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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血钥·楚门(二) ...

  •   连日奔波,人困马乏,季父决定冒险利用晨雾最浓的时机,抢渡一条不算宽阔、名为“沮水”的支流。若能成功,便可避开前方一条据说已有秦军斥候频繁出没的官道。渡口荒僻,只有两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船系在歪斜的木桩上,船身被岁月和江水侵蚀出深深的纹路,船公是个沉默寡言、眼神浑浊的老者,和他那年纪相仿、同样沉默的妻子。
      江雾浓得如同实质的灰白色棉絮,紧紧包裹着天地。五步之外,人影便已模糊难辨,十步开外,则完全没入一片混沌。水声潺潺,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气息,拍打着岸边嶙峋的乱石。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更添几分令人不安的寂静。
      季父迅速做出安排:芈姑姑带着婴儿,以及装有少量必要物品和文书的包裹,乘第一条船,由那老船公夫妇摆渡,先期过江。他本人则率领大部分家兵押后,携带主要物资和马匹乘坐第二条稍大的船。两名较为机敏的年轻仆役,被指派随芈姑姑同船,以备上岸后初期照应。
      芈姑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种将鸡蛋分开放置的安排本是为了降低风险,但在这能见度几乎为零的大雾中分开,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她紧紧搂着襁褓,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踏上了那条微微摇晃的旧船。船舱低矮潮湿,散发着鱼腥和水草腐烂的混合气味。老妪示意她坐稳,老船公则一言不发,解缆,用长长的竹篙一点岸边,小船便无声地滑入浓雾笼罩的江面。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叶孤舟和周围无边无际、缓慢流动的灰白。竹篙入水、起水的声音规律而沉闷,水波轻轻荡漾。芈姑姑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翻滚的雾墙。婴儿似乎被这异常的寂静和母亲剧烈的心跳惊扰,不安地扭动起来,她连忙轻轻拍哄,哼唱着记忆深处一首模糊的楚地童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船至江心,变故骤生!先是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尖锐、不同于任何自然声响的呼啸——是箭矢破空!紧接着,便是短促而激烈的呼喝、兵刃猛然交击的刺耳锐响,以及人体落水时沉闷的“噗通”声!声音的来源似乎并非单一方向,既有他们刚刚离开的彼岸,也隐隐来自下游某处,甚至似乎就在不远处的雾气中!
      “有贼人!” “是秦狗!” “保护……” 断续的吼叫声被更多的厮杀声淹没。“啊呀!” 为他们撑船的老船公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竹篙差点脱手。他的老伴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船头。同船的两个年轻仆役也瞬间面无血色,仓啷一声拔出了腰间暗藏的短刃,紧张地望向四周,但除了浓雾和越来越清晰的喊杀、惨叫、兵刃碰撞声,什么也看不见。芈姑姑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冲上头顶。她死死抱住婴儿,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将她包裹。是秦军的巡河小队发现了他们?还是盘踞在此、趁乱打劫的悍匪水寇?季父他们怎么样了?第二条船是否也遭到了攻击?
      “快!快划过去!” 一个仆役对着吓呆的船公低吼。老船公如梦初醒,拼了老命撑篙、划桨。小船在江心打着转,然后猛地加速,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冲向对岸。剧烈的摇晃让芈姑姑几乎坐不稳,她一手死死抓住船舷,指甲深深掐入潮湿的木板,另一只手将婴儿护在胸口,能感觉到孩子被惊吓后骤然爆发出的啼哭,但那哭声在巨大的恐慌和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如此微弱。
      “季父先生!季父先生!” 她忍不住回头,朝着雾霭深沉、厮杀声最激烈的方向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更加混乱的声响和渐渐被江水吞没的微弱呼救。雾中似乎有人影踉跄扑倒,有黑影挥动着什么,但一切都模糊不清,如同噩梦中最恐怖的片段。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与恐惧中,小船猛地撞上了对岸松软的泥滩,船身剧烈一震,差点侧翻。老船公和他老伴连滚爬下船,连船资都顾不上要,如同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岸边茂密高大的芦苇丛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芈姑姑被惯性带得向前扑倒,幸亏旁边的仆役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没摔着孩子。她踉跄着站稳,脚踩在冰冷湿滑的淤泥里,回头望去。江面依旧被浓雾封锁,但那边的厮杀声似乎正在减弱,变得零星,最终只剩下江水呜咽和风声掠过芦苇的沙沙声。胜负如何?季父是生是死?家兵们还有几人幸存?一概不知。寂静比刚才的喧嚣更令人心悸。
      岸边,除了她,只剩下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仆役,以及散落在泥滩上的那个小小包裹。马车、行李、马匹、其他人……全部失散在了那条生死未卜的沮水对岸。冷汗早已浸透了芈姑姑的内衫,贴在身上,被江风一吹,刺骨的凉。怀中的婴儿还在抽噎,小脸憋得通红。恐惧像冰冷的巨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完了吗?项燕将军的嘱托,王后以命相换的托付,难道就要断送在这荒芜的江滩,断送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之中?不!一个更加尖锐、近乎本能的声音在她心底嘶吼。不能停在这里!雾散之后,无论胜的是秦军还是匪类,都会搜索两岸。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孩子也绝无幸理。
      深宫多年,见惯了无声处的惊涛骇浪,练就了她越是绝境越能逼出一丝可怕冷静的特质。那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慌,被更强大的求生意志和责任感强行压制下去。她深吸了几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迅速检查了一下怀中的孩子——除了受惊,似乎并无外伤。然后,她抬起苍白的脸,看向那两个同样六神无主的仆役。“此地不可久留。”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雾散必有搜索。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江边。”两个仆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方向……”芈姑姑极目四望,浓雾稍淡,但仍看不清远处。她回忆着出发前季父简单提及的路线,“向东南。我记得先生说过,若失散,东南方向,循沮水支流下游,有丘陵可蔽。”这或许只是季父随口一提的备用方案,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指南。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能力去搜寻或等待可能幸存的人。他们迅速行动,丢弃了所有显眼、笨重、可能拖慢速度或暴露身份的行李,只留下那个装有紧要文书和少量金银细软的包裹,以及尽可能多的干粮和水囊。芈姑姑用一条结实的宽布带,将婴儿面对面牢牢缚在自己胸前,再裹上外袍,这样既能保暖,又能空出双手,必要时也可遮掩。就这样,三个惊魂未定的人,抱着一个不明世事的婴儿,一头扎进了东南方向雾气弥漫、前途未卜的荒野。楚国最后的旗帜正在他们身后倾倒,而他们的逃亡,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剥离了所有形式的庇护,变成了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考验。此后的路途,与前次从渭水之滨千里南归相比,艰险残酷,犹有过之。
      失去了季父的调度和项氏家兵那沉默却令人心安的护卫,他们如同暴露在鹰隼视线下的雏鸟,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恐惧之上。最初的几日,他们不敢靠近任何村落市集,只敢在荒山野岭、密林深处穿行。干粮很快消耗殆尽,不得不靠挖掘苦涩的野菜根、采摘难以辨认的野果充饥。芈姑姑的乳汁几乎干涸,孩子饿得日夜啼哭,声音微弱却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她只能将找到的最软嫩的草根或野果嚼成糊状,混合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未必干净的溪水,一点点喂给孩子。看着孩子日益消瘦的小脸和失去光彩的眼睛,她时常在夜深人静时,背对着同样疲惫不堪的仆役,无声地泪流满面,但天亮时,又会抹干眼泪,继续前行。
      环境的恶劣与食物的匮乏持续消耗着他们的体力与意志。一名仆役在蹚过一条冰冷溪流后,当晚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芈姑姑懂些简单的草药知识,冒险在附近采集了一些可能有退热作用的叶子,嚼碎了喂他,又用湿布为他降温,但无济于事。荒郊野岭,缺医少药,他的病情迅速恶化。第三日黎明,他已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出,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望着芈姑姑,又望了望她怀中的襁褓,似乎想传达什么,最终头一歪,再无声息。芈姑姑和剩下的那名唤作“阿碌”的年轻仆役,用树枝和石头草草掩埋了同伴。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力气哭泣。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
      剩下的路途,只有芈姑姑、阿碌和婴儿。阿碌是个忠厚但并非绝顶聪明的年轻人,体力尚可,但长期的饥饿和恐惧也让他眼神日渐呆滞。芈姑姑不得不担负起更多的决策责任,辨认方向,寻找食物和水源,判断危险。她的宫裙早已破烂不堪,换上了从死去同伴包裹里找到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刻意抹着泥灰,头发蓬乱打结,只有那双眼睛,在极度憔悴的面容上,却意外地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毅之火——那火焰的燃料,是项燕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悲壮,是王后血染衣襟的惨烈嘱托,更是怀中这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成为她生命全部意义的小小生命。
      然而,厄运并未结束。在一次试图穿越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时,他们远远瞥见了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是骑兵!数量不明,但方向正朝着他们而来。可能是秦军,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游骑。两人肝胆俱裂,拼命向河谷另一侧的树林奔去。芈姑姑胸前缚着孩子,跑起来格外艰难,气喘吁吁,肺部火辣辣地疼。阿碌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焦急地催促。眼看就要冲进树林的阴影,一支流矢不知从何处飞来,“嗖”地钉在阿碌脚边的土地上,尾羽嗡嗡颤动。阿碌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见更多的骑兵身影在烟尘中显现,正朝这个方向加速。“夫人!快跑!别管我!”阿碌嘶声喊道,脸上是绝望与决绝混合的神情,“进林子!一直往东!”芈姑姑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阿碌拔出腰间的短刃,踉跄着站起来,竟朝着另一个方向,一边挥舞手臂一边大喊大叫,意图吸引骑兵的注意力。他的背影在扬尘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惨烈的勇敢。
      泪水瞬间模糊了芈姑姑的视线。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能力去救他。求生的本能和更沉重的责任驱使她,用尽最后力气,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森林。身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呼喝声,以及一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她不敢回头,拼命地向森林深处奔跑,树枝抽打着她的脸和身体,荆棘扯破了她的衣裳,直到肺部炸裂般疼痛,直到双腿再也抬不起来,她才瘫倒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捂住自己的嘴,将呜咽和剧烈的喘息死死压在喉咙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无动静。阿碌,怕是凶多吉少。现在,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怀里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极致的孤独与危险,异常安静,只是睁着乌黑却无神的大眼睛,看着母亲布满汗水泥污、剧烈颤抖的下颌。芈姑姑紧紧抱着孩子,将脸埋在那微弱的、带着奶腥和汗味的温热里,无声地哭泣。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碾得粉碎。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如何能在这虎狼环伺、山河破碎的天地间,找到那一线渺茫的生机?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当她的泪水滴落在婴儿苍白的小脸上时,那孩子似乎颤动了一下,极其微弱地,发出了一点类似“咿”的气音。就是这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猛地将芈姑姑从绝望的深渊边缘拽了回来。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孩子还不知道她是谁,她的母亲是谁,她们身上背负着什么。王后的眼睛,项燕将军按在她肩头那沉重的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灌木的缝隙,望向东南方。天空阴沉,但云层缝隙中,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和泪水的咸涩。然后,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与污渍,眼神重新聚焦,那深处的火焰虽然微弱,却未曾熄灭。
      她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东西:包裹还在,里面有几件替换的婴儿衣物,一小包金银(不敢轻易使用),还有那份关乎身份的帛书,被她贴身藏得极好。干粮一点不剩,水囊也空了。她折下一根较为坚韧的树枝当作手杖,再次将婴儿缚紧,迈开了脚步。没有同伴,没有向导,没有补给,只有模糊的传说,和胸膛里那颗因为仇恨、责任、母爱以及一丝不肯彻底死去的希望而依然跳动的心。每一步都沉重如山,但她没有再停下。婴儿的体重似乎轻得让她害怕,但她抱着这仅有的“一切”,跋涉于荒山野岭之间,如同最原始的母兽,护着幼崽,向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光亮,一点点挪动。风霜在她脸上刻下更深的痕迹,饥饿蚕食着她的体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在绝望的磨砺下,沉淀出一种深潭般的、令人心悸的沉静与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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