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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血钥·楚门(三) ...

  •   芈姑姑不及回头看到的一幕是:箭矢破空的锐啸撕裂寂静时,季父刚刚踏上第二条渡船的船板。几乎在瞬间,数支黝黑的羽箭已穿透雾气,狠狠钉入船身木板,发出沉闷的“夺夺”声,力道之大,箭尾犹自震颤
      “敌袭!秦狗!”护卫中有人嘶声示警,话音未落便被更多的箭雨淹没。浓雾中,几条黑影如鬼魅般从下游芦苇丛中窜出,踏着浅水疾冲而来,手中兵刃寒光隐现。几乎同时,对岸也响起喊杀,显然他们早已被盯上,陷入了精心布置的伏击圈。
      “护住渡口!拦住他们!”季父厉声喝道,声音在混乱中异常清晰。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冰冷如水。家兵们反应迅捷,立刻依托渡口残留的木栅和货物结阵,与扑上来的黑衣刺客绞杀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怒吼声、惨叫声骤然爆发,血花在浓雾中泼洒开,又迅速被湿气淡化。
      季父挥剑格开一柄斜刺里砍来的环首刀,反手刺入对方咽喉,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在他手背上。他无暇顾及,目光急切地扫向江心——芈姑姑的船已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加速驶向对岸。好,只要她们能过去……他必须为她们争取时间!“放箭!压制对岸!”他再次下令。仅有的两名弓手咬牙朝着对岸人影晃动处抛射,试图干扰可能存在的第二波伏兵。
      战斗惨烈而短暂。来袭者人数不多,但个个悍勇,配合默契,显然是精锐斥候或死士。项氏家兵虽勇,仓促遇袭又分处两岸,劣势明显。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渡口的泥泞和江水。
      季父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踉跄一步,却见一名刺客已突破防线,正张弓搭箭,目标赫然是江心那越来越模糊的小船!来不及思考,季父暴喝一声,将手中长剑如标枪般全力掷出!长剑贯穿了那名弓箭手的胸膛,但几乎是同时,三四支劲矢从不同方向没入了季父的身体。
      剧痛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力量。他闷哼一声,向后跌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水淹没口鼻前的一刹,他最后望向东南方——那是吴中的方向,也是芈姑姑小船消失的方向。项燕将军沉毅的面容、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嘱托、还有兄长将这支血脉托付给他时眼中的重托与无奈……碎片般闪过。
      意识迅速模糊,冰冷的江水涌入肺腑。他未能完成护送,未能亲眼见到梁弟,甚至未能确认那对母女是否安全上岸。无尽的黑暗吞噬而来,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江水的流动,和远处似乎渐渐平息的、微弱的厮杀声。
      沮水呜咽,浓雾依旧。渡口渐渐只剩下残破的船只、散落的行囊和浸透泥水的尸体。项燕身边这位沉默而可靠的“季父”,如同无数湮灭在楚国最后烽烟中的无名者一样,将生命与未尽的责任,永远留在了这条不知名的支流岸边。他的死,斩断了芈姑姑与项燕军前直接联系的最后一根线,却也使她那颠沛流离、独自挣扎抵达吴中的历程,在项梁眼中,更添了一层扑朔迷离与亟待验证的色彩。这牺牲,并非故事的终结,而是另一场更复杂博弈的无声序幕……
      历经数月艰辛,芈姑姑终于抵达传说中项梁等人活动的区域。这里气氛果然不同,市井之中虽也有秦吏巡视,但楚语乡音更浓,人们眼中少了几分咸阳那种刻骨的畏惧,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躁动与锋芒。然而,项梁的势力范围并未带来想象中的安全感。这里龙蛇混杂,秦国的暗桩、六国的流亡者、本地的豪强、江湖的游侠交织在一起,信任是比黄金更稀缺的东西。芈姑姑用最后一点钱财,在一家鱼龙混杂的“昌记”逆旅最角落的柴房旁租下栖身之地。这里肮脏嘈杂,却是最好的掩护。
      几经周折,在一个鱼龙混杂的码头,她远远望见了被人簇拥着的项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虽作富商打扮,但顾盼之间自有威严,周围之人对他恭敬有加,却又隐隐保持着某种纪律。
      获取接近项梁的机会,比她预想的更困难,也更危险。当时她“偶然”帮了项家一名外出采买却遭地痞纠缠的仆役,仆役感激,听她说是孤苦无依、前来投奔远亲不遇的楚地妇人,手艺尚可,便引她入了项府一处偏院,做些粗使浆洗的活计。进入项府,芈姑姑更加谨慎。她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将每一件衣物都浆洗得格外干净平整。她暗中观察,发现项府看似豪商宅邸,实则戒备森严,往来之人多有草莽豪杰气息,夜半常闻压低声音的密谈。项梁本人并不常在内院走动,但每每出现,必是前呼后拥,神色凝重。芈姑姑的心始终悬着。怀中的婴儿,被她谎称为路上捡到的弃婴,暂时托付给逆旅中一个看似敦厚的寡母照看,许以微薄报酬。她每隔几日便借口出府浆洗或购买杂物,前去探望喂养。这是计划的第一步,她必须融入这里,却又不能引起过多注意。
      但她却差点卷入一场食物投毒风波——有人想毒杀项梁的一名重要宾客,虽未成功,但所有新进的、来历不明的仆役都遭到严厉盘查。芈姑姑因为“恰巧”在事发前被派去远处集市采购而躲过一劫,可这“巧合”本身引起了项府一名低级管事的怀疑。
      摆脱嫌疑的转机以一种血腥的方式到来。数日后,芈姑姑在码头浆洗衣物时,目睹了一场蓄意的袭击。几名伪装成苦力的刺客,突然暴起,围攻一名看似商贾的中年人及其随从。那中年人虽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眼看就要命丧刀下。电光石火间,芈姑姑并非出于高尚,而是源于深宫多年培养出的、对危险和局势近乎本能的判断——她认出那中年人腰间露出的一枚不起眼的玉佩纹样,与她在项府外围窥探时,见到的项梁某位心腹门客所佩极为相似!没有时间权衡。她猛地将手中捣衣的沉重木杵掷出,精准地砸中一名刺客的后脑,同时尖声用楚地方言大喊:“走水啦!官兵来啦!”混乱瞬间产生。刺客动作一滞,那中年人和仅剩的随从抓住机会,拼死杀出重围,冲入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芈姑姑没有逗留,立刻低头混入四散惊逃的人群。但她知道,自己很可能被刺客或对方的眼线记住了。当夜,她抱着婴儿,准备立刻离开昌记逆旅。然而,门被敲响了,不是粗暴的踹门,而是三长两短,富有节奏。
      门外是两名精悍的汉子,眼神沉静,气息内敛。“夫人,我家主人有请。”语气不容拒绝。芈姑姑的心沉到谷底,但怀中婴儿轻轻的动弹给了她一丝力气。她默默点头,被带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七拐八绕,进入了一处看似普通、实则暗哨林立的宅院。厅堂中,烛光下,坐着那位她白天“救下”的中年人,而他身旁,正是目光如炬、不怒自威的项梁!项梁并未穿着豪商锦袍,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衣,手按剑柄,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芈姑姑身上。
      “白天码头,多谢援手。”项梁开口,声音低沉,“只是,寻常浆洗妇人,不会有那般准头和急智,更不会认得我门下客卿的信物纹样。”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那枚带血的玉佩。“说说吧,你是谁?为何来吴中?这孩子,”他的目光扫过芈姑姑紧抱的襁褓,“又是何人?”
      压力陡增!芈姑姑知道,此刻一句失言,便是万劫不复。她扑通跪下,不是求饶,而是以一种压抑着巨大悲怆与恐惧的姿态,额头触地:“妾身……妾身芈氏,原是郢都宫中旧人。”她抛出了一个半真半假、足以引起项梁兴趣的身份——故楚王宫一名低阶女史的后人,家族在城破时离散,她流落秦国,受尽苦难,因缘际会救下这个父母双亡、疑似与楚国宗室有牵绊的孤儿(她刻意模糊了具体关联),听闻项公乃楚人脊梁,故冒死南归,只想为孩子求得一线生机,延续故国血脉。她述说秦宫见闻(隐去核心部分),描述流亡艰辛,情真意切,涕泪交加,尤其是对秦的刻骨仇恨,毫不作伪。
      项梁静静听着,手指依旧敲击着案几,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他的谋士,那位目光锐利的文士(此刻也在场),突然插言:“夫人对秦宫规制、乃至咸阳近期变故,似乎颇为熟悉?尤其是……关于那位‘不幸薨逝’的王后?”
      问题直指核心!芈姑姑浑身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她强自镇定,哀声道:“妾身在秦都浆洗房劳作,接触各色人等,闲言碎语听了不少。王后之事,宫闱秘闻,真假难辨,妾身只知……那之后,宫中肃杀,牵连甚广,人人自危。”她将消息来源推给“道听途说”,合情合理。
      项梁与谋士交换了一个眼神。谋士沉吟道:“夫人所言,似无破绽。然,此子……”他目光再次投向襁褓,“项公麾下,不乏能人异士。有客卿略通相术,不知夫人可愿让其一观此子骨相?”惊雷炸响! 芈姑姑脑中“嗡”的一声。相骨?那些奇人异士,万一看出这孩子血脉非凡,甚至隐隐有秦国王室气象,那一切就全完了!她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几乎要裂开。但她不能拒绝!拒绝就是心虚,就是不打自招!
      就在她血液几乎凝固,准备拼死一搏之际,项梁却摆了摆手,止住了谋士的话头。“罢了。”他深深看了芈姑姑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乱世飘萍,各有不易。你既有救人之功,又心向故楚,便留下吧。孩子尚幼,需人照料。你,就去内院夫人处,帮忙照料小少主,顺便看顾此子。”峰回路转!但芈姑姑没有丝毫轻松。项梁没有追究到底,是信了她的话?还是……暂时不想深究,留待观察?去内院照顾项梁的子侄(项籍,即未来的项羽,此时尚是幼童),这既是某种程度的接纳和给予相对安全的环境,何尝不是一种更严密的监视和控制?将她放在身边,放在家族未来继承人旁边,她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项梁最核心的视野下。
      “谢……谢项公收留!”芈姑姑以头叩地,声音哽咽,心中却是冰火交织。她暂时安全了,甚至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接近项氏核心的机会。但她也踏入了一个更华丽、更危险的囚笼。怀中的秘密如同炽热的炭火,贴身收藏,时刻可能将她焚烧殆尽。
      从此,在项府深深庭院之中,芈姑姑(或许有了一个新的、普通的名字)成为了一个沉默勤恳的保姆。她悉心照料着年幼暴躁的项籍,也看护着自己怀中那个身份惊天动地的婴儿。两个孩子的命运,在这暗流涌动的楚地宅院里,悄然产生了奇异的交集。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在项梁及其谋士们若有若无的审视下,在项府内部可能存在的各方耳目中,扮演好一个忠诚可靠、身世可怜、只求安身的楚国旧人角色。而那枚冰冷的玉佩,那腔沸腾的血仇,只能更深地埋入心底,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化为望向北方无尽黑暗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淬火般的寒光。
      真正的危险,往往始于看似安全的庇护之下。她的战争,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更为错综复杂的战场。孩子一日日长大,眉眼间那份独特的贵气渐渐显露,这让她欣喜,更让她恐惧。她知道,必须尽快取得项氏信任,接近核心,但又绝不能暴露身份。项氏是楚人领袖不假,但他亦是乱世豪雄,心思莫测。时移世易!若知这孩子是秦王血脉,还是那场惊天冤案中“夭折”的公主,他究竟会如何处置?会和项燕一样吗?是利用,还是作为向秦示好或交易的筹码?抑或,视为不祥?她已经见识过楚军营帐中的咬牙切齿,欲除之而后快!这次她赌不起,也不敢赌。秦宫的血色记忆太过深刻,信任早已是奢侈品。项梁的势力或许是棵大树,但树下阴影同样浓重。怀揣着惊天的秘密,背负着故主的嘱托与血仇,她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之上,前后皆是迷雾,脚下即是虚无。
      夜深人静,她悄悄抚摸藏在贴身内衣里的那枚冰冷玉佩,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咸阳已远,楚地非安。前路漫漫,她必须更加小心,将这秘密深埋心底,直到这孩子长大成人,直到……时机降临的那一天。而在这之前,她只能是项府一个沉默寡言、手艺尚可的粗使妇人,芈氏。那个曾经侍奉王后、见证宫闱最惨烈一幕的芈姑姑,必须彻底死去,如同北坂荒草下的那座孤坟,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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