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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楚阙·潜龙 ...

  •   那天,老屯长重点教授一项组合戟法:进步直刺接回身横扫。这一式要求刺出时身体如弓绷紧,收势时借助腰力拧转,将直刺的余力转化为横扫的动能,动作须流畅圆转,一气呵成。项羽试了多次,总是不得要领。要么直刺无力,要么回身生硬,横扫时力量已散。他越练越焦躁,木戟挥舞得呼呼作响,却只是徒耗气力。
      “停!”老屯长喝道,走上前亲自示范,“籍儿,看好了!关键在于腰!刺出时,后腿蹬,送腰!不是光靠胳膊推!回身时,腰要先转,带着肩膀和手臂走!你的腰是死的吗?”项羽咬着下唇,额角青筋跳动。他依言又试了几次,腰胯的协调却始终别扭,动作滞涩。终于,在又一次横扫后踉跄一步时,暴怒彻底淹没了他。
      “啊——!”他狂吼一声,双臂奋力一掷,将那杆沉重的木戟狠狠砸向地面!
      “砰!”一声闷响,木戟深深插入沙土,戟杆剧烈震颤,嗡嗡作响。沙尘扬起,场边众人都吓了一跳。
      “不练了!这劳什子招式,根本没用!”项羽胸膛剧烈起伏,小脸气得通红,转身就要走。场中一片尴尬的寂静。老屯长脸色铁青,却不知该如何再教。其他陪练的门客少年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月洞门后,一直安静坐着的阿月,忽然站了起来。她没有看芈姑姑瞬间惊骇的脸色,也没有理会周围浆洗房其他妇人诧异的目光,只是迈着小小的、却异常平稳的步子,穿过月洞门,走进了训练场。
      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她身后拉出细长的影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裙,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小脸上还带着芈姑姑涂抹的、不均匀的淡褐色膏脂痕迹。她就这样,在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下,径直走向场中那杆插在沙土里的木戟。她没有去拔戟——那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在戟旁停下,转过身,面向还沉浸在愤怒和挫败中的项羽。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左脚向后撤了半步,脚尖微扣,右膝微屈,整个身体的重心沉了下去。同时,她的腰肢极其轻微地向左一拧——那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蓄势待发的韵律感。紧接着,她虚握的右手向前做了一个“刺”的姿势,在手臂即将完全伸展的刹那,手腕向内一个极其精妙细微的回扣,同时腰肢借着之前拧转的余势,自然地向右一带——正是一个完整“回身横扫”的发力起始。
      整个动作,不过两三个呼吸,幅度小,速度慢,却精准得骇人。每一个环节的衔接,重心的转移,发力的暗示,都清晰无误,直指项羽之前练习时最滞涩的“腰胯协同”与“力量转换”节点。她做完,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项羽。
      训练场上,落针可闻。老屯长张大了嘴,手中原本准备敲打项羽以示惩戒的藤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位教习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门客少年们更是目瞪口呆,看看阿月,又看看项羽,不知该作何反应。最震撼的,莫过于项羽本人。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阿月,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总是沉默跟在芈姑姑身后、不起眼的小丫头。刚才那一幕,像一道闪电劈进他因愤怒而混沌的脑海。阿月那细微的拧腰、手腕的内扣……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击中了他练习时模糊感觉到、却始终抓不住的关键!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招式,只是一个最基础的发力提示。但正是这个提示,让他豁然开朗——原来问题在这里!腰不是死板地扭动,而是一种蓄力和引导;力量不是直来直去,而是可以在流转中转化!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惊讶、不服和被点破玄机的羞恼情绪,冲上项羽心头。他猛地冲到木戟旁,一把将戟拔出,带起一蓬沙土。
      这次,他没有急着发力。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阿月刚才那细微的拧腰动作,感受着自己腰腹肌肉的收缩与舒展。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沉静了些许,低喝一声,后腿猛然蹬地!腰胯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拧转发力!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腿、过腰、贯背、达臂,最后涌入戟杆!
      “嗤——!”
      木戟破空的声音,截然不同!不再是之前蛮横的呼啸,而是一种凝实、锐利、带着明显旋转力道的尖啸!直刺如毒龙出洞,迅猛绝伦;而几乎在刺势将尽未尽之时,腰力已然带动身体回旋,戟刃划出一道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弧线,横扫而出!
      “啪!”一声脆响,三丈外一个用于练习的硬木桩,被戟刃(虽未开刃)带起的劲风扫中,竟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好!”老屯长忍不住脱口喝彩,脸上满是激动,“就是这样!籍儿,你悟了!”项羽自己也被这一击的效果惊住了。他收戟而立,感受着方才那股流畅的力量感,又猛地转头,看向依旧静静站在原地的阿月。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这一次,项羽的目光复杂极了。有惊奇,有被“点拨”后的别扭,有对自己之前无能狂怒的羞耻,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触动的感觉。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丫头……居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去,但握着戟杆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而这一切,都被远处水榭中,正在与范增对着地图低声商议的项梁,尽收眼底。水榭四面通风,悬挂着竹帘。项梁手中拿着一卷最新的情报——关于大泽乡的陈胜吴广已称王,各地暗流汹涌的密报。但他的目光,却越过竹帘的缝隙,牢牢锁定了训练场中那异常的一幕。
      他看到了阿月走进场地,看到了她那精准的比划,看到了项羽随之而来的突破性一击,也看到了两个孩子之间那无声却充满张力的对视。项梁放下密报,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
      “此女……”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阿媪的那个养女?”“是。”范增就坐在他对面,自然也看到了全程。这位日后被尊为“亚父”的谋士,此刻眼中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精明与探究,“名唤阿月。据阿媪言,是北上逃难途中,在道旁捡到的弃婴。”“弃婴?”项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范公,你看她方才那一下如何?”范增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绝非巧合,亦非孩童嬉闹。那一下拧腰转腕,看似简单,实则深合发力要旨,时机、幅度拿捏得妙到毫巅。更难得的是那份胆识与沉静——籍公子盛怒之下,成年教习尚且退避,她一个小女童,竟敢上前,且一语不发,仅以动作示之……这份心性,殊为罕见。”
      他顿了顿,继续道:“观其行止,进退有度,沉静寡言,远胜同龄孩童。阿媪将其教养得极好,礼仪规矩,竟似……刻在骨子里。然则,正因如此,才更显蹊跷。”“哦?”项梁抬眼。“一个自身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浆洗妇人,”范增目光锐利,“能将一个捡来的孩子,教导得如此气度沉凝、见识不凡?老朽观那阿月,眉眼轮廓,隐有贵气;行坐姿态,自带章法。这绝非寻常市井或乡野教养所能及。倒像是……见过大世面,受过极严整训导的世家之后,只是刻意遮掩了。”项梁沉默了片刻。水榭外,训练场已经恢复练习,项羽似乎憋着一股劲,练得格外认真。阿月则已被闻讯匆匆赶来的芈姑姑拉住,低声说着什么,很快被带离了场地,消失在内院方向。
      “阿媪的来历,之前查得如何?”项梁问。“表面无甚破绽。”范增回道,“自称北地邯鄣人士,家乡遭灾,丈夫死于徭役,携女南逃。一路行迹,与多地流民潮吻合。浆洗缝补手艺精湛,应是常年操持此业。言语谨慎,口音确是北地混杂楚音,符合其经历。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太干净了。”范增缓缓道,“干净得像刻意修剪过的树枝。她避谈过去具体细节,对时事漠不关心,除了做工,便是围着那孩子转。像一只惊弓之鸟,却又将巢筑得异常稳妥。”项梁的手指继续叩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的目光投向阿月消失的方向,又扫过场中挥汗如雨的侄儿。
      “籍儿似乎对她……有些不同。”项梁忽然道。范增点头:“公子心高气傲,目无余子。方才却因那女童一个动作而触动,继而突破瓶颈,且之后看那女童的眼神……有探究,有不服,却无轻视厌恶。此子性情刚烈直接,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必有其过人之处。”项梁沉吟良久。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申时。“继续查。”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要惊动她们母女。至于那孩子……”他顿了顿,“既是籍儿伴读,也算有缘。去跟陈先生说,从明日起,让阿月也去砺志斋,随其他孩子一道,识几个字,听些道理吧。总拘在内院做女红,可惜了。”范增眼中精光一闪,垂首应道:“是。”
      这看似不经意的决定,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当消息传到芈姑姑耳中时,她正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一件项羽练功时扯破的上衣。针尖猛地刺入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让她去前厅学舍?和项家子弟、门客后代一起识字读书?刹那间,芈姑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项梁的“仁慈”,在她耳中不啻于一道催命符。让阿月更多地暴露在人前,暴露在那些精明如狐的谋士、那些来自各地、眼力毒辣的门客眼前?这无异于将一块未经雕琢却内蕴光华的美玉,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阿媪?夫人这是看重阿月呢!”传话的婆子还笑着道喜,“能进砺志斋,是多少孩子求不来的福分!陈先生学问好,阿月丫头又聪慧,将来定有出息!”芈姑姑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谢……谢夫人恩典,谢管事传话。只是阿月愚钝,又胆小怕生,只怕……只怕冲撞了公子们和先生。”“哎,夫人既开了口,便是恩典。阿媪你就放心罢!阿月那孩子我看着就稳重,不像会惹事的。”婆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转身走了。芈姑姑呆立原地,直到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才猛地惊醒。她看着指尖那点已经凝固的暗红血渍,又看向炕上已经熟睡的阿月。孩子的小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月儿……”芈姑姑走过去,颤抖着手,轻轻抚过阿月的脸颊,眼泪无声地滚落,“娘该怎么办……娘该怎么护着你……”她紧紧握住怀中那枚贴身藏着的、冰凉刺骨的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不能拒绝。拒绝就是心虚,就是不打自招。只能接受,然后更加小心,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她必须重新教导阿月,在原有的“少看少听少言”之外,加上更多的伪装。要收敛那份过于沉静的气质,要偶尔显得笨拙一些,要对先生的提问表现出适当的迟疑,甚至……可以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误。阿月必须看起来,只是一个比普通孩子稍微聪慧一点、安静一点的寻常女孩。绝不能引起任何超出“捡来的孤女”这个身份的注意。
      夜深人静,芈姑姑就着微弱的灯光,一遍遍低声叮嘱阿月,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情景。阿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
      而与此同时,砺志斋的“风暴”,已在酝酿。项羽得知阿月要来自已读书的学舍,第一反应是嗤笑:“她来做什么?女子读书有何用?”但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却隐隐有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他想起训练场上,阿月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她那个精准的比划。这个奇怪的小丫头,在学舍里,又会是什么样子?命运的齿轮,在项府深深的庭院中,缓缓转动,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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