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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学社·初试 ...

  •   砺志斋位于项府前院东侧,是一座独立的三开间青瓦房舍。门前植着两株高大的梧桐,秋日里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斋内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竹席,正北墙上悬着一幅孔夫子行教图,下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是陈先生的位置。下方则整齐排列着二十余张稍小的黑漆矮案,供学子们使用。
      陈先生名唤陈良,年逾五旬,是项梁重金从故楚旧都郢陈请来的老儒。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见花白,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眼神锐利如鹰。项梁对他极为敬重,不仅因他学问渊博,更因他通晓古今治乱,对时局常有独到见解。能在砺志斋听讲的,除了项氏本族适龄子弟,便只有极少数被项梁看重的门客后人,总计不过十余人。
      阿月第一次踏进砺志斋,是在一个霜色浓重的清晨。芈姑姑特意给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襦裙,头发用同色布条紧紧束在脑后,脸上均匀涂抹了比平日更厚些的灰黄膏脂。她紧紧牵着芈姑姑的手,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方“圣地”的肃穆。斋内已有七八个孩子到了。最大的约莫十一二岁,最小的与阿月相仿。他们大多穿着细麻或绸缎的衣裳,颜色鲜亮,头发梳得整齐,用丝带或玉环束着。见阿月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以及几分属于孩童的、天然的排外与审视。
      阿月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意味。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跟着芈姑姑走到陈先生案前。陈先生正在整理竹简,闻声抬起头。他的目光在芈姑姑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阿月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透过那层粗布与膏脂,直视本质。“先生,这便是小女阿月。”芈姑姑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小心翼翼,“蒙夫人与先生不弃,允她前来聆听教诲。阿月愚钝,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先生严加管教。”说着,轻轻推了推阿月的后背。阿月上前一步,依着芈姑姑这几日反复教导的礼仪,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深深一揖,声音清晰却不大:“学生阿月,拜见先生。”
      陈先生打量了她片刻,缓缓开口:“既入此斋,便须守斋规。卯时三刻至,酉时初刻散。尊师重道,勤学善思,不得无故喧哗嬉闹,不得携玩物入内,不得……”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规矩,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阿月安静听着,一一应“是”。“你的位置在那边。”陈先生指了指最靠后、紧挨着墙壁的一张矮案。那是整个学舍光线最暗、位置最偏的角落。“谢先生。”阿月再次行礼,然后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那个属于她的位置。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依旧跟随着她,有好奇,有漠然,也有不屑。
      她刚在席上跪坐好,门帘又是一掀,一股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风卷了进来。
      项羽到了。他显然是直接从训练场跑来的,额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身上那件墨绿色的练功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随意拎着个青布书囊,进门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前排几个孩子案上的竹简。“先生!”他大咧咧地喊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在学舍内一扫,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阿月。他嘴角撇了撇,哼了一声,径直走向最前排中央那张空着的矮案——那是他的固定位置,无人敢占。他将书囊往案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大大咧咧地坐下,双腿岔开,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小兽。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说什么,只是敲了敲案上的铜磬。“当——”清脆的磬声响起,学舍内立刻安静下来。“今日,我们继续讲《诗经·小雅》中的《采薇》。”陈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此四句,道尽征人离乡之苦与归乡之悲。其情真切,其景交融,千古传诵。尔等先诵读数遍,稍后解析其意。”学子们纷纷打开面前的竹简,摇头晃脑地开始诵读。项羽也抓起竹简,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声音却含混不清,显然对此毫无兴趣。
      阿月也展开芈姑姑为她准备的、最普通的竹简(上面是芈姑姑熬夜用烧黑的树枝小心翼翼刻下的《诗经》篇章),目光落在那些古朴的文字上。她识字不多,大多靠芈姑姑口授强记,此刻看着竹简,对照着记忆,慢慢辨认。她的诵读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嘴唇开合的节奏,却异常稳定准确。陈先生负手在学舍中踱步,听着学子们的诵读声。他的脚步在阿月案前微微一顿。这女孩的发音……极其标准。不是吴中本地的软糯口音,也不是北地的粗犷,而是一种接近郢都旧音的雅言,虽因年龄尚幼而略带稚气,但字正腔圆,韵律宛然。这绝非一个“北地逃难来的浆洗妇人之女”能轻易具备的。
      他不动声色,继续踱步。诵读完毕,陈先生开始讲解。他从“薇”这种野菜讲起,谈到戍边士兵的艰苦,讲到春秋战事频繁,百姓流离,进而引申到家国情怀与个人命运的关系。他引经据典,言辞深入浅出,其他学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唯有项羽,听得昏昏欲睡。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磕到案上。
      “项籍。”陈先生忽然点名。项羽一个激灵,猛地坐直:“在!”“方才我所言,‘杨柳依依’与‘雨雪霏霏’,除描绘景物变迁,更暗喻何种心境对比?”项羽愣住,张了张嘴,他刚才根本就没仔细听!脑子里全是昨天练习戟法时的一个新想法。他支吾道:“这个……就是……出去的时候杨柳好看,回来的时候下雪了……心情不一样?”学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陈先生脸色微沉:“仅此而已?”项羽梗着脖子,脸有点红,却答不上来。陈先生的目光扫过其他人:“谁能补充?”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举了手,回答虽不尽完美,但也算切题。陈先生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
      “阿月。”阿月正在默默记忆先生刚才的话,闻声抬起头。“你可有见解?”陈先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项羽也扭过头,斜睨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他答不上来的问题,这个新来的小丫头能答出什么花来?阿月沉默了片刻。芈姑姑的叮嘱在耳边回响:“要藏拙,要显得普通……”但先生的问题清晰明了,她确实听懂了。她缓缓起身,依旧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学生浅见。‘依依’状杨柳枝条柔弱随风之态,似有留恋不舍之情,喻征人离乡时,虽心怀壮志或迫于王命,然回望家园,亲情牵绊,一步三顾,心中亦有千般不忍,如柳丝缠绕,难割难舍。”
      她顿了顿,继续道:“‘霏霏’描雨雪纷飞迷蒙之景,寒意彻骨,前路茫茫。喻征人历经战火生死,身心俱疲,侥幸生还,归途却逢严寒风雪,家园或已非旧时模样,心中悲凉更甚去时。一‘往’一‘来’,景物殊异,心境亦从离别的隐痛,转为归来的苍凉与幻灭。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哀,倍增其哀。”
      学舍内,一片寂静。连那几个刚才回答过的年长学子,都露出了思索和惊讶的神色。阿月的解读,不仅准确,更添了一层细腻的情感体悟与“以乐写哀”的技法点明,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文意解释。陈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与赞赏,随即恢复平静。他微微颔首:“虽稚嫩,然能体察细腻,已属难得。坐下吧。”阿月依言坐下,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她口。
      项羽脸上的看好戏表情僵住了。他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以乐写哀”,但他听懂了阿月话语里透出的那种清晰的逻辑和……某种他难以言喻的“味道”。这丫头,居然真的答上来了?还答得好像……很有道理?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在武力上可以碾压所有人,但在这文绉绉的地方,却被一个刚来的、瘦瘦小小的丫头比了下去!这让他感觉极其不舒服,仿佛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接下来的习字课,更让这种烦躁达到了顶点。
      陈先生教授完几个新字的写法与含义后,便让学子们各自临摹练习。项羽抓着一支狼毫笔,感觉比握戟还要别扭。他用力过猛,笔尖一下子戳破了粗糙的麻纸,墨团晕开一大片。他烦躁地扯掉废纸,重新铺开一张,结果不是笔画歪斜,就是结构松散,写出来的字如同醉汉打架,东倒西歪。而角落里的阿月,握笔的姿势却异常标准。手腕悬空,指实掌虚,下笔虽因初次书写而略显生涩,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她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对照竹简上的范本仔细端详片刻,然后再落笔。虽然字迹尚显稚嫩,但横平竖直,间架结构已有模有样。
      陈先生巡视指导,走到项羽案前,看着那一堆墨团废纸,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走到阿月案前,却驻足观看了片刻,难得地开口指点了一句:“‘人’字一撇一捺,撇要如刀,捺要如磔,需有筋骨。你握笔尚稳,多加练习即可。”这简短的肯定,如同火上浇油。项羽猛地将笔拍在案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墨汁溅出,弄脏了他新换的细麻衣袖。他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阿月那边,胸膛起伏。他觉得阿月那副安静认真、一丝不苟的样子,格外刺眼。尤其是她得到先生那微不足道的肯定后,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理所当然的神情,更让他觉得这是赤裸裸的“装模作样”!
      一个浆洗妇人的女儿,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凭什么在这里显得比他还要……像那么回事?恶意,如同阴暗处滋生的藤蔓,开始在项羽心中疯狂蔓延。
      午间休憩时,学子们可以离开学舍,在斋前的梧桐树下活动片刻。大多数孩子聚在一起嬉闹,或者分享从家中带来的糕饼零食。阿月独自一人,坐在最远的石阶上,从怀里掏出芈姑姑给她准备的、用荷叶包着的两个粗面馍馍,小口小口地吃着。
      项羽和几个平日跟他玩得好的族中子侄——项庄(项羽堂弟,年长一岁)、项声(远房族侄,与项羽同岁)以及两个门客之子,聚在另一棵梧桐树下。项庄从家里带了炙肉,香气四溢,几人分食着,目光却不时瞟向孤零零的阿月。“籍哥,你看那新来的丫头,”项声啃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她钱似的。先生今天还夸她了呢!”“就是,”另一个孩子接口,“认几个字有什么了不起?装得跟什么似的。”项羽没说话,只是狠狠撕扯着手里的肉块,眼睛盯着阿月,眸色沉沉。项庄察言观色,凑近低声道:“籍哥,是不是看那丫头不顺眼?要不……咱们想个法子,教训教训她?省得她不知天高地厚。”项羽咽下嘴里的肉,哼了一声:“怎么教训?打她一顿?没意思。”他虽暴躁,却也有自己的骄傲,不屑于对明显弱小(在他眼中)的女孩直接动用武力,那会显得他很没品。
      项声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笑:“不打也行啊。让她出出丑,知道知道厉害就行。比如……明天早上,咱们早点来,在她坐的席子上动动手脚?”项羽心念一动。让这个总是平静得碍眼的丫头,在众人面前狼狈出丑……这个想法,让他烦躁的心情稍微舒畅了些。“怎么做?”他压低声音。几个脑袋凑在了一起,一阵嘀嘀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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