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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关 ...

  •   锦城的大街小巷,到处是排队的人群。供销社门口排着买年货的,肉铺门口排着买肉的,粮店门口排着买细粮的——平时舍不得吃的白面、大米,过年总要称上几斤。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的香味,谁家炸了丸子、酥肉,那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王秀英起了个大早,把四个孩子都叫醒。

      “今天买年货。”她宣布,“都穿戴整齐点。”

      这是搬新家后的第一个年,也是林向军走后的第一个年。王秀英想办得像个样,让这个新年有个新开始。

      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解开绳子,数出三十块钱。这是计划好的,过年要花的大数目——往年最多也就花十块八块的。

      “卫国,你跟我去供销社。丹丹,你在家和面,咱们下午包饺子。跃进,你把院子再扫一遍,把水缸挑满。穗穗……穗穗帮着姐姐。”
      分配停当,王秀英和卫国出了门。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一个大妈在和售货员理论,说她买的肉太肥了,要换瘦点的。售货员不耐烦:“肥瘦搭配!都挑瘦的,肥的给谁?”王秀英安静地等着。她带了两个网兜,一个装肉,一个装其他东西。眼睛不时瞟向柜台里的货品:贴着红纸的白酒瓶,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匣子,堆成小山的带鱼……终于轮到了。“要什么?”售货员头也不抬。四斤肉,肥瘦相间的。再来两条带鱼,要宽的。”王秀英递过肉票和钱。售货员麻利地割肉,过秤,用草绳系好。带鱼也挑了两条宽的,银白色的鱼身在案板上闪着光。两块八毛五。”售货员报数。

      王秀英数出钱,接过东西,小心地装进网兜。肉很沉,带鱼的腥味扑面而来,但在她闻来,这是过年的味道。

      接着去买糖。糖票更金贵,每人每月二两,过年多给半斤。王秀英买了水果糖和酥糖,用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怕潮。

      “妈,买点瓜子吧?”卫国小声说,“我看那边有炒好的。”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瓜子不是必需品,但过年没有瓜子,总觉得少了什么。她点点头:“买半斤。”

      半斤瓜子,一毛五分钱。售货员用旧报纸卷成锥形筒,装满瓜子,递给卫国。卫国小心地捧着,怕撒了。

      最后去□□联纸和窗花纸。虽然已经贴了春联和窗花,但王秀英想多买点,给父亲的遗像前也摆一对。

      东西买齐了,两个网兜都装得满满当当。走出供销社时,王秀英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妈,我拎重的。”卫国接过装肉的网兜。

      母子俩往家走。街上的人渐渐少了,都回家准备年夜饭去了。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把上挂着年货,脸上带着笑意。回到家时,林丹已经把面和好了。白面掺了一点玉米面,黄白相间,揉得光滑柔软,用湿布盖着,放在灶台边醒着。跃进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水缸也挑满了。穗穗在择韭菜,小手指上沾满了绿色的汁液。“妈,韭菜择好了。”穗穗举起一小盆翠绿的韭菜。真能干。”王秀英放下东西,洗了手,开始剁肉馅。肉馅要手工剁才好吃。她选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去皮,切块,然后双手各执一刀,开始有节奏地剁起来。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肉渐渐变成细碎的肉糜。
      跃进蹲在旁边看:“妈,我帮你剁吧?”不用,你劲儿使不匀。”王秀英手上不停,“去把葱姜剥了。”剁好肉馅,拌上切碎的韭菜,加盐、酱油、一点点香油。王秀英舀起一小勺馅,在手心里团了团,闻了闻味道,又加了一撮盐。

      “来,包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林丹擀皮,卫国、跃进、穗穗包,王秀英负责摆。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饺子皮一张张飞出来,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

      穗穗包得最慢,但最认真。她把馅放在皮中央,对折,捏紧,还要捏出花边。一个个饺子立在她的手心,像胖乎乎的小元宝。穗穗包得真好看。”林丹夸她。穗穗抿嘴笑了,小脸上满是得意。跃进包得快,但形状各异,有的像老鼠,有的像小船。卫国包得最标准,大小均匀,能站起来。王秀英看着孩子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家,虽然少了个人,但还在运转。孩子们懂事了,知道分担了,这比什么都强。

      饺子包完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王秀英数了数,差不多有两百个,够吃好几顿的。

      “晚上吃饺子,明天三十中午也吃饺子,初一早上还吃饺子。”跃进掰着手指头算,“妈,咱们能天天吃饺子吗?”“想得美。”王秀英戳他额头,“日子得细水长流。”

      下午,王秀英开始准备年夜饭。

      带鱼洗净切段,用盐和料酒腌上。肉切成方块,准备做红烧肉。白菜切成细丝,拌上粉丝和肉末,准备蒸白菜卷。还有炸丸子、炒鸡蛋、拌凉菜……虽然每样量都不多,但凑在一起,也是一桌像样的年夜饭。她一边忙活,一边指挥孩子们打下手。厨房里热气腾腾,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浓郁得化不开。

      黄昏时分,陈怀远来了。

      他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是炸好的麻花,金黄酥脆,撒着芝麻。

      “我妈让送的。”他还是那句话,但这次自然了些,“说是过年了,邻里邻居的,图个喜庆。”

      王秀英接过碗,心里暖暖的:“替我谢谢你妈。等会儿我们也炸了丸子,给你家送点。”

      陈怀远点点头,目光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穗穗身上。穗穗正在剥蒜,小鼻子一耸一耸的,被蒜味辣得眼泪汪汪。

      “剥蒜要沾水。”陈怀远忽然说。

      穗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什么?”

      “手沾了水再剥,就不辣眼睛了。”陈怀远示范了一下,把手在水盆里浸湿,然后拿起一瓣蒜,轻轻一捏,蒜皮就脱落了。穗穗试了试,果然好多了。她冲陈远笑了笑:“谢谢。”陈怀远耳朵有点红,没说话,转身走了。“天擦黑时,年夜饭准备好了。

      堂屋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盘饺子,周围是红烧肉、炸带鱼、白菜卷、炒鸡蛋、拌凉菜、炸丸子。六个碗,六双筷子,六个座位——父亲的座位空着,但王秀英也摆上了碗筷,还倒了一小杯白酒。

      “都坐下。”她说。

      一家人围桌而坐。煤油灯调到了最亮,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每个人。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此起彼伏,像在为这个夜晚伴奏。

      王秀英端起酒杯——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破例。

      “这第一杯,”她看向林向军的遗像,“敬你们爸。愿他在天上,好好的。”

      她把酒洒在地上,一滴,两滴,很快渗进泥土地里。

      “第二杯,”她看向孩子们,“愿咱们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她自己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孩子们也端起各自的搪瓷缸——里面是糖水,象征甜甜蜜蜜。

      “第三杯,”王秀英的声音有些哽咽,“愿你们……都好好长大,都有出息。”

      她仰头把酒喝完,呛得咳嗽起来。林丹赶紧给她拍背。

      “妈,慢点喝。”

      王秀英摆摆手,擦了擦眼角:“吃饭吧。”

      第一口饺子,她夹给了穗穗。穗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有硬币!”

      真的,饺子里包了一枚五分钱的硬币,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穗穗有福气!”跃进叫起来,“今年运气肯定好!”

      王秀英笑了。这是北方的习俗,年夜饭的饺子里包硬币,谁吃到谁有福。她特意包了两个,一个五分,一个二分。五分的给穗穗,二分的给卫国——大的要给小的,长子要担责任。

      果然,卫国也吃到了硬币。他没说话,只是把硬币擦干净,放进口袋里,然后给母亲夹了一块红烧肉:“妈,你吃。”

      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王秀英慢慢嚼着,感受着油脂在口腔里化开的香气。这是久违的丰盛,是丈夫用命换来的丰盛。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赶紧低头,假装被热气熏到了眼睛。

      “妈,这个好吃。”穗穗给她夹了一个白菜卷。

      “妈,尝尝带鱼。”林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刺最少。

      “妈,丸子炸得酥不酥?”跃进期待地看着她。

      王秀英——尝过,点头,微笑。眼泪憋回去了,心里却酸涩得厉害。孩子们在用他们的方式安慰她,温暖她。她不能垮,为了这些孩子,她也得挺住。

      年夜饭吃了很久。大家慢慢吃,慢慢聊。卫国说了入伍的事,林丹说了学校要组织文艺汇演,跃进说他学会了补自行车胎,穗穗说期末考试要考进前十名。

      王秀英听着,不时点头,不时夹菜。桌子上的菜一点点减少,但气氛越来越暖。

      窗外,鞭炮声达到了高潮。十二点快到了,辞旧迎新的时刻。

      王秀英站起身:“走,咱们也放鞭炮。”她买了一挂小鞭,一百响的。不是大挂的,但够用了。卫国把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柿子树枝上,用香点燃引线,然后迅速跑开。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红色的纸屑在夜色中炸开,像一场小小的、热烈的花雨。火光映亮了每个人的脸,穗穗捂着耳朵,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鞭炮炸响,看着红色的纸屑纷纷落下。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父亲也是这样点鞭炮,也是这样笑着跑开。那时母亲站在门口喊:“小心点!”父亲回头说:“没事!”

      今年,父亲不在了。但鞭炮还在响,年还在过,生活还在继续。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淡淡的,有些呛人,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新年好!”跃进第一个喊。新年好!”大家跟着喊。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

      回到屋里,王秀英给每个孩子发了压岁钱。往年都是五分一毛的,今年她每人给了一块钱——崭新的,连号的,从银行取出来的。

      “压岁钱,压住邪祟,平平安安又一年。”

      孩子们接过钱,都很惊喜。一块钱,能买好多东西了。

      “谢谢妈!
      守岁要守到天亮,但孩子们熬不住。到了后半夜,穗穗先趴在桌上睡着了,接着是跃进。林丹也哈欠连连。

      王秀英让卫国把弟弟妹妹抱去睡觉,自己和林丹收拾桌子。

      碗筷洗好,桌子擦净,剩菜用纱罩盖好。一切都收拾停当,已经是凌晨两点。

      “妈,你也睡吧。”林丹说。

      “你先睡,我坐会儿。”

      林丹知道劝不动,自己先去睡了。

      堂屋里只剩下王秀英一个人。煤油灯还亮着,光线昏暗。她走到林向军的遗像前,拿起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遗像前缭绕。

      “向军,过年了。”她轻声说,“孩子们都挺好。穗穗吃到硬币了,今年一定有福气。你知道,卫国高中毕业后一直在等军队的入伍通知,你一定要保佑他顺利入伍,丹丹和穗穗都比以前乖,穗穗在学校考试还考了前十。跃进……跃进懂事了,知道帮家里干活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我……我也挺好。你别担心。”遗像里的林向军微笑着,眼神温暖,像是在听。王秀英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鞭炮过后的硝烟味,和远处隐约的、不知谁家还在放的零星鞭炮声。夜空很深,星星很亮,没有月亮。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王秀英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清洗了一遍。然后她关上窗户,吹灭煤油灯,摸黑走到床边。闭上眼睛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林向军刚结婚时的第一个春节。那时他们租住在别人家的一间小屋里,年夜饭只有一碗白菜炖粉条。但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觉得特别暖和,特别有盼头。

      现在,房子大了,年夜饭丰盛了,孩子们都长大了。可那个人不在了。

      但日子还得过。而且要过得更好,才对得起他,对得起孩子们,对得起自己。

      这个年,就这么过了。

      在新家里,在没有丈夫的第一个春节里,在孩子们逐渐长大的年岁里,就这么过了。

      而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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