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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血钥·楚门(一) ...

  •   船公的破旧羊皮袄在寒风中鼓荡,他撑着长篙,破冰前行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并非在与严冬的渭水搏斗,而是在指挥一场沉默的仪式。芈姑姑蜷缩在船舱角落,风雪似乎暂时被隔绝在外,只有破冰的脆响和船身摇晃的吱呀声。冰层下,那轮血月的倒影被不断搅碎、聚合,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船至南岸,风雪依旧。芈姑姑踏上楚地,扑面而来的湿冷与秦地的干冽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草木将苏的气息,而是铁锈、焦土与隐约的血腥味。道路两旁,时见被焚毁的村舍,田垄荒芜,偶有面黄肌瘦的难民蹒跚而过,眼神空洞。秦军的黑色旌旗不仅插在戍堡上,更在视野所及的丘陵高处飘扬,战马嘶鸣与金鼓之声随风断续传来,大地都在微微震颤。楚国,正在她脚下经历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阵痛。
      她怀揣着婴儿,如同怀揣着一团炙炭与寒冰交融的秘密,不敢有丝毫停留。记忆里故国的路径早已被战火犁过,面目全非。她只能朝着厮杀声最激烈、同时也是楚人抵抗意志最顽强的东南方向,昼夜兼程。沿途不再有酒肆闲谈,只有逃难人群中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令人绝望的图景。
      希望与恐惧在她心中疯狂滋长。项燕,那是楚国最后的柱石,是楚人咬牙切齿提起时眼中仍会燃起火光的名字。或许只有那里,才能为怀中这身负血海深仇的婴孩,觅得一线渺茫的生机,甚至一个复仇的可能?但这希望之路,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秦军的游骑斥候如同嗅到气味的猎犬,在荒野间频繁穿梭,搜捕一切可疑之人。她躲藏在废弃的烽燧、潮湿的洞穴,以野果、草根甚至泥土充饥,将最后一点干净的食水化为乳汁。风霜与恐惧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唯有那双眼睛,在日益凹陷的眼眶里,沉淀下深潭般的死寂与近乎疯狂的执拗。
      历经九死一生,她终于靠近了楚军最后的防线。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浓得化不开,远处丘陵上,楚军的赤色旗帜与秦军的玄黑旌旗交错林立,壁垒森严。喊杀声即便在夜间也未曾彻底停歇,如同大地痛苦的呻吟。她根本无法接近核心军营,只能在战线后方混乱的营寨、难民聚集的溃散地带边缘徘徊。这里比前线更显混乱与绝望,伤兵哀嚎,粮秣匮乏,人心浮动,对任何陌生面孔都充满警惕与怀疑。
      她用尽最后力气,在一个为前线输送黍米的辅兵营地找到浆洗的活计,换取片刻栖身和些许糊口之物。婴儿被她谎称为路上捡到的孤儿,用破布紧紧裹住,藏在临时栖身的窝棚角落。在这里,她听到了更多关于项燕的细节:将军与士卒同食同寝,日夜巡营,然秦军势大,坚守不出,楚军求战不得,士气日渐消磨……每一条消息,都让她心往下沉。
      转机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到来。一日,秦军一支奇兵突袭粮道,辅兵营地大乱。火光冲天,箭矢横飞,乱兵与难民互相践踏。芈姑姑抱着婴儿,在混乱中拼命躲藏,眼看要被溃兵冲散。危急关头,一队楚军骑兵疾驰而来,奋力抵住秦军冲击,为首一将,年纪约莫五旬,甲胄染血,面容沉毅如铁,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断喝指挥,声若洪钟,竟暂时稳住了阵脚。有人颤声惊呼:“是项将军!”
      项燕!他竟然亲至后方巡视粮道!
      芈姑姑的心脏几乎停跳。没有时间权衡,这是唯一的机会!她不知从何生出一股力气,逆着人流,踉跄着冲向那面在火光中飘扬的、绣着“项”字的大旗方向。一支流矢擦过她的鬓角,带起一蓬血花,她也浑然不觉。终于,在亲卫森然的长戟即将刺到她之前,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将军!故郢宫人,舍命带秦王血脉至此!求见项将军!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亲卫的戟尖停在她咽喉寸前,所有目光,包括那道如电般射来的、属于项燕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这个披头散发、状若疯妇的女人,以及她怀中那微微蠕动的襁褓上。
      “带过来。”项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沙哑的疲惫与冰冷的审视。
      她被带到一处临时搭起的军帐中。项燕卸去头盔,露出斑白的鬓发和深刻着风霜与忧患的皱纹。他没有屏退左右,帐中尚有数位心腹校尉,人人带伤,面色沉重。压力如同实质的铅块,压在芈姑姑身上。她扑倒在地,不是乞求,而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快速而清晰地陈述:她是故楚宫人后裔,潜伏秦宫,亲见王后蒙冤自戕,拼死救出尚在襁褓的公主。她诉说秦宫的倾轧,赵高的阴毒,扶苏的失势,以及……这个婴儿身上所背负的,对其生父(秦王政)的滔天血仇与可能的、对未来秦廷的致命牵绊。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位校尉忍不住低呼:“秦孽之女,留之何益?不如……”
      项燕抬手止住他的话。他走到芈姑姑面前,俯视着那襁褓。婴儿似乎感受到巨大的压迫,不安地扭动起来。项燕的目光极其复杂,有仇恨,有审视,有一闪而逝的悲悯,更有深不见底的算计。他沉默良久,久到芈姑姑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拖出去斩首。
      终于,他开口,声音仿佛被砂石磨过:“王翦老儿,深沟高垒,耗我锐气。楚地风雨飘摇,此子……或为异日之奇变,然亦是今日之祸端。”他猛地盯住芈姑姑,“汝言其为复仇之种,可能担保其心永向楚?而非异日反噬?”
      芈姑姑抬起头,眼中是彻骨的寒与火:“妾身性命、故主血仇、此生残念,皆系于此子一身。她生为楚女,死为楚魂。若将军不信,可立取我母女性命,以绝后患。”她将婴儿微微举起,递向项燕。
      项燕没有接。他再次沉默,目光掠过帐外沉沉夜色,那里是他坚守的国土,也是即将倾覆的山河。良久,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沉声道:“楚之将亡,非战之罪,乃气数国力尽矣。然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此女……或许便是那‘三户’之外的、一枚深埋的钉子。”他看向左右,“今日之事,止于此帐。此妇与婴,置于后营伤患处,按流亡楚人遗孤安置,严加看护,亦……严密隔绝,不得与外人道。”
      他顿了顿,对芈姑姑道:“汝既有胆识与忠忱,暂且留下。待战事……若有转圜,再做计较。”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末路英雄特有的、对未来的不确定与深重忧虑。接纳,是出于一种极度复杂且高风险的政治考量;隔离与监视,则是必然的手段。
      芈姑姑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她得到了项燕暂时的庇护,但这庇护所摇摇欲坠,建立在楚国最后一道即将崩溃的防线之后。她怀揣的秘密,此刻不再仅仅是她的负担,更成了项燕手中一件无法预测吉凶的“异物”。
      从此,芈姑姑隐没在项燕大军后方营地的边缘,与伤兵、役夫为伍,在更加严密的看守下生存。她依旧沉默地浆洗、看护伤员,照料怀中一天天长大的婴儿。远方的战鼓一日紧过一日,项燕将军的身影在营中越发忙碌凝重,那股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绝望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她偶尔能远远望见项燕巡营时疲惫却依然挺拔的背影,想起他那句沉甸甸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她不知道,这句誓言是否会因她怀中的孩子而产生微妙变数。她只知道,自己的战争,从未结束,如今更是与一个古老王国最后的喘息、一位末代名将的悲壮绝唱,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前路是更深的黑暗,还是绝地中裂出一线微光?她抱紧孩子,望向北方烽火连天的天际,那里是秦军如乌云压顶般的营垒。
      这微光未能闪耀,便被更浓重的战云吞噬。数日后,秦军攻势骤然加剧,战鼓声昼夜不息,楚军防线动摇的消息如瘟疫般在后营蔓延。恐慌与绝望达到了顶点。就在一个血色黄昏,芈姑姑藏身的窝棚外,响起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那名为“季父”的文士带着两名浑身浴血的亲卫闯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急迫。“夫人,即刻收拾,随我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大将军要见你,现在。”
      芈姑姑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多问,胡乱用破布裹紧婴儿,便被半搀半拖地带离了混乱的营地,穿过一片狼藉的辎重区,径直走向中军大帐。沿途所见,尽是疲惫不堪、面带死灰的士卒,以及匆忙搬运伤员、销毁文书的景象,一派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末日景象。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项燕的大帐内,烛火通明,却更映照出他面容的憔悴与眼中的血丝。甲胄未卸,上面沾着新鲜的泥土与暗褐色的血渍。他正对着一幅简陋的地图凝眉沉思,帐中几位将领亦是一脸悲愤与绝望。芈姑姑被带入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她怀中的襁褓上,那目光中有探究,有疑虑,更有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复杂光芒。
      项燕的目光越过芈姑姑,投向帐外烽烟弥漫的夜空,沉默如铁,良久,对身旁一名面容沉静、目光锐利的中年文士(应是其幕僚或族中亲信)道,“季父,你带一队可靠家兵,护送此妇与婴,星夜兼程,南返江东故地,交予梁弟安置。告诉他……”项燕的目光再次扫过那襁褓,复杂难明,“此子关乎甚大,妥善安置,详加观察,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亦不可轻弃。待我这边……事了,再从长计议。”
      那被称为“季父”的文士肃然领命,深深看了一眼芈姑姑。撤离的过程迅疾而隐秘。芈姑姑甚至来不及感受死里逃生的庆幸,便被裹挟进一支伪装成商队、实则精锐的小队中,在项燕麾下死士的护卫下,趁着夜色与战场的混乱,向南急行。护送她南下的,是项燕麾下一支精干的小队,约十余人,皆作商旅打扮,但举手投足间难掩行伍的利落与警惕。为首者被称为“季父”,年纪约在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并非赳赳武夫,更像是一位深思熟虑的谋士或亲族长者。他话极少,对芈姑姑母子的态度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谨,保持着清晰的距离,却又将她们的安全置于整个队伍的核心。行程的安排周密而迅疾,专拣人烟稀少、地势复杂的僻静小路,往往昼伏夜出,马蹄与车轮都用厚布包裹,力求悄无声息。他们的目标明确:抵达相对安稳的楚国腹地。
      起初的数日,尽管精神高度紧张,身体也因颠簸劳顿而疲惫不堪,但在季父井然有序的指挥和这些项氏家兵沉默却可靠的护卫下,行程称得上有惊无险。芈姑姑将自己缩成一个沉默的影子,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照料婴儿,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却如同受惊的母鹿,时刻警醒地透过车帘的缝隙,观察着外部飞速掠过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风景:被战火蹂躏后荒弃的村落,路边偶尔可见来不及掩埋、已然开始腐烂的尸骸(她总是迅速移开目光,胃里一阵翻搅),以及天空中不时掠过的、不知属于何方阵营的孤鹜寒鸦。每一次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或犬吠,她的脊背都会瞬间僵直,直到确认那声音渐行渐远,或是前方的季父打出表示安全的手势,她才能勉强让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落回原位。怀中的婴儿是她唯一的温暖来源,也是她恐惧与责任的焦点。乳汁因为焦虑和营养不良而变得稀薄,孩子似乎总也吃不饱,日渐消瘦的小脸让她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将干粮中最软的部分嚼碎了,混着清水,一点点渡入那孱弱的口中。
      季父对她的困境并非毫无察觉,但并未多言,只是偶尔会命人匀出一点稀粥或肉羹,默默放在马车边。这种沉默的照拂,让芈姑姑在感激之余,更深刻体会到这次护送任务的特殊性与沉重——她和她怀里的孩子,是项燕将军在楚国倾覆之际,慎重托付的一件“特殊物品”,关乎某种未来的、模糊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奇变”。这认知既给了她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变故,毫无征兆地降临在那个浓雾深锁江滩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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