师傅来了,送了一包茶叶。邻居们也来了,这个送几个鸡蛋,那个送一包饼干。

      七点半,武装部的车来了。一辆绿色的大卡车,车厢上贴着红色标语:保家卫国,无上光荣。

      送行的人围了上去。有父母叮嘱儿子的,有妻子拉着丈夫手的,有孩子抱着父亲腿哭的。场面有些混乱,但秩序井然。

      王秀英最后给卫国整了整衣领。

      “走吧。”她说,声音很平静。

      卫国点点头,转身,拎起行李包,爬上车厢。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新兵,都是年轻的面孔,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红着眼圈。

      卡车发动了。引擎轰鸣,排气管冒出白烟。

      “卫国——到了写信——”王秀英喊了一声。

      “知道啦——”卫国从车厢里探出头,挥手。

      车缓缓开动。送行的人群跟着车走,挥手,喊话。渐渐有人跟不上,停下了脚步。只有王秀英还跟着,小跑着,直到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她站在路边,喘着气,看着车消失的方向。胸口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下午,王秀英去了趟裁缝铺,橱窗里挂着几件成衣,其中一件蓝布外套,样式简单,但看着结实。她想起林丹只有一件棉袄,春天了,该有件单衣。

      她走进去,问了价格。三块五。不便宜,但还能承受。
      能便宜点吗?”她问。

      “最低三块二。”老板娘说,“这料子好,耐穿。”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掏出钱。三块二,够买十斤玉米面了。但女儿大了,该有件体面衣服。

      “包起来吧。”

      回到家,林丹正在晾衣服。看见母亲手里的衣服,愣住了。

      “妈,这是……”

      “给你买的。”王秀英把衣服递过去,“试试合不合身。”

      林丹接过衣服,眼圈红了:“妈,我不用……”

      “让你试就试。”王秀英转身进了厨房。

      林丹拿着衣服,站了一会儿,才回屋换上。衣服很合身,蓝色衬得她皮肤很白。她走到厨房门口:“妈,你看。”

      王秀英回头,眼睛亮了一下:“好看。”

      确实好看。16岁的姑娘,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谢谢妈。”林丹小声说。

      “谢什么。”王秀英继续切菜,“你大哥不在,你是家里的老大姐了。穿得体面点,也是给家里长脸。”

      晚上,跃进回来了。晚饭她特意多做了一个菜:炒鸡蛋。金黄的鸡蛋,撒了点葱花,香喷喷的。跃进狼吞虎咽,吃了三个窝头,大半盘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丹说。

      跃进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说:“真好吃……”夜深了。

      王秀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听着身边的穗穗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这个家,又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卫国在去往北城的火车上,跃进即将接班顶岗,林丹穿着新衣服在灯下缝补,穗穗在梦里也许还在做算术题。

      而她,是这个家的中心,是那根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的线。线不能断,所以她必须坚韧,必须挺住。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清冷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影子。

      王秀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要去邮局给卫国寄信,要去街道问问有没有手工活可以接,要去粮店排队买下个月的粮……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琐碎而具体地向前推进。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茫然。只有不断地做,不断地往前走。

      因为身后,是孩子们期待的眼睛。

      因为远方,有丈夫注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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