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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庭深·如渊 ...

  •   项府的庭院,是一座用沉默与玄黑构筑的迷宫。七重门扉,九曲回廊,每一道门槛都高得需要孩童费力抬腿,每一面墙壁都厚得吸尽了声音。白日里,这座宅邸保持着豪商应有的体面——漆门铜环、青石台阶、往来仆役穿着统一的深青色短褐,低眉顺眼地搬运着从吴中码头卸下的丝绸、漆器和来自南方的奇木香料。车马进出都有严格的时辰,蹄铁在石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仿佛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
      但当日头西斜,最后一批商客告辞,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合拢,插上手腕粗的门栓后,另一种气息便开始在庭院深处弥漫。那是一种混合着铁器擦拭后的油腥味、陈旧竹简的霉味、以及某种压抑亢奋的情绪共同发酵而成的特殊气味。它从东院的“砺锋堂”——那个对外称作存放贵重货物的库房,实则摆满兵械架的房间——悄然溢出;从西厢那几间永远挂着厚帘的书斋中丝丝渗出;更从后宅深处,项梁独居的“养正轩”里无声扩散。
      芈姑姑第一次踏进项府内院时,就嗅到了这气味。那是秦宫深处,在那些密谋与血腥发生前夜,才会隐隐浮动的气息。她的脊背瞬间绷直,抱着阿月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怀中的女婴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却没有哭闹。“阿媪是吧?”引路的老管事声音沙哑,眼皮耷拉着,似乎对一切都不甚关心,“夫人念你孤苦,又带着孩子,特许你母女在内院浆洗房帮衬。记住三条: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同。”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芈姑姑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怀中襁褓:“孩子还小,夫人心善,允你带在身边。但内院有内院的规矩,尤其离东院远些,那边是公子们读书习武的地方,冲撞了不好。”“谢夫人恩典,谢管事提点。”芈姑姑将身子弯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卑微。她额角的碎发垂下,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她们被安置在内院最西北角的一处小偏院。两间低矮的厢房,墙面灰扑扑的,窗纸有几处破洞,用粗纸潦草地糊着。院子里有一口老井,井栏上绳索磨出的深痕诉说着岁月。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瓦罐和朽木,一株瘦骨伶仃的梅树歪斜地立着,尚未到开花的时节。对芈姑姑而言,这里已是天堂。至少,有墙,有门,有井水。至少,暂时离开了无止境的追索与风雪。
      她给阿月换上了最普通的粗布襁褓,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稍好的衣物全部拆改,做成阿月日后能穿的小衣。每一针每一线,她都缝得极其密实,仿佛在构筑一道脆弱的屏障。夜里,她抱着阿月,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府邸真正的心跳声——或许是金属轻轻碰撞的脆响,或许是压抑的议论声随风飘来的一两个模糊字眼:“会稽……兵马……陈胜……”
      阿月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悄然成长。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在这座深宅中生存。不满周岁时,她就很少哭闹。饿了,渴了,不舒服了,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静静看着芈姑姑,或者发出一点细微的哼唧声。学步时,她摔倒了从不哭喊,总是自己默默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她说话比一般孩子晚,但一旦开口,发音清晰,用词准确得惊人。
      芈姑姑一方面欣慰于孩子的聪慧与早熟,另一方面,无时无刻不感到恐惧。阿月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那种面对陌生环境时不探究、不抗拒、只是安静观察然后迅速适应的能力,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某种她拼命想掩盖的血脉烙印。更让芈姑姑心惊的是阿月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黑得纯粹,眼白泛着淡淡的、干净的瓷青色。当她专注看人时,目光沉静如深潭,仿佛能映照出对方心底最细微的波动。这双眼睛的形状……芈姑姑不敢细看,却又无法移开视线。那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那浓密睫毛垂下的阴影,与记忆中椒房殿那位女子蹙眉沉思时的模样,有六七分神似。尤其当阿月陷入某种沉思时,那种超越年龄的、混合着疏离与洞察的神态,更让芈姑姑夜半惊醒,冷汗涔涔。
      她只能每日用灶底灰混合少许油脂,调成淡褐色的膏脂,在阿月洗脸后,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她脸上、脖颈、乃至手背所有裸露的皮肤上。这能让阿月的肤色看起来黯淡粗糙些,掩盖那份过于剔透的白皙。她又刻意将阿月的头发剪成最普通的齐耳短发,用粗布条随意束着,毫无修饰。
      “阿月,记住,”在无数个夜晚,芈姑姑搂着孩子,对着跳跃的昏暗油灯,用气声反复叮嘱,“你叫虞月,是娘捡来的孩子。我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灾,又遇了兵祸。少看,少听,少说话。尤其离东院那些公子、还有那位项小公子远些。他们问什么,你就摇头,或者说不知道。明白吗?”阿月总是乖巧地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芈姑姑,仿佛能看透她平静面容下汹涌的恐惧。有时候,她会伸出小手,轻轻擦去芈姑姑不知不觉流下的泪,却不发一言。
      项府的日子按部就班地流淌。芈姑姑凭借一手出色的浆洗和缝补手艺,很快在内院站稳了脚跟。她浆洗的衣物格外洁净平整,缝补的破损处针脚细密如织,几乎看不出痕迹。她总是最早到浆洗房,最晚离开,沉默地做完所有分内甚至额外的工作,对谁都客气而疏离。渐渐地,“那个勤快寡言的阿媪”成了她在众人眼中的固定印象。
      然而,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两个孩子的轨迹,紧紧缠绕。
      东院的训练场,位于项府东南角,占地约两亩。地面铺着厚厚的、筛过的黄沙,每日有专人洒水压实。四周立着兵器架,戈、矛、戟、剑、弓、弩,虽未开刃,却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箭靶是用稻草捆扎而成,外面蒙着牛皮,上面用朱砂画着粗略的人形轮廓。
      这里是幼年项羽的王国。
      项籍,字羽,其时不过七八岁年纪,却已显露出惊人的体魄。他比同龄孩童高出近一头,肩膀宽阔,手臂粗壮,跑动时像一头矫健的小豹子,带起风声。项梁为他延请了四位教习:一位是军中退下的老屯长,教授战阵配合与基础戟法;一位是江淮有名的游侠,传授剑术与搏击技巧;一位是善射的猎人,指导弓弩;还有一位是项氏本族的老兵,负责锤炼其筋骨气力。
      每日卯时三刻,晨雾未散,项羽便已出现在训练场。他从不赖床,似乎体内有耗不尽的精力。先是在老兵监督下,举石锁、负沙袋奔跑、以木棍击打包铁的木桩,进行半个时辰的筋骨打熬。汗水很快浸透他单薄的练功服,紧贴在初显轮廓的肌肉上,蒸腾起白气。
      “用力!腰要稳!腿要蹬实!”老兵的呵斥声洪亮如钟。项羽咬着牙,小脸绷得紧紧的,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他天生神力,五六十斤的石锁在他手中舞动如风,看得一旁伺候的仆役咋舌不已。辰时开始,分项练习。戟法场上,老屯长手持木戟,一招一式拆解演示:“看好了!戟乃百兵之魁,可刺、可啄、可勾、可割!其力在腰,其变在腕!这一式‘青龙探爪’,起手要低,蓄力于后腿,拧腰送肩,力贯戟尖!”
      项羽学得极快,往往示范两三遍,他就能模仿出大致形貌。但他性子急躁,追求威力胜过精准,常常略过细微的发力技巧,直接以蛮力催动,虽声势骇人,却总被老屯长喝止:“花架子!空有气力,不得其法!战场上这般使戟,三合之内必露破绽!”这时,项羽便会焦躁起来,将木戟往地上一戳,不服道:“能杀人便是好戟法!哪来这么多规矩!”类似的冲突,几乎每日都在上演。在剑术课上,他嫌弃游侠教授的剑招“绵软阴险”,不够堂堂正正;在射箭时,他追求开强弓、射远靶,对“瞄准、呼吸、指法”等基础要领耐性有限。他渴望的是“万人敌”,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痛快,对需要水滴石穿打磨的技巧,缺乏足够的敬畏与耐心。
      芈姑姑工作的浆洗房,恰好位于内院与东院交界处的一道高墙之后。墙上有个月洞门,平日虚掩,供仆役传递衣物用具。阿月有时会跟着芈姑姑来此,芈姑姑浆洗衣物,她便安静地坐在门内的小板凳上,或玩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或看着蚂蚁搬家。训练场的声响清晰地传过来:呼喝声、兵刃破风声、教习的训斥、项羽不服的顶撞、石锁落地的闷响……这些声音,对别的孩子或许是噪音,对阿月,却像另一种语言。
      起初,她只是偶尔抬头,透过月洞门的缝隙,好奇地向外张望。后来,听得多了,她会悄悄挪到门边,将脸贴在冰凉的木门板上,从缝隙中窥视那片尘土飞扬的天地。她看得很专注。看老屯长演示戟法时身体重心的移动,看他手腕翻转时微妙的弧度;看游侠剑招如风,步法腾挪间暗合某种韵律;看项羽如何发力,看他每一次成功击碎箭靶时全身肌肉协同的爆发,也看他每一次因动作变形而被教习点出破绽时的懊恼。
      没有人教她,但她似乎天生就能“看懂”。那些复杂的动作,在她眼中仿佛被拆解成了一个个连贯的画面,力量的流向、步伐的衔接、时机的把握……像一幅幅清晰的图谱,印入她沉静的脑海。有时候,看着看着,她的手指会在裙摆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模拟着某个发力的轨迹。芈姑姑很快发现了阿月的“小动作”。她心头剧震,立刻严厉制止:“阿月!回来!那里不是你看的地方!”
      她把阿月拉回小板凳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娘跟你说过什么?离东院远些!那些舞刀弄枪的事,不是女儿家该看的!若是被管事的看见,以为你有非分之想,把咱们赶出去,我们母女就只能流落街头了!”阿月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芈姑姑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面容,安静地点了点头,不再往门边去。但她的耳朵,依旧捕捉着墙外的每一丝声响。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秋日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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